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发。”
闻萤左手压下电键,短促的电码顺着天线钻进雨幕。
奚照雪伏在白泥沟侧翼山脊的反斜面后,黄铜壳炮兵秒表扣在掌心,铅笔横放在地图边缘。
三里外,三座废窑先后冒起黑烟。
湿柴、沥青碎布和马粪烧出的烟柱贴着山壁升高,鹰嘴岩上的观察镜或许能看见。
再加上这封求援电,黑藤多半会认定女兵排被困在白泥沟。
三十五秒后,电键声停下。
闻萤立刻断开电源,拆下天线接头。
“原来的手法,一拍没改。”
她将线头按进泥里。
“监听台只要还开着,就能认出是我。”
“撤机。”
奚照雪没有抬头。
“沿三号沟走,十分钟内进防炮洞,路上别停。”
闻萤把电台和电键塞进帆布包,背上便钻进枯草。
两名尖刀营战士随即割断伪装线,将发报点踩出一串通往废窑的假脚印。
奚照雪留在原地。
她等的不是黑藤派人搜山,而是鹰嘴岩后的重炮开火。
拉线电话轻响两声。
林翠枝压着嗓子开口。
“一号哨位到位,怀表对过了,快慢不差半格。”
山谷另一侧,陶响莲接过电话。
“二号也到了。”
“俺这边看得见鹰嘴岩后的低云,炮口一亮,应该能帮你多记一组。”
奚照雪看了一眼白泥沟。
“记三次闪光和炮声间隔。”
“弹坑等第一轮停火再下沟,第二轮要是提前来,不量,先撤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陶响莲顿了顿。
“俺不会拿命跟两个坑较劲。”
奚照雪把秒表归零。
“所有人只记第一轮,不听回音,也别等鬼子修正。”
电话里没人再说话。
废窑旁的草人、破军帽和两截假电话线都摆在明处。
黑藤若想确认那封求援电是真是假,用重炮翻一遍沟口,是最省兵力的办法。
山谷安静了片刻。
雨点打在油布上,奚照雪胸口的旧伤也跟着发紧。
她调整了两次呼吸,仍压不住喉咙里的腥味。
右手又开始轻颤。
她索性把汉阳造放在身侧,只用左手握住秒表。
鹰嘴岩背后的低云忽然亮了一下。
奚照雪按下计时柄。
秒针开始转动。
她没有在心里数,只看表盘。
白泥沟方向尚未传来爆炸声,鹰嘴岩后的低沉炮声先滚过山脊。
“九点二。”
她停表,记下数字。
第一发炮弹随后落进废窑外侧,泥浪掀过窑顶,刚升起来的黑烟被炸散,又让雨压回沟底。
第二道闪光照亮低云。
奚照雪重新按表。
“九点一。”
第三发炮弹出膛时,她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胸腔里的灼痛让手腕跟着晃动,她盯住秒针,等第一声发射声越过山脊,才按停计时柄。
“九点三。”
拉线电话里先传来林翠枝的声音。
“一号,十一点四、十一点三、十一点五。”
陶响莲紧跟着报数。
“二号,七点六、七点七、七点五。”
鹰嘴岩后的低云再次发亮。
黑藤没有留下校射间隔,第二轮已经开始。
奚照雪抓起草纸。
“撤。”
“林翠枝走北坡石缝,陶响莲下排水沟,不准上脊线。”
“弹坑不要了,人在第二处接应点报到。”
她扣下听筒,扯断电话线,顺着反斜面向下滑。
身后,第二轮炮弹已经从废窑向两侧扩散。
碎石接连打在坡面,草根和泥块落进她的后领。
尖刀营留下的假枪位被一发炮弹掀开,露出里面塞着的破木桩。
防炮洞里只点着一盏马灯。
段铁棱守在洞口,等她进来才放下草帘。
“闻萤呢?”
“三号洞。”
奚照雪取出草纸。
“林翠枝和陶响莲还在撤离线上。”
段铁棱把一只弹药箱推到她面前。
“先算,我派人接她们。”
奚照雪展开湿地图。
纸面已经泡软,铅笔尖一压便破开一道口子。
她换成炭条,先标出三个观察点。
“声速按每秒三百三十五米算。”
“每组取三次平均值。”
她在草纸上写出结果。
“一号到炮列三千八百一十九米,二号二千五百四十六米,我这里三千零八十二米。”
段铁棱听见炮声逼近,抬手让洞口的战士再顶上一层木架。
“山谷里回音多,这三个数能直接用?”
“不能直接画圆。”
奚照雪沿着地图上的等高线移动炭条。
“第一声不是回音,但山脊挡住了直达声,声波要绕过石壁和低槽,实际走的路比平地长。”
她先修正一号哨位的弧线,让它绕过鹰嘴岩西侧石壁。
第二条弧线贴着马鞍口的低槽向东延伸。
第三条则从她所在的反斜面压过去。
三条修正后的弧线没有交在同一个点上,而是在鹰嘴岩背后的凹地重叠出一片狭长区域。
奚照雪将那片区域圈住。
“炮位在这里。”
“标高四百零二,马鞍口偏东十五度。”
“两侧石崖能挡住正面观察,凹地底部够硬,驻锄能承受重炮后坐。”
“炮口抬高以后,白泥沟和两翼山脊都在射界里。”
段铁棱俯身看图。
“会不会是诱饵?”
