炮弹落在断松后侧。
奚照雪在啸声压到头顶前滚出浅坑,右肩撞进岩缝,碎土随即盖了下来。
挂着铜线的残枝被削断,空电台箱却让树根卡住,只向旁边歪了半尺。
山下有人喊。
“高地没人了,冲上去!”
三名便衣队员贴着石坎往上扑,注意力全落在那只箱子上。
奚照雪没有起身。
她摸到埋在泥里的细钢丝,等最前面的人翻过石坎,才猛地一收右手。
钢丝抽掉箱底的木楔。
两根提前绷弯的酸枣枝弹回,绑在枝头的石片同时磕上两枚九七式手榴弹的击针帽。
保险销早已拔掉。
奚照雪在心里数着时间。
一。
三个人已经冲到断松下。
二。
最前面的人半跪下去,伸手抓住箱盖。
三。
后面两人分开警戒,枪口朝向岩台两侧。
“电台——”
四。
箱底亮了一下。
两枚手榴弹先后爆炸,木箱、铜线和铁皮一同飞出,石屑顺着坡面扫过断松。
三名便衣队员被掀倒在焦土上,后面跟进的人立刻伏下,山道也被碎木和坍下来的泥石堵住一截。
从谷口再往山顶看,电台箱和天线已经不成形了。
黑藤能让观察哨确认的目标没有了。
奚照雪没去看那三个人还能不能爬起来。
石坎下面还有脚步,留给她的时间不多。
她缩到风化岩下方,右手摸向九七式步枪。
弹仓底板被碎石磕开,先前补进去的两发子弹已经掉进岩缝。
她的指尖碰到其中一枚,却隔着一层不断下落的松土,拿不出来。
继续挖,便衣队会先到。
奚照雪收回手,检查枪栓。
膛内只剩一发。
这一发不能用来打搜山的便衣。
雨水沟里的担架虽然过了废羊圈外侧土坎,后队还没有完全离开那段开阔坡。
只要日军把重机枪推到沟口,百姓和伤员就会被压在无遮无挡的坡面上。
山下很快传来日语喊声。
“上面!”
“她还在上面!”
掷弹筒先开火。
三发榴弹接连落在岩台外沿,泥土顺着石缝灌进来,奚照雪身上的草麻伪装被掀掉大半。
她伏低身体,等耳中的嗡鸣稍稍退下。
左肩的止血布又裂开了。
热血贴着肋侧往下淌,抬臂时,伤口附近的肌肉已经不太听使唤。
她试着托了一次枪。
还能稳住。
这就够了。
奚照雪把枪管推过岩缝。
一百五十米外,两名日军正从乱石堆后推动九二式重机枪。
一个曹长站在机枪旁,军刀指向雨水沟出口,副射手已经蹲下去架脚架。
奚照雪眨了眨右眼。
炮击带来的重影还没完全散去,曹长的轮廓在瞄准镜里分成了两层。
她没有急着扣扳机。
西北风穿过马鞍口,到了断坡后向上回卷。
距离只有一百五十米,风偏影响有限,胡乱修正反而容易把这发旧弹送偏。
目标处在低处,射角不大。
她将分划压在曹长胸口上沿,等那道重影重新合拢。
远处炮声停了半拍。
奚照雪平稳扣下扳机。
枪声从岩缝里传出去。
曹长向后倒下,钢盔滚过石坎,身体砸在机枪脚架上。
刚架起一半的九二式翻进泥水,副射手扑过去扶,机枪组侧后方又有一发迫击炮弹落下,几个人全都伏进乱石后。
“狙击手!”
日军阵地里有人嘶喊。
奚照雪拉动枪栓。
黄铜弹壳弹出来,落进脚边的泥水。
枪膛空了。
她把九七式背回身后,右手摸向腰间的勃朗宁M1910。
弹匣已经空了,膛内还顶着一发。
她没有拔枪,只把枪套扣带挑开,留出半指宽的缝隙。
一发子弹对付不了整支搜山队。
可若等到足够近,或许能换来一次脱身的机会。
日军的报复很快压向岩台。
迫击炮、掷弹筒和剩余山炮轮番开火。
第一轮炸塌断松。
第二轮削掉半边风化岩。
第三轮落在她来时的坡道上,泥沙、碎石和断裂的树根一起滑下去,将那条路封成了滚石沟。
奚照雪翻进一个新炸出的弹坑,肩膀撞上坑壁,眼前暗了一瞬。
她用右手扣住坑沿,等视野恢复后,才慢慢松开手指。
泥水灌进衣领,混着身上的血往下流。
她还活着。
山下的人也会继续以为,“幽灵”仍守在制高点。
只要炮口还盯着这里,雨水沟里的人就能再往前走一段。
……
半山腰,雨水沟出口。
陶响莲停下脚。
山顶那棵断松已经看不见了,炮弹落下时,只能瞧见火光从烟尘里闪出来。
碎石不断从高处滚进沟底。
尖刀营战士把担架往内侧拖,百姓弯着腰贴住沟壁,不敢在出口处停留。
闻萤抱着空背架,背带还勒在肩上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忽然朝山顶方向迈出一步。
陶响莲抓住她的后领,将人拽了回来。
“排长还在上面!”
