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坡三个,下去了。”
林翠枝刚把枪口压到草根上,奚照雪便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别开枪。这里一冒枪焰,谷底和暗渠出口都会有人抬头。”
坡下没有火把,只有三点手电光贴着碎石路往下晃。
黑藤派出的传令兵走得很急。
前面那人踩滑两次,膝盖在石坡上磕了一下,爬起来便继续往下冲。
他们只要靠近第一联队或第三联队,把番号和军服看清,松树沟里的互射就可能停下来。
停火之后,日军会重新封住南坡和暗渠。
奚照雪不打算把希望压在那三个人失足摔死上。
谷底的九二式重机枪还在扫射西侧枯林。
弹道贴着泥沟压过去,几棵枯松接连断裂,第三联队的步枪随即向乱石滩还击。
掷弹筒榴弹落进重机枪阵地附近,受惊的马群撞进火线,骑兵只能伏在石头后面。
闻萤重新放下电台主件,用膝盖顶住箱体,一边耳机挂在耳侧,另一边耳朵听着谷底枪声。
“排长,黑藤已经起疑了。”
“横山在问第三联队的带队长官是谁,第三联队也在呼叫白马镇控制室。”
她把接收旋钮压低半格。
“再给他们半分钟,或许更少。两边一旦核对上番号,枪就停了。”
“还能发吗?”
“电瓶只剩一点电。”
闻萤掀开底盖,查看被雨水打湿的接线。
“天线只有刚才剪下来的废铜线,两米多。功率开不高,信号出不了松树沟。”
“出不了沟正好。”
奚照雪看向南坡。
三点手电光已经越过第一段滑坡,正往两股火线之间靠近。
“我要两轮。”
闻萤抬起头。
“两轮之间换波段,电瓶未必撑得住。”
“每轮八秒。”
“黑藤可能听出是同一部电台。”
“等他听出来,子弹已经出膛了。”
奚照雪把驳壳枪插回腰侧,将九七式步枪的背带挪到右肩。
“先用山樱零六,让横山继续往西打。”
“再用山樱零九,让第三联队认定乱石滩的机枪被夺了。”
闻萤很快接上了她的思路。
“不给回呼时间?”
“不给。”
奚照雪转向林翠枝。
“废线挂到那棵歪脖树上。”
“树冠下面第三根枯枝。别站直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翠枝把步枪背带勒紧,贴着山脊跑了出去。
她避开碎石,脚踩草根和泥坎,三下攀上被泥石流冲斜的树干。
铜线绕过枯枝后,她用牙咬紧线头,打了一个死结。
“挂好了!”
闻萤没有抬头。
她把最后一截铜芯压进接线柱,拇指抹掉电键上的泥,开始校频。
第一联队联队部备用台的呼号是“山樱零六”,短码急,长音收得硬。
第三联队直属通信班的呼号是“山樱零九”。
小野发报时,长音尾端常会多粘半拍,右手下压也比别人重。
这些细节是闻萤在雷区监听时记下来的。
她后来练过很多遍,可眼下真正落键,手腕还是有些僵。
一拍错了,收到电报的人或许会犹豫。
那三名传令兵便可能趁这点时间冲进阵地。
“先零六。”
奚照雪伏在石后,盯着南坡。
“发。”
电键落下。
短码连续敲出,长音在中段硬收。
“西侧枯林遭游击队主力合围。敌人伪装友军呼号。山樱零九身份存疑。立即向西侧纵深开火。重复,立即开火。”
第八秒,闻萤松开电键。
指示灯已经暗了下去。
“还亮吗?”
林翠枝从树上往下看。
“亮着,就是发黄。”
闻萤没有停。
她猛拨旋钮,频率上调二十千周,末位加四,切进第三联队波段。
这一次,她换了手腕角度。
每个长音的尾巴都多压半拍,短码之间的停顿也放慢一些。
“第一联队重机枪阵地已被八路夺取。乱石滩火力为敌军伪装。全线反击。掷弹筒压制机枪焰。”
最后一组短码发完,电台箱里传出一股焦味。
指示灯闪了两下,彻底灭了。
闻萤的手离开电键时,指腹已经被黄铜边缘磨破。
血混着雨水,沿接线柱往下淌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发完了。”
“拆。”
林翠枝从树上滑下来,剪断铜线,又把两截线头分别塞进泥缝和树根下面。
闻萤拔下线圈,取出还能带走的主件。
烧坏的电瓶被埋进烂泥,林翠枝踩了几脚,又抓来湿草盖住翻动过的泥面。
码纸早已撕碎泡烂,接线也没有留下完整的一段。
谷底,横山大尉刚把坐骑拉回乱石后面,通讯兵便伏低身子跑到他身旁。
“中队长,山樱零六急电!”
“校验码呢?”
“对得上。”
“发报节奏?”