“炮口焰、发射声和弹着次序一致。”
奚照雪点了点三组数字。
“三门炮的声差只在零点二秒内浮动,炮列展开范围大约三十多米。”
“假炮位能骗望远镜,骗不了三处同时记下的发射声。”
她把地图折进油布袋。
“黑藤藏得住炮身,藏不住开火时的声音。”
段铁棱估算了一遍距离。
“迫击炮隔着山脊够不到,山炮也推不上鹰嘴岭。”
“想炸掉这三门炮,只能派人摸进凹地。”
“不摸炮。”
奚照雪折断一截炭条。
“重炮阵地要供弹,要校射,还得接电话线。”
“我们先断它的眼睛和嘴。”
段铁棱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打观察所和供弹路,逼炮兵转移。”
“他们一挪炮,伪装网就得掀,驻锄也得重新埋。”
“到时候再打。”
草帘被人从外面掀开。
陶响莲侧身挤进洞里,裤腿上全是泥水。
“俺回来了。”
“第二轮来得太快,弹坑没下去量。”
“没量是对的。”
奚照雪把油布袋塞进怀里。
洞外忽然响起急哨。
林翠枝冲进来,雨衣被岩缝刮开几道口子。
“班长,东侧暗哨出事了。”
“二排一个老兵,刚抬下来。”
段铁棱转身。
“炮伤?”
“枪伤。”
林翠枝抹掉脸上的水。
“眉心一枪。”
“哨位旁边的枯叶没乱,绊线也没动,他连枪都没来得及抬。”
奚照雪拎起汉阳造。
“人抬到哪了?”
“旁边岩洞。”
死者平躺在担架上,额头正中有一个不大的弹孔。
雨水冲掉了伤口附近的血迹,也带走了可能留下的火药痕迹。
奚照雪蹲下,查看入口和后枕部偏右的出口。
伤道近乎平直,弹头贯穿颅骨后没有明显翻滚,口径看着比七点九二毫米更小。
她又看向抬担架的战士。
“开枪前,东面有没有别的枪声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就这一枪。”
“他当时朝哪边?”
“面朝东南,枪架在石头上。”
那名战士伸手比了一个方向。
“人没动,膝盖还压在原来的泥印里。”
奚照雪看了一眼死者膝前完整的压痕。
他生前没有发现目标。
射手没有试射,也没有补枪,用冷膛首发打中了眉心。
东南方向能保持近乎水平弹道,又不触动绊线的射击窗口,只有两处。
一处在二百八十米外的断坡,另一处在三百四十米左右的冷杉林边缘。
能在雨里从这两个位置完成冷膛首发,不会是普通射手。
段铁棱压低声音。
“距离能定吗?”
“二百八十到三百五十米。”
奚照雪站起身。
“从伤道看,枪弹几乎没有俯角。”
“入口偏小,可能是六点五毫米步枪弹。”
“射手只开一枪,不是急着杀人,他在等我们怎么动。”
林翠枝握紧苗秀留下的枪。
“会不会是白泥沟外面那个拿望远镜的?”
“观察手不会为了一个暗哨随便暴露位置。”
奚照雪看向洞口,没有靠近。
前世的反狙击训练里,类似的枪法并不陌生。
先打掉外围哨兵,再观察谁去抬尸体,谁来检查伤口,谁负责重新布哨。
只要指挥链开始转动,藏在林子里的射手就能顺着人找出真正的目标。
段铁棱问得很直接。
“冬原隼?”
“按他来防。”
奚照雪扣紧枪背带。
“他可能已经进鹰嘴岭了。”
外面的重炮还在轰击白泥沟。
洞里的人下意识放轻了呼吸,似乎都在听东侧林地的动静。
奚照雪没有让他们继续守在担架旁。
“尸体移到后洞,洞口不准聚人。”
“从现在起,所有哨位改成双人制。”
“一个看正面,一个盯退路。”
“走过的泥印要抹掉,枪口不得伸出洞缘。”
她转向林翠枝。
“听见树枝响,先趴下,不许抬头找。”
“他等的就是你抬头。”
林翠枝点头。
“俺守后路。”
陶响莲检查了一遍枪机。
“那俺去换东口的人。”
段铁棱补上部署。
“尖刀营外圈收缩。”
“原来的暗哨换草人,真人后撤二十步,接应点也全部改位。”
奚照雪看着担架上的血孔。
冬原隼没有打发报点,没有打废窑,也没有碰撤退中的观察组。
他只打掉了外围暗哨。
这或许不是示威,而是在试探她们的反应。
他想看谁会赶来,谁会下命令,又是谁能让整条警戒线同时改变。
奚照雪按住怀里的油布袋。
重炮坐标已经拿到,可眼下更近的威胁,正藏在三百米外的雨林里。
她压低马灯灯芯。
“他想看,就给他看假的。”
洞外,两名尖刀营战士正把旧军帽扣在草人头上。
林翠枝背着枪,沿排水沟向后方警戒位爬去。
雨水顺着军帽往下淌,草人的半个肩膀正在一点点露出石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