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外的撞木第三次落下,弯曲的门栓又向内鼓了一截。
锈灰从门框上落下来,沾在段铁棱的眉毛和睫毛上。
他把只剩一发子弹的驳壳枪换到左手,枪口抵住门缝。
“两分钟。”
“炸,还是撤?”
奚照雪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低头检查脚边的主炸药包,雷管、导线和起爆盒都还完整。
只要按原计划把药包装到主控室外墙,账册、钢瓶标签、备用滤毒罐和防护服便很难保住。
可那些东西前面还绑着十三个百姓。
有人已经醒了,正用肩膀磨蹭绳索。
有人垂着头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起伏。
小豆子被绑在中间的铁柱上,嘴里塞着破布,手腕上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他看见奚照雪,先怔了一下,随后不停摇头。
最外侧的中年汉子把嘴里的布蹭掉半截。
“同志,炸吧。”
“俺们让鬼子试过药,活着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别把这些东西留下。”
小豆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,铁链跟着撞了两下。
奚照雪看了那汉子一眼。
人在枪口和毒气罐中间说出来的话,不能算命令,更不能替其他人决定生死。
她压低声音。
“留着气,等会儿自己走。”
那汉子还想开口。
“可门外——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奚照雪的视线越过钢瓶,落到后方的高压供液管上。
青灰色瓶架已经歪斜,几只阀锁在坍塌时受了损,但仓库的冷却系统仍在运转。
一根黄铜调节阀露在倒塌的木箱后,阀杆根部没有遮挡,后方是砖墙,不在钢瓶的直线上。
直接引爆,冲击可能打裂瓶体,泄出的毒剂会越过货场,顺着地势压向下风口的大槐庄。
放弃引爆,日军便能重新整理编号、阀件和账册。
只要拖出几个时辰,这批毒剂仍有可能被运上山。
她需要的不是当场炸毁钢瓶,而是先让仓库降温、起雾,再争出割绳的时间。
奚照雪解下背上的九七式步枪。
“守住门。”
段铁棱侧过头。
“你打哪儿?”
“冷却管的调节阀。”
“泄压以后会不会碰到毒瓶?”
“弹道后面是砖墙,打阀杆根部。”
“能拖多久?”
“半分钟,也可能更短。”
撞木第四次抬了起来。
段铁棱将驳壳枪的击锤扳下。
“那就按半分钟算。”
铁门锁芯附近先挤进一截百式冲锋枪的枪管。
段铁棱没有朝门板乱打。
他等对方半个肩膀越过门缝,才扣下扳机。
驳壳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打中那名日军的锁骨下方。
那人向前栽倒,手里的百式冲锋枪落进门内。
段铁棱探身抓住枪背带,把枪拖到脚边,随后朝门口打出两个短点射。
后面的日军退回院里,铁门暂时被尸体卡住。
“枪拿到了。”
“你开枪。”
奚照雪把右小臂压在木箱边沿,左手托住枪托前部。
九七式的瞄准镜镜片已经蒙上灰和水汽,她没有再擦,直接改用偏置的机械瞄具。
右肩的伤口被枪托压住后又开始渗血。
她能感觉到袖子正贴上皮肤,也能看见准星随着右手的颤动上下移动。
硬压肌肉只会让抖动更快。
她松开右手两根手指,重新调整握力,让木箱承担枪身的大部分重量。
三十米。
仓库里没有横风。
湿度和灰雾会影响视线,却不足以改变这段距离的弹着。
真正需要处理的是她的手。
她盯着准星的摆动范围,等它第三次落到黄铜阀杆下沿。
呼气。
停顿。
扳机被平稳压过第二道行程。
枪声响起。
子弹打进阀杆根部,黄铜件从连接处崩开。
供液管立刻发出尖锐的泄压声。
液态冷媒从破口喷出,落地后迅速汽化,白雾先沿地面铺开,随后漫过木箱和瓶架。
管线外壁很快结霜,几处已经受损的接头也跟着漏了气。
刚越过铁门的两名日军正好撞进喷流。
被冷媒扫中的手背和颈侧迅速发白,两人本能地缩手后退,堵住了后面的人。
门口的队形散开了。
奚照雪放下步枪,拔出短刀。
“割绳!”
段铁棱踢开旁边装防护器材的木箱,把几副面罩扔向人群。
“先给孩子和伤员戴。”
“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,别往低处趴!”
奚照雪冲到小豆子面前,先割断他脚边的固定绳,再扯出他嘴里的破布。
小豆子刚吸进一口气便开始咳嗽。
“照雪姐……”
“少说话。”
“我姐在不在?”
“在矿道里。”
小豆子的肩膀稍稍松下来。
奚照雪割断他背后的绳扣。
“下去就能见到她。”
孩子落地时双腿没能站稳。
奚照雪转过身,让他趴到自己背上,再用左臂托住他的腿。
重量压上右肩后,她的视野暗了一瞬。
她没有停下来分辨这是失血还是疼痛,只把短刀换到右手,继续割下一名百姓的绳索。
白雾将能见度压到几步之内。
门外的百式冲锋枪开始扫射,子弹打在铁架和钢瓶支座上,溅出断续的火星。
有人在雾里喊着日语口令。
段铁棱听出动静,立刻提醒。
“他们换防毒面具了!”
