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二柱把门闩顶死时,陶响莲的枪口已经抵到门缝前。
窝棚里有人拖动铁锹,妇人把孩子往草席后面藏。
雨水从油毡顶上漏下来,滴进马灯旁的破碗里,一声接着一声。
外头东坡的枪声没有停。
段铁棱带人在正面拖住日军,可马鞍口的机枪一旦封住西侧谷口,她们就只能困在这片棚户区里。
“找常二柱。”
奚照雪隔着门板开口。
“常老大指的路。”
门后安静了片刻。
“常老大讲义气,把图给了你们。”
一个男人压着声音回应。
“可我们还得活。鬼子在马鞍口架了机枪,谁沾上你们,谁全家都要遭殃。长官,往回走吧。”
陶响莲往前跨了半步。
“鬼子已经封了山口,你们窝在这儿就能活?”
门缝里伸出一截撬棍,抵住她的枪管。
“那也比便衣队摸上门强。”
奚照雪抬手按下陶响莲的枪口。
她没有继续争辩,先卸下汉阳造,靠在门边,又把腰侧的勃朗宁枪套扣好。
右腕的伤还在渗血。
刚才翻过塌坡时,枪带勒得太紧,手指到现在仍有些发麻。
她需要这只手完成后面的攀爬和近战,但眼下没有时间重新固定。
奚照雪从帆布包最里层取出两个油纸包,放在门槛上。
油纸很快被泥水溅脏。
门板开了一掌宽。
常二柱站在里面。
他的左眼蒙着一层白翳,右眼先看药包,随后落到奚照雪的右腕上。
“啥东西?”
“磺胺,八片。阿司匹林半瓶。”
奚照雪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。
“屋里两个孩子在发烧。其中一个喘得很重,或许熬不过今晚。药留下。”
窝棚深处传来孩子压抑的喘息。
妇人伸手捂着孩子的嘴,手指却在发抖。
几个矿工的铁锹没有放下,脚步却乱了。
常二柱没有弯腰去拿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买路。”
奚照雪答得很快。
“不用你们扛枪,也不用你们送粮。一个人带我们到走水渠的活口,把下井规矩说清楚,然后回来。药先给你,到了地方你就走。”
里面一个老矿工挤了出来,嗓子哑得发涩。
“二柱,娃昨晚烧得都认不得人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常二柱盯着门外的雨线。
“鬼子查出来,这片棚子多半保不住。”
“段铁棱在正面打假强攻,马鞍口的机枪会盯着山脊。我们进暗渠以后,会把入口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”
奚照雪抬手指向东坡。
“便衣队真摸到这里,先撞见的是我们的人,不是你们。你们还有时间往西山坳撤。”
“你凭啥保证?”
“我保证不了。”
她没有避开常二柱的视线。
“药不是押金,是买命钱。你可以拿了药关门,我们另找入口。只是半个时辰以后,正面火力一旦压不住,鬼子就会进棚户区搜人。”
这次,屋里没人接话。
奚照雪看见常二柱的手从撬棍上移开,停在油纸包旁边。
这两包药能让窝棚里的孩子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,也会把整片棚户区拖进风险里。
常二柱不是被几句话说动了。
他只是在两个都不稳妥的选择里,挑了一个还能试试的。
他弯腰抓起油纸包,转身塞给老矿工。
“化开,少量喂。别一次灌多了。”
老矿工接过药,连声应着,转身往里走。
常二柱又对妇人开口。
“要是我没回来,带大家往西山坳走,别走大路。”
妇人抱紧孩子,嘴唇动了动,没有问他能不能回来。
常二柱从门后拎起防风马灯,又抄起铁锹。
“跟紧。”
他把灯罩压低,照着脚下的泥地。
“那条渠废了一百多年,里面有积水、错窑和塌方。能不能走过去,看你们自己的命。”
奚照雪重新背起汉阳造。
枪带从左肩绕过,右腕暂时贴在胸前。
她回头看向闻萤。
“你看图。”
又看陶响莲。
“你断后。”
棚屋外,林翠枝和另一名女兵已经退到废窑口,替她们盯着松林方向。
奚照雪对两人做了个手势。
“守住来路。枪声靠近就撤,不要进棚户区。”
林翠枝点了点头,带着那名女兵伏低身子,沿废窑后的乱石向西侧绕去。
常二柱拉开门。
三人跟着他钻进雨幕。
棚户区建在碎石坡上,污水裹着煤屑向下流。
脚底踩下去,浮土会跟着陷一截。
常二柱没有走正巷。
他带她们贴着窝棚后墙穿行。
每经过一间有人住的棚屋,便用铁锹柄在铁皮上敲两下。
屋里的灯随即熄灭。
有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,认出矿工暗号后,立刻缩了回去。
东坡的机枪忽然密了。
陶响莲回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。
“段连长那边加火了。”
“便衣队快到了。”
奚照雪听着枪声之间的间隔。
正面射击比刚才更集中,像是在逼日军把观察哨重新转回东坡。
段铁棱应该是在用几处假火力点制造突围的样子。
可这种办法拖不了多久。
一旦日军发现东坡没有足够兵力,他们就会把搜索线推到棚户区。
闻萤把旧图包在油布里,边走边核对坡向。
“图上的水线起点在废煤窑后,不在棚子边。再往西二十步,应该有一口清代排水井。”
常二柱没有回头,只把马灯压得更低。
“女学生也认得矿图?”
