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口令。”
奚照雪将驳壳枪压在胸线高度,食指贴着扳机护圈,枪口稳稳指向枯槐树下。
树影里的几个人同时停步。
蹲在渠口旁边的人缓缓抬手,掌心朝外。
林翠枝伏在奚照雪左后方,用指节敲了敲枪托。
三短一长。
片刻后,树下传来两长一短的回应。
奚照雪没有马上收枪。
右眼里的重影将那几道人影分成了两层,松树沟的火光又隔着雨雾照过来,人的肩线和枪管都在晃。
暗号也可能泄露。
这里一旦认错,丢掉的不只是她们三个人,井下的伤员和百姓也会被堵在出口。
那人向前走了半步,露出压在帽檐下的脸。
“是我。”
段铁棱看了一眼她的枪口。
“主力已经下井,百姓还在往里走。伤员得用帆布往前拖,快不起来。”
“你们再晚半刻,这个口子就得封。”
奚照雪看清他的袖口、腰间枪套和身后的警戒位置,这才收枪入套。
闻萤背着拆下来的电台主件,背带勒得她弯着腰,膝盖几乎沾到泥水。
林翠枝仍端着枪。
她先看奚照雪,等她点头后才把枪口垂下。
“黑藤派了三个人下南坡。”
奚照雪抬手指向雨幕。
“他们只要进到任一联队的阵地,谷底就可能停火。停火以后,日军会顺着南坡往暗渠出口搜。”
段铁棱眯眼看过去。
三点手电光贴着乱石坡往下跳,已经越过了最陡的那一段。
“我派两个班去追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奚照雪摘下九七式步枪,跪进枯槐树裸根之间。
“他们离火线更近。”
段铁棱伸手想拦,见她已经把枪托抵上右肩,手便停在半空。
“你的眼睛行不行?”
“能分清实影。”
“只有两枪的时间。”
“够了。”
左肩的绷带被枪带磨开,湿热从旧布边缘慢慢渗出来。
奚照雪没有调整背带。
现在挪动身体,她就得重新找支撑点,而坡上的三个人不会等她。
蒲砺生试枪时留下的校准结果,她记得很清楚。
瞄具在废窑磕过,四百米处,弹着会向右下偏两个密位。
“翠枝,风。”
林翠枝趴到她右侧,抓起一把湿草,抬到石头上方松开。
草尖斜向东南。
“西北风,五米上下。坡腰可能还要乱一点。”
“闻萤,盯照明弹。”
闻萤把电台主件推到树根后,用左手撑住地面,右手缩在胸前。
那只手刚敲完电键,指节还不太听使唤。
“第一联队的重机枪还在扫西侧,第三联队的掷弹筒正在压乱石滩。”
“他们要修正落点,很快还会打照明弹。”
奚照雪闭了一下右眼,再重新睁开。
镜片边缘挂着水,手电光在分划里散成一团。
前世碰上这种天气,她会换低照度瞄具。
现在,她只有一具两倍半的旧镜,还得把重影里偏高的那层虚光排除掉。
四百米,六点五毫米弹头飞行大约六成秒。
湿冷空气会让弹道比校枪那天略沉,坡面的横风则会把偏差继续放大。
她把瞄具本身的误差和风偏合在一起,分划压向目标左上方。
她瞄的不是头,而是躯干中央。
南坡上,第一名传令兵从石缝间跳下。
双脚落地的一瞬间,他的速度慢了半拍,手电光也照出了半个身位。
奚照雪扣下扳机。
枪声被谷底的炮声盖住。
那点手电光猛地偏向一边,人也跟着滚下石坡。
手电筒在泥水里转了几圈,最后照住一条还在抽动的腿。
林翠枝盯着坡面。
“躯干,中。”
另外两个人立刻关灯,贴着石缝往下跑。
雨雾里只剩下火光映出的残影。
奚照雪没有盲目补枪。
她拉栓退壳,重新压低枪口。
段铁棱伏到另一侧。
“看不见还打?”
“等他们替我照。”
话音刚落,谷底第三联队打出一颗照明弹。
红光尚未完全炸开,闻萤已经发现了人影。
“右侧沟沿,两个!”
照明弹在半空燃亮,红光铺过坡面。
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暴露出来。
前面的人抱着一只长信筒,后面的人背着方形木箱,箱角裹了帆布,跑动时不断撞在腰侧。
闻萤认出了箱子的形制。
“电台兵。”
“那种短波机能直接呼叫白马镇。只要让他架起天线,控制室几分钟就能把两边的番号核对清楚。”
奚照雪没有追前面的军官。
传令兵还要穿过火线,再靠嘴把事情解释清楚。
电台不同。
只要那个木箱还能工作,黑藤就有机会把两支日军重新拽回同一条指挥链。
她将枪口平移,把镜偏、风偏和目标移动合在一起,预留了近三个密位。
红光正在转暗。
段铁棱低声提醒。
“再不打,人就进沟了。”
“现在。”
第二发子弹冲出枪口。
背电台的通讯兵向前栽倒。
方形木箱撞上石头,箱盖崩开一角,线圈、木片和几只碎裂的电子管滚进泥沟。
那人趴在坡面上,没有再动。
剩下的军官立刻滚进侧沟,连信筒也扔在了外面。
他想趁谷底机枪转向时冲过火线,刚探出半截身子,乱石滩方向便扫来一梭子。
泥沟边缘接连崩碎,他只能缩回沟底。
段铁棱看着那条侧沟。
“要不要补?”
“留给他们自己。”
奚照雪退出弹壳。
“他只要抬头,两边都会把他当敌军。”
南坡上暂时看不到活动的手电光。
段铁棱把水壶递给奚照雪,又走到闻萤身后,将下坠的电台主件往上托了一把。
“右眼怎么样?”
“近处还能合上。”
奚照雪接过水壶,只喝了一口。
“最快的纠偏线断了。剩下那个人能不能爬过火线,要看他的命,也要看谷底那些人肯不肯先停枪。”
谷底有人用日语反复喊着“友军”。
喊声传不出多远,很快便被雨声、爆炸声和机枪声压住。
第一联队的重机枪阵地被榴弹掀翻以后,骑兵以为西侧阵地已被八路夺取,继续向火光最密的地方推进。
第三联队的步兵则把冲近的骑兵当成反扑,掷弹筒和轻机枪一起向前压。
每一次还击,都让双方更相信自己先前的判断。
“走。”
段铁棱转向井口。
“炮震传进去了,里面开始掉土。再拖一阵,伤员就过不去。”
枯槐树后的矿井口被草帘和湿泥遮着,只容一人弯腰进入。
两名矿工守在木梯下方,先伸手接电台主件。
闻萤把箱体慢慢递下去,等下面的人托稳,才扶着井框往下滑。
林翠枝留在最后,用树枝扫掉泥地上的脚印,又将两枚弹壳留下的凹痕抹平。
奚照雪把九七式步枪背回身后。
枪带压住左肩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往井口走。
段铁棱没有伸手扶她,只按住正在落土的木框。
“右脚先下,第三根梯档松了。”
“你最后。”
“我封口。”
奚照雪弯腰前,回头看了一眼松树沟。
第一联队和第三联队的枪火仍在相互吞吐,重机枪、掷弹筒和三八式步枪的声音混在雨里。
那片火里,一个根据地战士都没有。
她踩上木梯,段铁棱在头顶拉回草帘。
沟外又有榴弹落下,井框随之一颤,碎土沿着奚照雪的衣领往下掉。
井道深处,矿工的催促声正在往回传。
“帆布别停,伤员还在往前送!”
奚照雪握紧湿滑的梯档,正一步一步往井底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