“也是联队部那名老报务员的习惯。”
通讯兵把译出的电文递过去。
“西侧枯林是游击队主力,山樱零九可能已经被敌人冒用。”
横山看向西侧。
那里的枪焰一串接一串,子弹正压着乱石滩打。
两颗照明弹都被击碎,第三联队的绿色信号迟迟没有出现,现在连联队部的电台也在警告他。
横山已经听不清西侧的喊话。
即使真有人报出第三联队番号,他也无法确定那是不是敌人故意喊给他听的。
“九二式,延伸射击。”
他拔出军刀,刀尖指向枯林深处。
“不要停。”
与此同时,西侧泥沟里的第三联队步兵中队长也收到了急电。
他读到一半,抬头听了听乱石滩方向的枪声。
“这是九二式。”
通信兵伏在泥里。
“电报说第一联队的重机枪阵地已经被八路夺了。”
中队长又看了一眼电文。
乱石滩上的机枪正在继续扫射,骑兵也开始向西侧靠近。
如果那支九二式还在友军手里,枪口不该一直压着他们的阵地。
“掷弹筒,瞄准机枪焰。”
他把通讯兵推到身后。
“轻机枪压住骑兵方向。”
榴弹砸进重机枪阵地。
弹箱被掀翻,弹带滚进泥水。
副射手拖着半截弹链,仍在往供弹板上送。
乱石滩上的骑兵看到西侧火力增强,以为敌人正在冲近,开始向枯林方向突进。
第三联队的轻机枪随即开火,将冲在前面的几匹马打倒。
两支日军隔着不到两百米,中间却挡着雨幕、雾气和乱石。
他们很难看清对面军帽上的徽记,也听不清喊出的番号。
电台先给了他们一个判断,接下来的每次还击,都成了对这个判断的印证。
有人试图站起来喊停,刚露出半个身子,便被对面的子弹压回泥沟。
白马镇控制室里,测向兵摘下一边耳机,很快又重新戴上。
“机关长,第一联队和第三联队都在报告遭遇八路主力。”
“双方都请求增援。”
黑藤弥三郎站在沙盘前,没有去接译电纸。
他的目光停在松树沟的红圈上,随后移向代表暗渠的虚线。
旧院的空壳电台,废窑突然中断的尾波,松树沟连续出现的短报。
这些信号似乎一直在逼着他的部队追逐错误的目标。
“停火令发了吗?”
“发了。”
译电员迟疑片刻。
“第一联队要求用信号弹确认,第三联队认为第一联队电台已经失守。”
“双方都在请求重新核验,谁也不肯先停火。”
黑藤沉默片刻。
无线电已经成了问题的一部分。
此时再发一封命令,只会让前线继续怀疑呼号和校验码是否被敌人掌握。
“传令兵到哪里了?”
“已经下了南坡,正在穿越火线。”
“让他们继续。”
黑藤把折断的铅笔扔到沙盘边缘。
“谁能让两支部队停火,谁就活着回来。”
“停不了,就死在松树沟。”
山腰上,奚照雪也看见了那三点手电光。
传令兵已经越过最陡的滑坡,正在两股火线之间寻找下去的路。
他们不敢开枪,只能让手电一亮一灭,借短暂的光辨认落脚点。
林翠枝伏到奚照雪身旁。
“排长,俺现在打?”
“距离太远,雨又大。”
奚照雪把九七式步枪背紧。
“第一枪打不准,第二枪就会把我们的位置送给谷底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下去?”
“让火线拦他们。”
奚照雪扫了一眼南坡下方的乱石和泥沟。
“真有人走出来,再补。”
闻萤用左手扶住电台主件的背带,右手指节仍有些发僵。
林翠枝走在最后,每退一段便用树枝扫掉泥地里的脚印。
三人沿山脊阴影向暗渠出口转移。
谷底的互射还在扩大。
第一联队的骑兵被迫向西侧突进,第三联队则以为敌军正在冲锋,将轻机枪阵地往前推了十几米。
一箱榴弹打空后,掷弹筒手开始按最近的枪焰重新修正落点。
奚照雪没有回头。
右眼里的重影比先前更明显了。
火光每亮一次,视线边缘便会多出一层模糊的轮廓。
她清楚这是连续瞄准和伤势带来的影响,可眼下不能停。
暗渠出口如果也被堵住,她们剩下的弹药撑不起一场正面交火。
左肩不能长时间抵枪。
勃朗宁里只剩一发子弹,驳壳枪最后一发散弹还塞在腰带内层。
枪还在手里,不代表她们还能打多久。
她用舌尖抵住上腭,压下嘴里的血腥味。
“还有多远?”
闻萤的呼吸有些乱。
“过前面那道山脊。”
林翠枝往侧面看了一眼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
“所以别停。”
暗渠出口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山脊尽头。
几棵枯死的老槐树立在沟口外,树下隐约有人影活动。
奚照雪抬手,身后两人立即停下。
“几个?”
林翠枝贴着草根看了片刻。
“至少四个。”
“左边两个,槐树根后面一个,渠口旁边还蹲着一个。”
闻萤压低声音。
“会不会是接应的人?”
“接应不会站在出口正面。”
奚照雪看着渠口旁那个人。
对方正低头检查泥地,手指不时拨开落叶,似乎在找脚印。
其余几个人没有聚在一起,而是分散在槐树两侧,封住了出口附近几条能走的路。
这种站位不像临时歇脚。
“别报口令。”
奚照雪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先看他们拿什么枪。”
林翠枝将汉阳造缓缓抬起。
闻萤退到半步后,侧身护住电台主件。
奚照雪抽出驳壳枪,拉开枪机,从腰带内层摸出最后一发子弹,压进机匣。
枪机向前复位时,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。
树下那道人影随即停住。
槐树后方,一支枪口正在慢慢转向山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