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假哨全撤回来。”
奚照雪替老兵拨开额前的湿发,又看了一眼眉心的弹孔。
伤口边缘干净,射手没有试射,也没有补枪。
雨里三百米上下,冷膛第一发,只抓住了换岗时露出的半截肩线。
她收回手。
“真人后退二十步,枪口不准伸出洞缘。换岗路线全部作废,接应点也换。”
抬担架的战士站在一旁,手还抓着蓑衣边缘。
老兵守了三年山口,知道哪里踩下去不会响,知道什么样的树影不该出现在雨夜里。
可冬原隼没有去找藏得最好的人。
他只等对方按照规矩动了一次。
林翠枝抱着苗秀留下的枪。
“教官,他怎么找着哨位的?”
“他没找哨位。”
奚照雪把镊子放进搪瓷盘。
“他在找我们的规矩。”
“换岗有时辰,接哨的人会看暗号,老兵确认安全后才会抬头。冬原隼等的就是这一下。”
陶响莲蹲在洞口,手掌压着腰间的驳壳枪。
“俺带两个人从一线天绕过去。他总得踩泥,总得折草。”
“你到了第一片乱石滩,他就能看见你。”
奚照雪擦净手上的血水。
“你盯脚印,他盯你的影子。只要你急着追,他就知道洞里谁下了命令。”
陶响莲抿了抿嘴,最终把枪推回枪套。
“那就不追。你说咋打,俺照着做。”
洞外仍能听见白泥沟方向的炮声。
重炮每响一轮,岩洞顶上便落下一层细灰。
段铁棱把草帘压低,只留出一道观察缝。
“冬原隼没碰发报点,也没打废窑,偏偏先杀暗哨。”
“他想让警戒线动起来。”
奚照雪摊开油布地图,炭条落在标高四百零二的凹地。
“他还在等我们的炮兵开火。”
段铁棱俯身看图。
“重炮坐标有了,可伪装网没掀。三层网压着碎页岩和湿泥,迫击炮弹落下去,弹片先被上面的东西挡掉。”
“炮未必能毁,我们的炮位却会先暴露。”
奚照雪在东侧山脊画出三道短线。
“所以第一炮不能由我们打。”
闻萤正用布包裹电台电池的接点,听见这句便停下手。
“让黑藤自己掀网?”
“重炮要从白泥沟转向东口,炮组就得清射界。”
奚照雪点了点地图上的凹槽。
“那地方窄,炮架转动时会碰支撑杆,炮口上方的石片也得搬开。只要伪装网一动,观察哨和供弹口都会露出来。”
段铁棱看着东面的三座小山头。
“东口外面是绝壁。他会信我们从那里突围?”
“未必全信。”
奚照雪把三座山头依次编号。
“可东口下面有伤员和百姓。只要他怀疑我们打算沿北坡排水沟抢出口,就不敢等人查清再开炮。”
她转向陶响莲。
“缴来的信号枪还在不在?”
陶响莲解开背包,从油纸里取出一支信号枪和几枚信号弹。
“红的五发,绿的三发。受潮的两发已经挑出去了。”
闻萤接过一枚绿弹,查看铜底上的戳记。
“黑藤外围警戒表里,红弹是发现敌情,绿弹指示方向,再补红弹是催促火力封锁。”
“那张表是从马鞍口-交通哨缴来的。他们临时换码的可能不大。”
“就用这一组。”
奚照雪在三个山头之间画出间隔。
“你们分三点上山,每点相隔两百米。听见一声短哨,按红、绿、红的顺序发射。”
“信号弹出膛就撤。沿北坡排水沟走,不准上脊线,也不准回头看弹着点。”
林翠枝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俺带三号点。”
奚照雪看向她怀里的枪。
“苗秀留下这支枪,不是让你现在去找冬原隼拼命的。”
“先把信号弹打准,再把人带回来。”
林翠枝点头。
“俺明白。”
段铁棱仍盯着那三条撤离线。
“信号弹升起来,冬原隼也会看见。他能从弹道反推发射位置。”
“他不会只追发信号的人。”
奚照雪拉开汉阳造枪栓,确认弹膛后,又压入一枚子弹。
“他会想,谁设了这个局。”
冬原隼若真和她判断的一样,便不会满足于杀掉几名执行命令的女兵。
他会绕过发射点,去找能同时观察三条撤离线的人。
这也是她留给他的路。
段铁棱抬起头。
“你去哪里?”
“二号山头背后的塌坡。”
奚照雪用炭条点出一片页岩缝。
“那里看不见重炮阵地,却能看见三条撤离线的交会处。”
“松根地刚被雨泡过,他背着枪,走开阔坡容易留下轮廓,只能贴着页岩缝往下切。”
陶响莲听出了她的意思。
“你拿自己钓他?”
“我只是去等他先动。”
奚照雪收起地图。
她清楚这句话没有多少区别。
冬原隼熟悉反狙击,也会推测她的观察位。
塌坡既是截击点,也可能是他预先选好的枪口。
可若没人守在那里,三组女兵撤下来时,谁都可能成为下一具担架上的尸体。
她偏过头,咳了两声。
帕子塞回袖口时,右手的颤动还没有停。
段铁棱伸手去接枪。
奚照雪退开半步,换左手托住枪身。
“观察和第一枪,我能完成。”
“第一枪以后呢?”
“看他给不给第二枪的机会。”
段铁棱沉默片刻,收回了手。
他转身朝洞外下令。
“迫击炮排转移到二号防炮坑,只带一门炮,备三发榴弹。”
“目标标高四百零二,方向马鞍口偏东十五度。装药和表尺按测算数据预置,没看见伪装网掀开,谁也不准碰击发杆。”
奚照雪补了一句。
“首发压炮列,第二发根据观察员旗号修正,第三发打供弹口。”
“三发打完立刻拆炮换坑。黑藤一旦找到弹道,反压不会留校射时间。”
段铁棱接过油布地图。
“炮排的撤退路,我来守。”
他说得不重,奚照雪却明白,这已经是两人能说的全部。
陶响莲、林翠枝和两名女兵分走信号弹。
闻萤重新检查电台接点,随后将电池装进防水袋。
洞口的战士拖回假哨草人,真人暗哨依次退入更深的石缝。
奚照雪走到担架旁,替老兵拉正蓑衣。
她没有再看伤口。
这名老兵已经用一条命告诉她,冬原隼不只会找人,也会顺着规矩找指挥链。
接下来每一步,都不能让这条命白费。
草帘被掀开,雨水立刻灌进洞口。
奚照雪背起汉阳造,沿着北坡弯腰前行。
林翠枝和陶响莲很快分开,各自没入排水沟两侧的雨雾。
远处的重炮仍在轰击白泥沟。
鹰嘴岭外圈的松林没有枪声,只有枝叶上的积水不断往下落。
奚照雪伏进二号山头后的塌坡,将枪口慢慢送入页岩缝。
下一刻,第一枚红色信号弹正从东侧雨幕中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