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全队伏下,孩子捂住嘴,担架贴矿壁。”
奚照雪的手势刚落,坡底便掠过两束车灯。
灯光从晨雾里切过来,先扫过公路边的荒草,又贴着路基照向矿口下方。
队伍在她身后停住。
抬担架的战士把木板放低,百姓抱着粮袋蹲进积水,几个大人将孩子的脸按在胸前,只拢住嘴,留着鼻子呼吸。
闻萤用破棉袄盖住电台主件,双手托着箱底,指节上的裂口还在渗血。
没人出声。
奚照雪贴着矿壁,将身体探出半寸。
一辆九四式六轮卡车从北侧山弯开出来,帆布被风掀起一角,车厢里有几顶钢盔随着颠簸上下晃动。
先前听见的第二股发动机声也跟着降低了转速,间隔始终没变。
奚照雪又听了几息。
“是山谷回声,只有一辆车。”
卡车在七十米外刹住,轮胎碾进泥里,车身随之偏了一下。
一名军曹先跳下副驾驶,随后又有六名日军从车厢落地。
两人留在车旁,其余人端着三八式步枪散开,手电光跟着枪口在路基、枯水沟和断崖之间移动。
段铁棱从矿口另一侧挪过来。
“七个人,一个搜索分队,没有架机枪。”
一连参谋伏到他身边,已经扳开了驳壳枪机头。
“营长,七个能吃下。”
“换上伪军衣裳摸过去,先夺车,再绕到松树沟后边打一梭子,他们两支队伍准得接着乱。”
几名尖刀连战士都望向段铁棱。
根据地缺车,也缺汽油和子弹。
那辆卡车的帆布下面或许还压着弹药箱,只要夺下来,够一个连补上一批枪弹。
奚照雪也看了那辆车一眼。
七名日军不难处理,难的是枪响以后。
卡车装不下两百多人,湿路上的车辙也藏不住,松树沟的日军一旦分兵回来,伤员、百姓和电台都得留在公路边。
段铁棱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先回头看向矿道。
水洼边,百姓缩着肩膀,孩子嘴里咬着布团;两名重伤员被绳子固定在木板上,血水已经洇到板缝;谷小满正逐个摸伤员的额头,冻裂的手背上沾着煤灰。
闻萤半跪在积水里,仍旧把电台箱托在膝上,生怕接线柱碰到水。
段铁棱把参谋的枪口按下去。
“不打。”
一连参谋压着声音。
“营长,这块肥肉已经送到嘴边了。”
“吃下去,然后呢?”
段铁棱看着他。
“你用一辆车拉走两百多人,还是让伤员跟着车跑?”
参谋没有接话。
“我们的任务是把人带出去,不是回头争战果。”
段铁棱将手从枪口上移开。
“枪一响,松树沟的人就会往这里搜,百姓、电台、伤员,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“传下去,谁擅自开枪,按战场抗命处置。”
一连参谋咬了咬牙,还是把驳壳枪收回怀里。
奚照雪没有再看那辆车。
“营长判断没错。”
“这里的路太软,车辙擦不掉,夺车反而会把撤退方向留给他们。”
她将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,继续观察坡下。
日军没有沿公路展开封锁,也没有抢占对面的高地。
一名士兵翻看路边的车辙,另外两人搜索灌木,军曹则不时回头望向松树沟。
那边的枪炮声还没停,第一联队和第三联队似乎仍在互相射击。
奚照雪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情况。
敌人的电台兵和传令兵已经被清除,这支搜索分队拿不到确切消息,只能沿公路寻找失联人员。
他们需要的不是战斗,而是一个能解释谷底混乱的说法。
“他们不是来堵矿口的。”
奚照雪压低声音。
“电台兵死了,传令兵没回去,这些人在找消息。”
段铁棱侧过脸。
“给他们一个消息,他们就会自己走。”
“对。”
奚照雪朝队伍后方抬了抬手。
“把刚才说能认工兵卡车的伪军带过来。”
小关和陶响莲很快拖来一名俘虏。
那人双手反绑,嘴里的布条刚被扯掉,便连着喘了几口气。
奚照雪用枪口示意他看向公路。
“下面是放毒的工兵车吗?”
