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接人!”
奚照雪半跪在地基缺口旁,将小豆子推了下去,左手随即抓回九七式步枪。
孩子的脚刚离开水泥边,百式冲锋枪便朝这边扫来,弹头沿缺口啃出一串白痕。
陶响莲在下方伸臂一揽,扯住小豆子的后领,将他按进怀里。
“湿布捂住口鼻,有熟石灰水就先擦脸和手,别扬灰!”
“俺明白!”
“让他慢慢喘,别吸急了。”
小豆子的哭声被湿布压住,只剩断断续续的咳嗽。
陶响莲抱着他往矿道深处退,两名战士继续守在缺口下面接人。
奚照雪没有跟下去。
她只要翻过水泥边,陶响莲就能将她拉进矿道,可仓库里的火还在向西侧蔓延。
被燃烧罐点着的木箱塌了一角,火舌顺着包装纸卷上钢架。
几只印着“青三号”的钢瓶正在从阀口漏气,烟雾被火光映得泛绿。
烂干草似的气味盖过柴油味,她只吸进一小口,气管便催着她咳嗽。
奚照雪把湿布重新按紧,硬生生咽下那口气。
主炸药包还在东侧瓶架附近。
若在那里起爆,八十只钢瓶可能会被冲击波撕开,毒剂也会在高温真正起效前被抛上半空。
进仓前,她用灰屑测过风。
今晚白马镇刮西北风,烟雾会顺着低处往大槐庄和松树沟走,再压向野战医院后方。
她不能拿几个村子去赌。
现在需要的是一场留在仓库里的火,不是正对钢瓶的爆炸。
西墙货区堆着柴油桶、橡胶防护服和整箱滤毒罐,与瓶架之间还隔着两道砖砌防火墙。
那里的外墙已经被烧塌一部分,炸药包挪过去后,爆压大多会从破口和屋顶泄出,不至于直接撞上钢瓶。
柴油被掀成油雾后会迅速着火,过滤棉、木屑和橡胶又能拖住火势,让高温留在西侧货区。
账册、标签、备用阀件和防护物资都在那里。
奚照雪把步枪靠在承重柱旁,弯腰拖起炸药包。
麻绳勒进左掌,右臂被重量一牵,手指便跟着发麻。
她没有和疼痛较劲,而是将绳套绕过腰侧,用腿和后背一点点往前挪。
炸药包在水泥地上磕出闷响。
每挪一步,她脚边便多出一处血点。
火场里的空气似乎越来越少,湿布很快被热气烘干,吸气时只剩焦苦味。
铁门外传来日军军曹的喊声。
“他们在救人!封住地基缺口,别让他们下井!”
奚照雪听清这句,继续拖着炸药包向西走。
对方还以为游击队只想把百姓带走,因此火力始终盯着缺口,没有马上抢占柴油区。
这点误判,或许还能替她争出半分钟。
炸药包被拖到西墙铁架根部后,她调整了一下位置,让两道砖墙挡在药包与钢瓶之间。
她抓起步枪刺刀,反手扎向柴油桶。
第一下只在铁皮上留下浅口。
右臂的力气不够,她便将枪身压在地上,用膝盖顶住刀背,再借身体重量向前压。
铁皮凹下去,随后破开。
黑油从裂口喷出,顺着水泥地往药包周围流。
奚照雪踢翻防毒面具箱,滤毒罐滚了一地。
她撬开几只滤罐,将里面的活性炭和过滤棉撒进柴油,又扯开橡胶防护服,铺在油面外缘。
过滤棉吸住柴油,没让油继续往地基缺口方向淌。
火苗沿木屑爬来,先点着油池边缘的棉层。
柴油没有立刻烧透,只在橡胶和木屑下面亮起几条火线。
还差雷管。
雷管本身没有坏,坏的是起爆盒和导线。
奚照雪将药包推到柴油桶破口下方,把雷管重新插进起爆孔,只让金属帽露出半截。
她扯下起爆盒里的铜丝,将药包和桶脚勒在一起。
铜丝滑开两次。
第三次,她用牙咬住线头,左手一圈圈绞紧,终于让雷管停在预定角度。
手指沾满血和柴油,松开时还在轻轻发颤。
奚照雪退后量了一眼。
十米。
枪弹击中雷管,炸药包便会在油池里起爆,将柴油、过滤棉和橡胶一起掀进火里。
药包还会炸塌西侧铁架,压住账册和防护器材。
射手必须留在视线内完成这一枪。
也不可能在起爆前赶回缺口。
“冲进去!”
