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响莲听见短哨,拇指立刻压下击锤。
“进沟,别抬头。”
她扣动扳机,信号枪在雨里发出一声闷响。
红色信号弹从一号山头升起,钻进低垂的云层。
陶响莲没看结果,转手把信号枪塞回油纸包,又按住身旁女兵的肩膀,将她推进北坡排水沟。
“贴着沟底走,脚别踩石头。”
两百米外,林翠枝等红光升到最高处,才打出第二发。
绿光斜着穿过雨幕,落向东侧绝壁。
又隔了一息,二号点升起第三发红弹。
红、绿、红。
三道光在绝壁上方依次亮开。
这是日军外围哨所发现敌军突围时使用的急报,第一发示警,绿弹标明方向,最后一发催促附近炮兵封锁山口。
塌坡里,奚照雪把竹哨塞回衣襟,重新托起改装过的汉阳造。
枪托抵在左肩,右腕仍被绑腿带固定在枪身上。
布条吸饱雨水,勒住旧伤,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腕骨随枪身轻轻发颤。
刚才吹哨用掉一口长气,肺里的咳嗽又顶了上来。
奚照雪用舌尖抵住上颚,等那股腥味慢慢退下去。
她没有抬头看信号弹。
天上的光只是诱饵,真正要等的人在下方松林里。
冬原隼若只是追着信号跑,便不配让老暗哨死在换岗线上。
他或许会先判断三处发射点,再找撤离路线的交会处。
北坡泥滩无遮无挡,陶响莲她们经过那里时,至少要暴露十几息。
十几息,够一名熟练射手拉栓两次。
奚照雪将脸贴近枪托,视线落在松根地边缘。
她现在不能抢先开枪。
没有确认位置便射击,只会把自己和撤离的女兵一同送进冬原隼的准星。
马鞍口东侧的反斜面凹槽里,日军炮兵指挥官正举着望远镜观察白泥沟。
假阵地已被炮火削塌半边,泥水正顺着工事往下流。
电话线从半刻钟前便断断续续,东口哨所始终没有送来完整报告。
副官忽然指向东面。
“红弹!后面还有绿弹!”
指挥官转过望远镜时,最后一发红光刚在绝壁上方炸开。
“红、绿、红,是东口封锁信号。”
“东面是绝壁。”
指挥官没有立刻下令。
“绝壁下只有一条排水沟,大队人马过不去。”
副官抹掉脸上的雨水。
“过不了大队,可以过先遣队。”
“东口后面就是补给道,他们若先夺路口,再接应伤员和百姓,重炮阵地会被堵在凹槽里。”
指挥官再次看向白泥沟。
炮弹仍在假阵地附近落下,预定目标却始终没有还击。
黑藤留下的命令在他脑中闪过。
幽灵惯用假目标拖住火力,再从被认为无法通行的地方打开出口。
如果东侧信号是假的,转动炮位会暴露伪装。
如果是真的,等步兵查清再转炮,东口或许已经失守。
他只犹豫了两息。
“派传令兵去东口核实。”
“炮组清理射界,三门炮转向东侧山口,先装定时引信,不准开火。”
“哈依!”
炮兵从掩体里冲出来,扯住伪装网边缘向下拖。
压在网上的湿泥和碎页岩成片滑落,砸过钢盔、防盾和炮轮。
九六式十五厘米榴弹炮的横向射界有限,东侧山口已超出现有角度。
炮手松开驻锄,用撬杠和绞盘挪动炮尾,供弹兵则忙着清理炮口上方的石袋与支撑杆。
第一层伪装网落地。
第二层网被掀到炮位侧面。
供弹口后方,两排炮弹箱和发射药箱逐渐露出。
二号防炮坑内,段铁棱用袖口擦过望远镜。
观察员伏在他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网开了,能看见炮轮。”
“再等。”
“鬼子已经在挪炮尾。”
“等供弹口。”
段铁棱盯着凹槽,没有去看东侧升起的信号弹。
那三发信号能不能骗过日军,只在这一刻有意义。
供弹口一旦露出,他们便只有三发炮弹的时间。
第三层网角被炮兵掀起,后方的弹药箱完整露了出来。
段铁棱抬起手。
“目标,马鞍口东侧反斜面,标高四百零二。”
炮手已经按上一章测定的诸元调好炮身,装填手将八二迫击炮弹捧在胸前。
“预定诸元不变。”
段铁棱的手向下一劈。
“第一发,放!”
装填手松手后立刻侧身。
炮弹滑入炮管,撞针击发,发出一声闷响。
榴弹钻进雨幕,落在重炮阵地边缘。
爆炸掀翻两名正在拖网的炮兵,泥土和弹片打在一号炮防盾上。
“伏击!”
日军指挥官扑向电话箱。
观察员盯住炸点。
“落近,偏左!”
段铁棱没有移开望远镜。
“右修二,增三,第二发!”
炮手转动方向机,装填手将第二发炮弹送入炮口。
十几息后,炮弹砸在二号炮防盾前沿。
方向机手刚抓住摇把,便被弹片扫中,连人带摇把翻进泥水。
炮位上的人开始往掩体后撤。
供弹兵却不敢丢下已经开箱的发射药,只能弯腰去拖箱盖。
段铁棱看见了他的动作。
“再右修三,第三发打供弹口!”