伪军眯眼看了半天。
“不是。”
“工兵车后头拖着铁架子,车厢也盖得严,这辆像是来找人的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王三,白马镇保安队的王三。”
奚照雪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想活,就替我们送句话。”
王三连连点头。
“我送,我一定送。”
“告诉他们,松树沟西边林子发现八路主力,有担架,正在往西山撤。”
“要是问你从哪儿来,就说你们在井底放哨,被打散了。”
“要是问还有几个人,就说死的死、散的散,只剩你爬出来报信。”
王三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他们要我下公路呢?”
“先把消息喊完。”
奚照雪将枪口压低。
“你乱指方向,陶响莲会先开枪。”
陶响莲拎住王三的后领。
“腿别软。”
“真软了,俺拖着你也能到断崖边。”
小关解开王三脚上的绳子,却没有松开他手腕上的绳结。
陶响莲用毛瑟枪顶着他的后腰,借枯水沟和灌木遮挡,一点点往下送。
两人没有靠近公路,只停在断崖边缘。
那里离日军四十多米,手电足以照清王三身上的黑色保安队制服,却看不见藏在他背后的陶响莲。
奚照雪伏在矿口,右眼贴近九七式狙击步枪的瞄准镜。
军曹站在卡车前方,司机还没有熄火,另外六人分散在路基两侧。
如果军曹派人上坡,她只能先打指挥官,再压住车旁的司机。
只要开第一枪,这次骗路便算失败。
陶响莲用枪口向前顶了一下。
“喊。”
王三扯开嗓子。
“太君,别开枪!”
“我是白马镇保安队的王三!”
公路上的几支三八式步枪同时抬起。
手电光落到断崖上,王三被照得睁不开眼,膝盖往下一沉,又被陶响莲从背后托住。
军曹用生硬的中文喝问。
“什么人?下来!”
王三没敢迈步,只顾着把奚照雪教的话往外喊。
“太君,西边!”
“松树沟西边林子里有八路主力!”
“我们在井底放哨,被他们打散了!”
“他们人多,还有担架,正往西山跑!”
“快去堵,再晚就追不上了!”
军曹转头望向松树沟。
谷底火光接连亮起,机枪声和掷弹筒的爆炸混在一起。
他又向王三问了两句日语。
王三没听明白,站在断崖边不敢乱答。
军曹只得换回中文。
“你们几个人?”
王三卡了一下。
陶响莲的枪口向前压了半寸。
“死了好几个!”
王三带着哭腔喊道。
“其他人都跑散了,我是从井里爬出来报信的!”
军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,又朝西侧山路指了几下。
两名日军仍然举枪盯着断崖,其余人已经转身上车。
军曹骂了一句,也跳上副驾驶。
卡车冒出一股黑烟,后轮在泥里空转半圈,随即咬住路面,沿着公路冲向松树沟西侧。
车灯转过山弯,最后一点光很快被晨雾遮住。
陶响莲没有马上往回走。
她按着王三伏在灌木后,等公路上再也看不见人影,才拖着他退回枯水沟。
段铁棱仍旧没有下令。
他望着卡车离开的山弯。
“再等二十息。”
奚照雪也在听。
山谷里的发动机声被回音拖得很长,直到声音越过第二道山弯,才渐渐压到松树沟方向。
她抬起两根手指。
“车没有停,也没人徒步折返,可以过。”
段铁棱当即挥手。
“掩护组先过去。”
“伤员第一批,百姓跟紧,电台居中,女兵排和一连压后。”
“所有人踩车辙,不踩路边软泥,过路以后直接进碎石沟。”
“快,但不许乱。”
尖刀班的两个掩护组先冲过公路。
一组钻进对面灌木,枪口对准卡车离开的方向;另一组沿着碎石沟向上摸了二十多米,确认林子里没有埋伏,才打出安全手势。
第一副担架随即被抬出矿口。
两名战士压低身体,踩着卡车留下的轮辙穿过公路,随后钻进对面的灌木。
第二副、第三副担架紧跟着过去。
