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盖合拢前,奚照雪抓起一把碎煤灰,沿着新磨出的铁锈印撒进缝里。
常二柱在上面拖来烂枕木,又铲了几锹碎石压住井盖,铁锹刮过地面的动静盖住了井下三人的呼吸。
便衣队的胶底军靴已经踩进棚户区,泥水被踏得啪啪作响,几句日语喝问贴着井口滚了过去。
奚照雪左手扣住井壁铁钉,右腕收在胸前,血从固定腕骨的布条边缘渗出来,慢慢洇湿袖口。
她没有抬头,只在心里数着上方经过的脚步。
若有人扒开枕木,看见井盖边缘的新擦痕,常二柱一家和附近几间棚屋多半都要被拖出去盘问。
常二柱挡在井口附近。
“太君,这就是口废窑,塌了几十年,里头进不得人。”
有人踢了踢枕木。
“刚才谁来过?”
“俺婆娘给娃煎药,烟从后墙冒了出去,没旁人。”
铁锹又刮了两下,泥沙从缝里漏下,落在奚照雪的钢盔上。
她仍旧没有动。
过了片刻,上面的脚步开始往东坡移动。
常二柱故意咳了两声。
“长官,人走远了。”
奚照雪这才松开铁钉,顺着井壁往下滑。
陶响莲在井底托住她的腰。
“教官,慢些。”
“别碰右腕。”
奚照雪用左肩抵住石壁,等脚下踩稳才松开绳子。
“闻萤,开灯。”
闻萤掀开防风马灯的遮光布,只放出黄豆大的一点亮光。
井底连着一条清末矿工修出的走水渠,石拱不足五尺高,积水没过脚踝,右侧墙面长着断断续续的青苔。
奚照雪先看灯焰,又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潮湿,带着煤泥和腐木味,暂时没有胸闷。
“图。”
闻萤从油布里抽出矿图副页,借着灯光核对水线。
“顺水往东南,右墙有活苔,前面也有风。”
她把图纸重新包好。
“只要中间的错窑没塌死,应该能到马鞍口后坡。”
“走。”
奚照雪压低声音。
“响莲断后,炮口朝上,别碰石壁。”
陶响莲把缴来的轻迫击炮炮身抱到胸前,唯一一枚炮弹绑在腰后的弹袋里。
通道太窄,她每迈一步都要侧过肩膀,宁可让自己撞上石拱,也不让炮口磕到石头。
奚照雪走在最前。
改装汉阳造斜背在左肩,枪带压着旧伤,右手又无法撑墙,她只能用左肘和膝盖轮流借力。
暗渠很快窄了下来。
塌落的页岩堵住半边水道,几根烂枕木横在腰间,其中一段连背包都带不过去。
“先递枪。”
奚照雪趴进泥水,把汉阳造从塌口下推了过去。
闻萤接住枪。
“右边那根木头还在掉渣。”
“别碰它,承重已经空了。”
奚照雪贴着左侧石壁挪动,胸口刚钻出塌口,背后的碎石便落下几块。
她没有回头,只用左手抓住闻萤伸来的衣带,将自己拖了出去。
钻过第二处塌口时,喉咙里忽然涌上一阵咳意。
她把脸压进左臂,慢慢吐掉那口气。
舌根已经尝到血腥味,肺里也有些发紧。
这里的空气或许比井口浑浊,但灯焰还没有变色,不能因为难受就停下。
头顶传来一轮迫击炮爆炸,石拱簌簌掉下泥灰。
陶响莲抬头听了听。
“段连长那边把家底都打出来了。”
“他在让鬼子盯住东坡。”
奚照雪重新背好枪。
“这点动静拖不了多久。”
“东口还没撤完?”