“俺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放开我!”
“她让你把小野的指纹记住。”
陶响莲把空背架从她肩上扯下来,扔进泥里。
“不是让你回去把命也丢在那儿。”
闻萤仰起头,嘴唇上沾着泥。
“可她的撤路让炮封了。”
“所以咱才得给她留下一条能走的路。”
林翠枝从沟口探出半个身子,很快又缩回来。
“鬼子步兵压上来了。”
“走的是右侧林子,前队已经过了那排歪松,最多一袋烟工夫就到沟口!”
谷小满跪在担架旁,重新勒紧伤员胸腹上的布带。
她按住伤员的肩,等对方喘匀气,才抬头看向陶响莲。
“队尾还堵着六副担架。”
“再不走,到了废羊圈转不过弯,前后全会挤在一起。”
陶响莲看了一眼山顶,又转向沟底的人群。
一个老妇人背着孩子,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。
两名战士抬着担架,肩头的衣服已经磨破。
更远处,段铁棱正在废羊圈外布置接应线,枪声断断续续从那边传来。
陶响莲拉开枪套,将奚照雪交给她的南部式手枪推弹上膛。
“俺们不回山顶。”
女兵排的人都看着她。
陶响莲抬手指向沟口两侧。
“俺们就在这儿给排长留路。”
“林翠枝,带两个人去左边石坎。”
“别开早了,放到三十步,先打走在前头的。”
林翠枝检查了一遍枪栓。
“打完两枪换位置,俺记着。”
“闻萤,你去右边林子。”
陶响莲看向她。
“别盯普通步兵,找挎信号筒的和传令兵,听俺口令再开枪。”
闻萤捡起空背架,塞进沟壁凹处,随后取下背后的步枪。
“他们要是先放照明弹呢?”
“先打放弹的。”
“要是看不清人?”
“那就不开枪,留着子弹打贴上来的。”
闻萤点了点头,低姿钻向右侧林子。
陶响莲又看向谷小满。
“担架继续走。”
“哭的、腿软的、想回头的,你都给俺拖过去。”
谷小满把剪刀插回药包,抓起担架后侧的抬杠。
“我带他们过废羊圈。”
“过了羊圈别停。”
“段铁棱那边有伤员接应点,到了再重新包扎。”
陶响莲弯腰捡起一挺缴来的歪把子,掀开弹斗看了一眼。
里面还压着三排弹夹,大约够打十五发。
她重新扣好弹斗,试了试枪托抵肩的位置。
“剩下的人跟俺守沟口。”
“排长在山上拖住炮,咱们就在半山腰拖住步兵。”
她顿了顿,把声音压低。
“别急着拼命。”
“鬼子真贴上来,再照腿和肚子打,打倒一个就堵他们半条路。”
女兵们各自散开。
沟底只剩压低的脚步和担架碰到石壁的摩擦声。
……
山顶,弹坑里。
炮声停了一小段。
奚照雪侧过头,让还能听清声音的右耳贴近坑沿。
炮击后的山头仍在塌落。
碎石滚动没有规律,人的脚步却会停顿。
便衣队不敢直起身。
他们踩过碎石时,总要先试一脚,确认没有松动,才把身体重心压上来。
四个人。
两个在左前,距离不到二十步。
一个正从断松残根后绕过来。
还有一个留在石坎下方,枪口大概盯着弹坑出口。
“搜!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奚照雪闭了一下右眼,再睁开时,重影仍在。
不过这种距离,用不着看清衣扣。
她拔出勃朗宁M1910,手腕贴住坑壁,枪口埋在泥边,只露出半寸。
膛内只有一发。
这发子弹不能在对方刚露头时就打。
她得等第一个人把重心压到坑里。
人倒下来,或许能挡住后面的枪线。
她只有那一点时间从右侧塌口滚出去。
左前方的脚步停下。
有人用刺刀拨开焦黑的草麻。
另一个人压低声音。
“血迹到这里。”
奚照雪屏住呼吸。
一只皮靴踩上弹坑边缘,泥水正沿着鞋底往下淌。
刺刀拨开坑沿的断草,枪管也在跟着往下压。
她的食指正在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