担架每颠一下,伤员的手指便会扣紧板沿,却没人出声催促。
百姓排成两列,一列踩左侧车辙,一列踩右侧车辙。
大人把粮食拆开分背,孩子夹在队伍中间,谁在泥里打滑,旁边的人便伸手拽住。
一连参谋守在路基旁,不断压低手掌。
“别挤。”
“前面走开再上路。”
“抱孩子的踩我脚印,别往外偏。”
没有人再看那辆已经消失的卡车。
奚照雪站在矿口侧面,枪口始终指向山弯。
左肩的绷带又湿了一层,枪带压在伤口边缘,每次抬枪都带出一阵钝痛。
她估算了一下出血量。
现在拆绷带至少要耽搁几分钟,伤口也没有影响拉栓和扣扳机,必须先把最后一批人送过公路。
晨雾正在变薄。
重影让路边的白色界桩分成两排,她闭上左眼,只用右眼盯着山弯和路旁灌木。
闻萤抱着电台箱走下湿坡,脚下一滑,半只鞋踩进车辙旁的泥坑。
小关从侧面托住箱底。
“箱子给我。”
“不能横抱,接线柱会撞坏。”
闻萤重新站稳。
“你踩前面,我踩你的脚印。”
小关没再争,转身替她探着路。
两人踩过公路,刚钻进灌木,闻萤便蹲下检查箱角。
“箱子没进水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脚扭了一下,还能走。”
“那就走,进林子再查。”
谷小满拖着伤腿跟在最后几副担架后面。
她过了公路,又回头清点人数。
“一百九十三,一百九十四……”
“矿口还有六个,算上营长和奚照雪,人数对得上。”
一连参谋看了一眼怀表。
“最后一批,快!”
留在矿口的人依次下坡。
两名战士拖着松枝跟在队伍后面,将公路两侧被踩乱的湿泥重新扫平。
轮辙里的脚印无法完全抹掉,但只要看不出两百多人进了哪条山沟,便能多争取一段时间。
段铁棱守在路边,等最后一名抱孩子的妇人钻进灌木,才转身望向坡上的奚照雪。
他伸出手,想接她下最后一段湿坡。
奚照雪避开他的手,踩住石缝稳住身体。
“我能走。”
“左边那块石头松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段铁棱收回手,没有继续扶她,只转到她靠近公路的一侧。
山弯那边还没有车声。
他仍挡在公路与奚照雪之间,枪口随着她的脚步一同移动。
奚照雪没有让他换位置。
这不是谁保护谁的问题。
她盯远处,他守近处,和他们过去几次交叉掩护没有区别。
两百多人连同电台、粮食和伤员,就这样越过了日军搜索分队刚刚停留的公路。
没有开枪,没有夺车,也没有回头扩大战果。
尖刀营的战士钻进林子时,脸上还沾着矿道里的煤灰,不少人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路。
段铁棱握着驳壳枪,压低声音下令。
“进山以后不走直线。”
“能踩石头就别踩泥,扫掉碎石沟口的脚印,每走半里换一次方向。”
“伪军分开带,嘴堵回去。”
王三重新被塞住嘴,由小关拽着跟上。
另外两名伪军也被隔开,分别押在队伍中段和后队。
王三仍不时回头看向公路,似乎担心那辆卡车会突然折返。
奚照雪收起九七式狙击步枪,最后看了一眼老风门出口。
矿口已经被晨雾遮住,只剩下几丛被车灯扫过的荒草还在风里晃动。
段铁棱站到她身旁。
“跳出来了。”
奚照雪没有立刻应声。
公路只是合围线的外沿,日军迟早会发现松树沟西边没有所谓的八路主力,也会从矿口、脚印和失踪的保安队俘虏重新判断他们的去向。
天光再亮一些,谷底的日军还会看清对面阵地上倒着的是自己人。
到那时,他们便会明白,测向、纠偏和分路合围组成的那张网,已经被一部假电台和一条矿工暗渠撕开了缺口。
可现在还不能停。
奚照雪抬手指向北侧山脊。
“只是出了第一层。”
“天亮前过北脊,继续走。”
她踩进林下的碎石沟,前方的尖兵正在晨雾里举起下一次转向的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