“放!”
第三发炮弹越过炮身,落进刚撬开的发射药箱旁。
凹槽里先传出一声闷响。
火焰随即从箱口蹿出,引燃散落的药包和待发弹药。
后续爆炸掀开泥墙,伪装网、木箱和炮兵一同被抛向石壁。
一门重炮被冲击推离炮位,炮轮压断支架后滑下陡坡。
另外两门炮被火光和泥烟盖住,已经看不清炮身。
段铁棱放下望远镜。
“拔炮脚,换坑!”
“空箱别管,带炮、底板和剩下的弹药走!”
迫击炮兵拆下炮管和脚架,沿防炮坑后的交通沟迅速撤离。
这三发已经暴露了大致方位。
日军的重炮阵地虽然被毁,附近的山炮和掷弹筒却还在,等对方找出弹道,下一轮火力便会压上山脊。
松林里,冬原隼听见弹药殉爆,没有回头。
三处信号升起的间隔太整齐,撤离方向也过于一致。
那不是失控的突围,而是一次经过计算的诱导。
炮兵相信了信号,于是掀开伪装网。
对方真正想要的,原来是重炮阵地。
冬原隼将这个判断压下,继续搜索三条撤离线的交会处。
炮兵是否活着与他的任务无关。
只要找到布置这场诱导的人,日军仍有机会重新咬住雾岭的指挥链。
瞄准镜的视野里,泥滩边缘出现了两个身影。
前面的女兵背着油纸包,左脚陷入泥坑后,立刻用手肘撑住地面向前翻。
后面的陶响莲斜挎步枪,始终侧着身,将同伴挡在靠近松林的一边。
冬原隼压低枪口,把十字线移到陶响莲的后心。
风从西南山口灌入松林,近处的草叶向东北偏斜。
距离二百余米,目标正在下坡,步幅不稳。
他将瞄点抬到肩胛上沿,等陶响莲跨过一块页岩。
扳机随即压下。
枪声混进远处的爆炸。
子弹擦过前方女兵的肩侧,打碎她身旁的页岩。
石片划开她的脸颊,她脚下一滑,栽进泥水。
“趴下!”
陶响莲扑回去,抓住她的绑腿,把人拖进乱石后。
“肩膀能动不?”
女兵抬了一下手臂,咬住牙。
“能,没打中骨头。”
“那就跟俺滚,别站起来。”
冬原隼拉动枪栓,黄铜弹壳落进泥水。
他重新推弹上膛,枪口缓慢移向乱石缝隙。
只要陶响莲再次探身,他便能补上第二枪。
塌坡上的奚照雪看见了第一发弹着。
她没有立刻寻找人影,而是顺着页岩碎裂的方向反推射线。
松根地边缘有一丛被雨水压弯的枯草。
枪响前的一瞬,那里亮过一小团枪焰。
二百八十米上下。
西南侧风。
汉阳造枪膛磨损,归零又停在二百米,打到这个距离,弹着会比她熟悉的九七式更低。
可她不需要击中冬原隼。
只要打碎他面前的掩体,陶响莲便能得到几息时间。
奚照雪将枪托压紧左肩。
右腕无法调整枪口,只剩食指还能完成击发。
她让左手托稳护木,左眼贴近照门,呼吸停在咳嗽顶上来之前。
不瞄人,瞄页岩边缘。
冬原隼不会把头留在第一枪的位置。
去找他的眼睛,只会浪费这一发子弹。
奚照雪压下扳机。
后坐撞上肩窝,绑在枪身上的右腕随之一震。
子弹穿过雨帘,击中冬原隼藏身处前方的页岩。
碎石向后迸开,打裂了瞄准镜的物镜,也在他脸侧划出一道血口。
冬原隼向后滚入浅沟,刚刚找好的第二枪被迫停下。
“现在!”
陶响莲拖住受伤女兵,两人翻进排水沟,顺着积水向坡下滑去。
芦苇很快遮住她们的身影。
奚照雪拉开枪栓,接住退出的弹壳,没有让它滚下塌坡。
直到确认陶响莲她们离开泥滩,她才低头咳了两声。
帕子从唇边拿开时,上面又添了一小片暗色。
重炮阵地已经被毁,段铁棱的迫击炮组应该正在换位。
可正面的日军步兵不会停下。
黑藤留下的部队或许会沿白泥沟压上来,冬原隼也已经看见了她这一枪。
继续留在塌坡,她迟早会被反推到页岩缝里。
奚照雪把汉阳造背到左肩,摸向胸前的油布夹层。
里面压着一张折过多次的矿道旧图副页,是常老大当初标记地下水脉时留下的。
鹰嘴岩下方有一条废弃暗渠,原本用来排采空区的积水。
图上没有标明近几年是否塌方,也没人能确定雨水会不会灌满低处。
可眼下只有这条路能避开山脊和正面的火力袋。
奚照雪展开湿透的图纸,目光沿着暗渠入口向西移动。
松林另一侧,冬原隼取下裂开的瞄准镜,用袖口擦去脸上的血,将步枪重新抵上肩窝。
雨水顺着照门往下流。
他的准星正一点点越过坡脊,移向二号山头背后的塌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