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别推伤员,风门开稳了再动。”
段铁棱将撬棍压到底,两名战士抵住门板,一点点往里推。
锈死的铁栓发出一声脆响,半截断栓擦过门框,落进积水。
老风门向里错开一掌宽。
冷气从门后涌出来,先掀起门边的煤尘。
奚照雪舌根又尝到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,随即看见试风的棉线朝来路绷直。
门后的风正在往南吹。
这说明北面的空气还能流动,也意味着他们必须尽快过门,不能继续留在毒气追来的方向。
“再开半尺。”
奚照雪蹲在积水旁,右手握着枪,枪口守住来路。
“湿布罩住口鼻,别勒得喘不上气。孩子脸朝大人胸口,鼻子和嘴不能捂死。”
谷小满拖着伤腿从队伍中段挤过来,怀里抱着几团湿棉纱。
“水袋快见底了,后面有人用尿把布浸湿。”
“可以压住煤尘,但防不了含氰毒剂。”
奚照雪接过一块棉纱,换下脸上已经半干的布。
“告诉他们,别把湿布当防毒面具。少说话,匀着呼吸,过了门再换气。”
谷小满点了点头。
“我盯着后队。谁开始头痛、发晕,或者答话含糊,我就让人架着走,不让他自己乱跑。”
“再安排两个人看伤员的胸带。爬窄洞的时候,喘不上气就立刻松一扣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谷小满转身钻回人群。
她没有再问药够不够,也没有催着奚照雪处理肩伤。
现下没有能解这种毒剂的药,她能做的,是让每个人少吸一口,让队伍别在慌乱中挤倒。
头顶又传来一声闷响。
煤屑从裂缝里落下,在水面铺开一层黑沫。
后方岔道有人压着嗓子传话。
“又塌了一截,单人还能爬,木板过不来!”
“别回头。”
段铁棱把撬棍交给小关,自己贴到门轴一侧。
“一连顶住门框。门开以后,伤员先过,电台跟在伤员后面,百姓再走,粮袋压后。”
小关咬住湿布,双脚踩进煤泥。
三个人一同发力,铁门又向里挪开半尺。
门后的冷风持续灌入,把苦杏仁味往来路推去。
“够了,别再开。”
奚照雪看了一眼门框上不断脱落的锈渣。
“先送木板。每过一块,检查一次门轴。”
两块窄木板被拖到门前。
战士们先把伤员胸前的绳结松开一点,再侧着木板穿过门缝。
有人疼得手指紧扣板沿,呼吸也乱了,却仍旧压着声音。
谷小满跪在门后接人。
“别憋气,慢慢吸。胸带松了,我重新给你绑。”
百姓随后弯腰通过。
前面的人伸手接,后面的人托住腰,孩子夹在队伍中间,没有谁往门口抢。
林翠枝用布罩住手电,只在脚下留出一圈暗光。
常二柱先钻进北侧通道,伏在地上听了片刻,才退回门边。
“路往北拐,里面还有风。”
“再往前是旧矿室,顶板看着还算稳,能让伤员换绳。”
头顶又是一震。
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远,却连续响了两次。
常二柱抬头看着落灰的位置。
“松树沟方向。”
“鬼子在炸井口。他们想把能下人的矿眼都填上。”
段铁棱看向奚照雪。
“黑藤反应过来了。”
“他找不到队伍,只能从矿图上一个井口一个井口地试。”
奚照雪侧耳听着门后的风。
“旧矿图不全,私挖的小井更多。只要北面的风还在走,他就封不完。”
闻萤抱着电台主件从她身边经过。
她的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,木箱只能用两条胳膊夹住。
奚照雪托了一下箱底。
“别让接线柱碰水。出去以后,把这次撤线、封门和带机流程都补进记录。”
“还有电子管防震和电瓶转运。”
闻萤将木箱重新抱稳。
“我都记着。”
段铁棱等最后一批百姓过门,随即回身下令。
“把风门关回去,用撬棍横卡,再堆乱石。”
一连长怔了一下。
“营长,关了就没退路了。”
“后面已经塌了,毒气也在追,那算什么退路?”