“老人和孩子走得慢,马鞍口的机枪一封,他们就会被压回山沟。”
陶响莲没再问,弯腰抱紧炮身。
三人又走出几十步,马灯火苗忽然缩了下去。
闻萤立即停步,抓住奚照雪的衣角。
前方石拱已经塌成红褐色的泥墙,水流到了那里便折向石缝,一股腐臭气味从碎石后面透出来。
闻萤把灯往后撤。
“红土,是死窑。”
陶响莲看了一眼矿图。
“图上没画这处塌方。”
“图是一百多年前画的。”
闻萤盯着灯芯。
“有味道的未必最危险,没味道的闷气才防不住,这里不能硬钻。”
奚照雪也在看火苗。
焰尖恢复了一点,却仍比刚才矮。
继续往前挖,谁也说不准碎石后面积了多少窑气。
“退回岔口。”
她从水里捡起一块页岩。
到了岔口,奚照雪先把石头丢进右洞。
碎石滚了很久,声音越来越闷,没有水声,也听不见回风。
陶响莲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右边跟口棺材差不多。”
奚照雪又捡起一块,投向左洞。
石头先后撞过两侧石壁,最后落进水里,回声清亮,远处似乎还有细风穿洞的声音。
“左边。”
闻萤重新辨认墙面。
“青苔也是往左续的。”
“贴着有苔的墙走,脚别离水线太远。”
三人转入左岔。
水流逐渐变急,暗渠也从平道改成斜坡,脚下的碎石踩上去便往后滑。
陶响莲背着炮,几次险些跪进水里。
她索性把炮身抱到胸前,用肩膀去承受石壁的磕碰。
“这家伙要是再沉十斤,俺就把它当祖宗供着了。”
闻萤扶住一块凸出的石头。
“等出去再供,现在别让它堵住路。”
“出去以后,俺先拿它给鬼子上香。”
奚照雪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留着气走路。”
陶响莲闭上嘴,继续往上挪。
闻萤边走边摸索石壁上的刻痕。
“官窑的字还在。”
她抹掉凹槽里的泥。
“再往前应该有泄水口,出口上方就是重炮阵地后坡。”
话音刚落,头顶传来几句日军炮兵口令。
声音隔着土层发闷,但“装填”“装药”“方向修正”几个词还能分辨出来。
奚照雪抬手,三人同时停下。
轮轴正在上方碾过铺地木板,几名炮兵似乎合力转动炮架,随后又有人拖来了弹药箱。
黑藤没有放弃这处炮阵。
段铁棱毁掉了明面上的三门重炮,可后坡还有备用炮位和储备弹药。
只要日军重新校正射界,炮弹很快就会落到东口转移线上。
“还能有多远?”
陶响莲贴着石壁问。
闻萤俯身看向水流汇聚的方向。
“就在前面。”
十几步外,水线流进一条向上倾斜的石槽。
奚照雪遮住马灯,贴着石槽往上看。
出口装着生铁篦子,其中一根篦条已经锈断,外面横压着十几只重炮弹药箱。
木箱被雨水泡得发黑,破损的缝隙里能看见黄铜药筒、纸包发射药和日文封条。
这里原本应是阵地后坡的卸弹沟,日军为了让弹药箱避开泥水,把整批箱子垫在了石槽上。
陶响莲上前顶了一下。
最下面几只箱子稍稍晃动,上面的重量却全压了下来。
“少说千把斤,搬不开。”
她摸向腰间。
“用手榴弹炸?”
“这里有两个转折,冲击波还是会往回灌。”
奚照雪伸手量了量锈断篦条留下的缺口。
缺口刚够迫击炮弹通过,再偏半寸,尾翼便会撞上铁条。
“手榴弹炸不开上面的药箱,先塌的是石槽。”
她转头看向陶响莲怀里的炮身。
“不炸篦子,打弹药。”
闻萤的手停在矿图上。
她很快想清楚了后果。
“这里离药箱不到三丈。”
“够引信解脱保险。”
“可炮弹一炸,发射药和药筒都会跟着烧,整段暗渠可能塌下来。”
“所以只打一发。”
陶响莲放下炮身。
“俺来扶炮,你带闻萤退后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俺两只手都能使劲,你右腕还在流血。”
“正因为你两只手都能用。”
奚照雪指向来路的页岩拐角。
“石拱一塌,闻萤得靠你挖出去。”
陶响莲没有挪步。
“那你咋办?”
“我离炮口最近,开火以后顺水沟卧倒。”
“这不是办法。”
“这是现在能用的办法。”
闻萤蹲到石槽旁,观察炮身和坡度。
“能不能用绳扣住炮弹,人退到拐角后再松绳?”