仓库内侧的铁门被手榴弹炸开,碎木和铁皮飞入火场。
几名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端着百式冲锋枪,从烟雾里冲了进来。
枪口首先对准地基缺口。
弹雨压下去,矿道里的撤离队伍顿时停了一下。
“别挤!”
陶响莲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“能走的贴右边,伤员走左边!谁堵住口子,俺就把谁踹进去!”
奚照雪抓回九七式步枪,退到水泥承重柱后。
她把前托架上破损箱角,枪口穿过铁架间隙,对准十米外露出的雷管。
“奚照雪!”
缺口边传来枕木断裂的声音。
段铁棱从下方爬了上来,脸上都是煤泥和血,眼皮被烟气灼得红肿。
他十指扣住水泥边,硬将上半身翻进仓库,驳壳枪顶在胸前。
“引信废了,你走,我来打。”
段铁棱伸手抓住她的后领,想把她推向缺口。
奚照雪没有回头,枪口仍压着雷管。
“退下去。”
“老子能打!”
“你的眼睛看不清。”
“十米还用得着眼睛全好?”
“雷管只露了半截。”
奚照雪左肩抵住柱面,声音没有抬高。
“偏半寸,药包不响,鬼子就能关阀灭火。”
“到时候毒剂照样下山。”
段铁棱伸手抢枪。
奚照雪忽然转身,九七式的枪口抵上他的胸口。
她的食指已经离开扳机,但枪身没有让开。
“段连长,服从命令。”
段铁棱盯着她,呼吸里带着压不住的咳声。
“你拿军纪压我?”
“矿道拐角需要你的枪。”
“这里更需要人留下。”
“留下一个就够了。”
缺口下方,陶响莲已经带着一名尖刀排战士扑了上来。
两人一左一右抱住段铁棱的腰,拼命往下拖。
段铁棱的膝盖撞上水泥边,仍伸手去抓奚照雪的枪带。
“奚照雪,你下来!”
“老子守得住这里!”
奚照雪重新转向雷管。
“守撤退路。”
他留在仓库,只会让缺口前多一个需要接应的人。
矿道里的伤员、百姓和孩子,还需要一个能压住队伍、守住拐角的连长。
这不是谁替谁死的问题。
她不能让两个人同时丢下撤退线。
陶响莲咬牙向后一拽。
“段铁棱,你再扑一次,俺真拿绳捆你!”
段铁棱被拖回缺口,下方随即传来混乱的脚步声、咳嗽声和小豆子被湿布压住的哭声。
日军的冲锋枪再次扫过承重柱,石屑擦过奚照雪脸侧。
她缩回柱后,把枪栓推到底,确认已经闭锁。
一名日军尖兵从绿烟中扑近,护目镜后看不清面孔,枪口正往缺口方向转。
奚照雪没有浪费枪膛里那一发子弹。
她用刺刀挑起一截正在燃烧的橡胶袖口,抬手甩进油池。
火焰顺着吸满柴油的过滤棉铺开,逼得那名日军停步躲避。
缺口方向的枪声稀了一瞬。
够了。
奚照雪贴低身体,将前托压稳在水泥箱角,把枪托换到左肩。
左手握住枪托,食指伸进扳机护圈,受伤的右手只从下方托住枪身,防止枪口横移。
十米。
仓库里没有明显横向气流,热浪却让雷管外壳不断变形。
枪管已经打热。
这支九七式连续射击后,弹着会比冷枪高出一点,十米内偏差不大,却足以擦过那截金属帽。
瞄低一线。
不要追着热浪里的影子修正。
等准星自己回来。
火烧上橡胶防护服,黑烟很快压低。
奚照雪眨掉眼里的泪水,重新捕捉到雷管下缘。
日军军曹终于看见柴油桶后的炸药包,喊声随即变了。
“拦住她!她要起爆!”
三名日军同时转动枪口。
缺口下方,段铁棱的驳壳枪响了。
他看不清仓库里面,却循着日军的枪焰连续射击,逼得两人缩回钢架后。
陶响莲也在矿道里喊。
“都往里撤!”
“谁也不许回头!”
奚照雪没有再看缺口。
准星正从雷管下方缓缓上移。
她收住呼吸,没有强压右手的颤动,只让枪身继续贴着箱角。
金属帽重新落进缺口的一刻,她的食指正在一点点越过扳机的第二道行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