段铁棱搬起一块煤石,塞到门边。
“关。”
战士们把铁门重新合上,用撬棍卡住门把和石缝,又将碎煤石一层层压上去。
从门缝里钻来的气流渐渐变小,南侧的苦杏仁味也被挡在另一边。
奚照雪看了段铁棱一眼,没有再补充理由。
过去遇到这种选择,他或许还会先问她一句。
这一次,他先看的是风向、队伍和毒气推进的速度,而不是那条已经失去意义的后路。
老风门后的通道更矮。
木板经过窄洞时,抬伤员的战士只能跪在水里,抓着绳索一点点往前拖。
百姓把拆散的粮袋系在腰间,手脚并用地跟着爬。
奚照雪走在队伍中后段。
枪带磨开了左肩的伤口,温热的血正顺着军装内侧往下淌。
她没有伸手去摸。
伤口还没影响右手拉栓,脚下也能踩稳,现在停下来拆绷带,只会堵住后面的人。
她把枪换到右肩,继续向前。
前方忽然停住。
林翠枝贴着右壁退回来,手按在枪套上。
“旧矿室里有一点黄光。”
“三个人,没回咱们的暗号。有人咳嗽,脚步也杂,不像矿工。”
奚照雪闭上受伤较重的那只眼,听了几息。
矿室里有人来回挪动,鞋底踩水的声音轻重不一。
没有日军军靴铁钉刮过石面的动静,呼吸却很急,似乎已经在这里困了不短时间。
“段铁棱,抓活的。”
段铁棱抬起两根手指。
两名尖刀连战士贴着矿壁摸进去。
矿室里的黄光猛地晃了一下,随即传来几声撞击。
“别开枪!”
“老总,别开枪,我们投降!”
一名伪军被人揪着后领拖出来,步枪已经缴了,挂在胸前的湿布也掉了下来。
他跪进水里,先看段铁棱手里的驳壳枪,又去看矿室入口。
“我们是白马镇保安队的。”
“鬼子工兵在上面放毒,又炸了梯子。我们奉命守井底,后来上不去,只能顺着风往这边摸。”
段铁棱把枪口抵在他额前。
“毒剂带了多少?”
“三箱铁筒,卡车运来的,还有好几捆炸药。”
伪军咽了口唾沫。
“工兵说每个矿眼都要先熏一遍,再炸一遍。他们还留了一个出气口,准备架机枪堵人。”
“出气口在哪边?”
“我只听他们说在北谷公路旁边,具体是哪个井口,我真没看见。”
伪军想往前挪,被战士用靴底踩住衣角。
“我们没开枪,枪还没来得及上膛。老总,我能认工兵队的卡车,也能认领头的曹长。”
奚照雪看过他腰间的空枪套,又扫了一眼另外两人。
三个人裤腿都沾着新鲜黄泥,鞋底却没有火药灰。
这至少说明他们没有参与上面的爆破。
至于有没有杀过人,得出去以后再审。
“绑手,堵嘴,分开带。”
“别让他们互相串供。到了出口,再让他认卡车和工兵。”
小关用绳子把三人分别扣住。
最后一个伪军站起来时脚下连滑了两次,被战士拉住胳膊才跟上队伍。
众人继续向北。
爆炸声逐渐被岩层隔远,空气里的霉味也淡了些。
潮湿泥土和草根的气息从前方灌来,几个百姓不由得加快脚步。
段铁棱立即压低手掌。
“慢下来。”
“看见天光不等于脱险。出口附近不许乱,也不许先跑出去。”
一连长凑到他身边。
“营长,松树沟现在还没停火。”
“咱们出去以后往西绕,或许能摸到第一联队后面。鬼子忙着收拢队伍,正顾不上咱们。”
几个尖刀连战士听见这话,都看向段铁棱。
他们刚从合围里钻出来,手里的枪还在,谁都想趁乱再咬一口。
段铁棱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伤员木板,又看向闻萤怀里的电台。
“你准备带谁去?”
一连长压低声音。
“一连还能打,尖刀连也在。”
“那伤员谁抬,百姓谁护,电台丢了谁负责?”
段铁棱重新背好枪。
“不打。”
一连长张了张嘴。
“可这个机会——”
“赢一场小仗,丢掉百姓、电台和暗渠线,不叫机会。”
段铁棱扫过身后的队伍。
“按原计划撤离。谁擅自离队,按战场抗命处置。”
奚照雪从他身边经过。
“这个判断对。”
段铁棱没接这句认可,只抬手指向前方。
“你查出口,我稳住后队。”
“行。”
队伍沿着上坡继续移动。
通道尽头越来越亮,晨光从矿口斜着照进来,落在战士肩头的煤灰上。
百姓怀里的孩子被捂得脸颊发红,刚想出声,便被女兵轻轻按住嘴。
奚照雪停在出口前五步,抬起拳头。
整条队伍随之停下。
“贴左壁,不许站进亮口。”
外面传来发动机声。
声音低沉而连续,正沿着山谷公路向矿口靠近。
一连长伏到她身边。
“几辆?”
“山谷有回声,先别报数。”
奚照雪取下九七式步枪,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,沿着矿壁缓缓挪向出口。
晨光照亮了公路边缘,也照出一片被车轮压倒的湿草。
第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正从北侧山弯后露出车头,第二股发动机声还在弯道后面往前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