“认得水线和旧官窑的字。”
闻萤抹掉图角的雨水。
“认不得塌方的味道。所以还得靠你带路。”
常二柱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似乎想回头看她,最后只是握紧了铁锹,继续向前。
棚户区尽头是一处废煤窑。
烂掉的枕木横在泥里,杂草长过了人的腰。
常二柱用铁锹拨开草根,露出一块锈死的生铁井盖。
井盖边缘压着碎石,铸字只剩半圈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陶响莲立刻蹲下搬石头。
常二柱把铁锹楔进缝隙,肩背慢慢绷起,借着铁锹杆的长度往下压。
井盖刮过铁锈,向旁边挪开一尺。
地底的冷气涌上来,马灯火苗随之变矮,颜色也变成了蓝白色。
奚照雪蹲到井口旁。
井壁湿滑,砖缝里长着一层青苔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,指腹沾上冷水和细碎的泥。
闻萤把图纸摊开,靠近灯罩看了一遍。
“能对上。”
她沿着图上的水线比了比。
“井下大约十米有石拱。顺水向东南,应该能穿过山腹,出去以后就是马鞍口后坡。”
常二柱把铁锹横在井口。
“听清楚了。”
三个人都看向他。
“顺着长青苔的墙走。苔多的地方有活水,也有风。看见红土别进,那是塌死人的窑,里面可能憋着毒气。”
他用铁锹尖指了指井下。
“灯火变矮,胸口发闷,马上退。别觉得还能撑就继续走。”
“遇到岔口,先丢石子。能听见水声回来的,才可能通。没回声的窑别钻。”
奚照雪逐条记下。
她以前进过狭窄矿道,也处理过地下设施里的缺氧和塌方,但这里没有照明棒、气体检测仪,更没有支护器材。
她能依靠的只有灯火、风向和自己的呼吸。
一旦判断错,三个人可能连退路都找不到。
奚照雪解下绳子,递给陶响莲。
“我先下,闻萤第二,响莲第三。”
她看向井盖。
“人下去以后,把井盖复位。草根和碎石都压回去。”
常二柱伸手拦了她一下。
“你这手,还能爬?”
奚照雪把受伤的右腕贴到胸前,用左手扣住井沿试了试承重。
腕骨传来一阵闷痛。
她想象了一下右手失去抓握后的情形。
井壁铁钉间距不一,下面还有十米高差。
倘若左手打滑,她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绕。
可留在地面上,便衣队很快会搜到这里。
“能下去就够。”
她松开井沿,把绳头在左腕上绕了一圈。
就在靴尖刚踩上第一枚井壁铁钉时,松林方向传来竹哨。
两短一长。
陶响莲立即压低枪口,转身看向棚户区外围。
闻萤把图纸塞回怀里。
井口外,常二柱的脸色变了。
他伸手去拉铁盖,想先把入口遮住。
奚照雪没有再等。
她的左手扣住井沿,身体已经滑下去半截。
“便衣队到了。”
她朝井口上的两人压低声音。
“下井,封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