一名戴着面具的日军从钢架后钻出,枪口先对准了正在解绳的百姓。
奚照雪来不及抬步枪。
她抓起地上的铁钎,横着砸中那人的面具侧缘。
护目镜歪向一边,那名日军失去平衡,撞在瓶架上。
中年汉子已经挣开一只手,抄起半截木板压住对方持枪的手腕。
“同志,俺按着他!”
“别抢枪,先走!”
奚照雪补上一脚,将百式踢到钢架底下。
段铁棱拖起一名无法站立的老汉,朝塌开的地基缺口退去。
“陶响莲,接人!”
陶响莲从缺口下方探出身子。
“往俺这儿送!”
“能喘气的都送,死人也别堵在口上!”
第一个百姓被放下去,下面的战士托住腋下,把人拖进矿道。
第二个伤员刚落地,便抓住陶响莲的手。
“先接孩子。”
“都接,你别松手!”
陶响莲抬头看向奚照雪。
“班长,把小豆子给俺!”
奚照雪退到缺口边,将孩子从背上解下来。
“仓库里的面罩给他们轮着用,贴矿道高处走。”
“湿布能不能顶一阵?”
“只能挡灰,挡不住毒气。”
她把小豆子推到陶响莲怀里。
“带他去找闻萤,别让闻萤回头。”
小豆子抓住她的袖口。
“照雪姐,你也下来。”
奚照雪掰开他的手。
“先去。”
白雾正在变薄。
门外接连飞进两只燃烧罐,油火沿包装纸和木屑向仓库角落铺开。
火焰碰到油布后,温度很快升了起来。
先前受损的钢瓶阀口再次漏气,冷雾被火光照得发黄,空气里的烂干草味也比刚才清楚。
奚照雪的喉咙开始发紧。
她无法确认这是旧伤、烟尘,还是已经吸入了少量毒剂。
继续留在仓库,每一次呼吸都在增加风险。
可火烧到瓶架以后,风险会沿着下风口落到百姓头上。
她转身去拿主炸药包。
黄铜起爆盒已经被流弹打穿,连接线断成两截,盒内的延时机构也变了形。
雷管仍插在炸药包的起爆孔里,但常规起爆已经做不到了。
段铁棱跟过来,一把扣住她的左腕。
“引信废了。”
“走。”
“鬼子封仓以后,再想别的法子。”
奚照雪提起炸药包。
“等不到下次。”
“火继续烧,瓶阀会漏。”
“鬼子要是灭了火,账册和防护器材又能被搬走。”
她走到主控室与瓶架之间的砖墩后,将炸药包贴着承重面放下,再用两块断木固定药包方向。
爆面朝着主控室外墙,避开钢瓶本体。
只要起爆,砖墩和屋面会向原先的塌坑方向落下,账册、阀件和剩余器材也会被压进去。
段铁棱明白了她的打算。
“我留下。”
“你看不清雷管。”
“十米内,我还能打。”
“这里二十七码。”
段铁棱伸手去拿她的步枪。
“那就往前挪。”
奚照雪按住枪背带。
“驳壳枪空了,百式还剩几发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你的眼睛睁不开,肺里还在咳血。”
“你的手也在抖。”
“抖动有规律,我还能压住。”
段铁棱盯着她。
“你就没打算给自己留路?”
奚照雪检查完雷管尾端,又在后面垫上一块薄铁片。
“这不是争谁留下。”
“只看谁能打中。”
段铁棱再次伸手。
奚照雪顺着他的力道退了半步,左前臂顶住他的胸口,借他前冲的惯性把人送向缺口。
段铁棱脚下踩到散落的木屑,身体向后滑了下去。
“奚照雪!”
他下坠时抓住她的衣角,布料从腰侧撕开。
缺口下方,陶响莲和两名战士同时扑上去,将他接住。
段铁棱撑着石壁还想往上爬,刚一抬头便咳出一口血。
“放开我!”
陶响莲压住他的肩膀。
“你再动,俺真拿绳捆你!”
奚照雪站在缺口边。
“把他拖过拐角。”
“谁也不许留在直通仓库的射线上。”
段铁棱抬起头,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看见她的轮廓。
“奚照雪,你给我下来!”
奚照雪转身走向翻倒的木箱。
火焰已经烧到第一排货架,门口的日军也重新排好了队形。
防毒面具的护目镜在火光中一明一暗,三支步枪正从门缝后抬起。
奚照雪趴到木箱后,将九七式步枪架稳。
她拉开枪栓,退出刚才那枚弹壳,又从贴身弹袋中取出一发弹颈没有裂纹的子弹,压进弹仓。
枪栓闭合。
二十七码外,雷管尾端只有一小截露在火光里。
它的右侧是钢瓶阀组,左侧是砖墩。
偏右,可能打坏阀组。
偏左,子弹会钻进砖里。
她听见段铁棱仍在矿道下方挣扎,也听见陶响莲正在叫人拖走他。
这些声音很快被泄压声、燃烧声和门口的日语命令盖住。
奚照雪把枪托抵进肩窝,右手的颤动再次传到准星上。
她没有去想扣下扳机以后还能不能赶到缺口。
子弹击中雷管与炸药起爆之间,留不出她转身的时间。
想这些只会让呼吸变乱。
她把注意力收回准星,等它从雷管下沿缓缓上移。
门口最前面的日军已经看见了她,步枪正在转向。
奚照雪的食指也在一点点压下扳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