“炮尾没有座钣,石槽又是斜的。”
奚照雪把两块页岩塞到炮尾两侧。
“拉绳时只要偏一点,炮弹就会撞上拱顶,在我们头上炸。”
上方再次传来装填口令。
木板被拖动,炮闩闭合的金属声也从篦子外传了下来。
日军下一轮炮击已经在准备。
奚照雪把炮身拖进石槽底部,让炮管沿着坡面近乎直立。
她反复看了两次缺口,将锈断篦条、炮口和最下层发射药箱连成一线。
右腕握不牢,她只能用膝盖压住炮尾,再用左肩抵住炮身。
“响莲,炮弹。”
陶响莲从弹袋里取出最后一枚迫击炮弹,递过来时没有松手。
“教官,俺力气比你大。”
“塌方以后,你的力气更有用。”
奚照雪看着她。
“带闻萤出去,这是命令。”
陶响莲咬了咬牙,把炮弹放进她左手。
“俺就在拐角后头,你敢不吭声,俺回来刨也把你刨出来。”
“少废话,走。”
陶响莲拉着闻萤退向十几米外的页岩拐角。
闻萤把矿图塞进内衣,又撕下两块衣角,分别递给陶响莲和奚照雪。
“堵住耳朵,张开嘴,别咬紧牙。”
奚照雪把布塞进耳中,重新低头校正炮口。
暗渠里只剩水声,以及篦子外断断续续的炮兵口令。
炮弹悬在炮口上方。
左肩旧伤被炮身压得发麻,右腕的血还在往袖子里渗。
她清楚这一发可能会封死退路,也可能在出膛时先撞上篦条。
可若再等下去,上方那门炮就会先开火。
“准备。”
拐角后传来陶响莲的回应。
“好了!”
奚照雪吸进半口气。
“三。”
她把身体重心压低。
“二。”
炮管仍在轻微滑动。
她用左肩把它顶回原位。
“一。”
左手松开。
炮弹滑入炮管,底火撞上击针。
出膛气浪沿着石槽反冲下来,炮身从页岩卡口中跳脱,炮尾擦过石壁,撞上奚照雪左肩。
她来不及撑地,整个人侧翻进水沟。
耳中只剩持续的鸣响。
迫击炮弹穿过篦子缺口,撞进最下层弹药箱。
第一声爆炸震碎木箱和生铁篦子,散落的发射药随即燃起,火焰顺着破损药筒钻进上层箱体。
第二次爆炸从地面压了下来。
石槽上方被掀开,热浪裹着木片、铁屑和泥土冲进暗渠。
石拱开始断裂,页岩接连砸进水里,来路很快被塌落的泥石堵住。
陶响莲从拐角后扑出来,一把抓住奚照雪的衣领。
“教官!听得见没有?”
奚照雪看见她的嘴在动,却听不清声音。
她先抬起左手,指向侧上方。
闻萤已经跪在水里,用马灯照着一条新震开的裂缝。
“右上有风,泥是松的!”
奚照雪扶住石壁,勉强站起。
“别挖正上方。”
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,只能尽量把字咬清。
“沿木梁边挖,那里有旧窑口。”
陶响莲抄起一块断木,朝裂缝里撞。
泥土不断往下滑,闻萤趴在旁边,用双手把碎石往后扒。
裂口扩大到能容一人通过后,陶响莲先托住闻萤的脚,把她推了上去。
“到上头找硬地,别停!”
她又转身架住奚照雪。
奚照雪的左肩抬不起来,右腕也无法抓握,只能用左肘、膝盖和靴尖往碎石里钉。
每向上挪一步,背后的暗渠便塌下一截。
雨水开始从裂口灌进来。
闻萤在上方摸到一块焦黑木板。
“这里有窑门!”
“让开,俺来!”
陶响莲用肩膀连续撞了几下,腐朽木板终于向外断开。
三人跟着泥水滚出废窑塌口。
重炮阵地已经起火。
后坡的炮兵、弹药车和伪装网被掀翻在泥地里,几只药箱仍在燃烧,受热的炮弹不时从火中炸开。
马鞍口的机枪停了数息,东口转移线终于空出一段缺口。
奚照雪扶住碎石站起来,想辨认撤离方向。
松林里还有零星枪焰,被雨幕遮得忽明忽暗,更高处的岩脊却没有一点动静。
她刚把视线抬过去。
约千米外,冬原隼正伏在湿冷的岩石后方,缓缓移动九七式狙击步枪。
瞄准镜里的分划越过火场,停在奚照雪胸口。
他的右手食指正在收紧扳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