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式冲锋枪的枪管已经越过拐角,准星座擦着岩壁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奚照雪没有按下起爆柄。
前方的积水里还有拖拽声,陶响莲她们尚未撤出坍塌范围。
她这一掌压下去,仓库地基会塌,钢瓶支架会断,那名脚被卡住的战士也可能和林翠枝一起埋在旧巷道里。
段铁棱肩背上的血沿着衣角滴落,正落在她手背上。
他伏在乱石上方,呼吸被催泪烟呛得断断续续,肩膀却没有从射界前让开。
“按。”
“人还没过。”
前方传来压低的日语口令。
枪管随即向前挪了半寸。
下井的三名日军没有继续开火,也没有急着冲上来,只沿着矿道两侧慢慢展开。
他们戴着制式防毒面具,在烟里耗得起。
奚照雪耗不起。
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肺里每吸进一口气,喉咙都会发紧。
她更清楚,下一枪如果再落空,对方泼出的子弹很可能越过乱石,扫进陶响莲所在的积水区。
先前那次盲射已经证明,单凭记住的位置开枪不够。
矿道里的回音会把一步变成两步,也会把贴墙的人听成站在铁轨中央。
奚照雪闭上眼,没有急着抬枪。
她不是要凭响动在脑中画出一个人,而是把听见的动静放回刚才看过的巷道。
这段矿道能落脚的位置只有三处。
左边是略高于水面的石沿,中间铺着断轨,右边堆着碎石和朽木。
她先剔掉近处的杂音。
段铁棱压着咳嗽,气息留在左耳边。
起爆箱的木壳被水泡胀,正随着她的呼吸摩擦衣襟。
碎土从顶板落下,砸入积水的声点散乱,不能拿来判断距离。
后方也有响动。
陶响莲正托着林翠枝,布鞋不时蹭过废铁轨。
闻萤摸到了卡住鞋底的铁片,压着嗓子提醒。
“脚尖往里收,别硬拔。”
那名战士吸着气回应。
“铁片勾住鞋帮了。”
陶响莲腾不开手,只能催她。
“割鞋,皮不要了。”
布料被刀锋慢慢锯开。
这几道响动都在后方,不会干扰她判断拐角外的方位。
奚照雪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前面。
最先传来的,是左侧过滤罐的吸气声。
“嘶——”
气流短,停顿也短,那人似乎在压着呼吸。
声源比正常站姿低一些,应该正蹲在石沿附近,距离约九米。
中间传来一声水响。
皮靴踩进浅水后没有立刻抬起,荡开的水波先撞上断轨,又碰到矿墙。
那人站在轨道中间,离乱石堆更近,大约八米,枪口多半正对着掩体上沿。
右边没有踩水声。
碎石之间响起细小的开裂声,像是朽木正在鞋底下慢慢受力。
第三个人走得较慢,留在十米以外,应该负责补枪和封住退路。
三个位置逐渐清楚。
奚照雪先选中了中间的人。
不是因为他最近,而是因为他的射界正压着积水区。
只要他再向前一步,便能越过乱石边缘看见陶响莲她们。
奚照雪将驳壳枪贴上石沿。
右手仍在发抖,硬压只会让肌肉绷得更紧。
她干脆把右小臂平放在岩面上,再用左手托住握把底部,让石沿承担大部分重量。
八米的距离不需要考虑弹道下坠,旧枪准星的误差也来不及再校。
她只把枪口对准呼吸阀下方。
那里不是护目镜,而是面具下缘和上胸之间更大的区域。
奚照雪缓缓吐气,在肺部自然停顿的一瞬扣下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声在矿道内散开。
她没有睁眼,只取最先传回来的动静。
中间那只呼吸阀停了。
硬质面具先磕上枕木,紧接着,身体侧着倒进浅水。
水溅到断轨上,又顺着锈槽流了下来。
左侧尖兵骂了一句,随即贴墙横移。
他的反应不慢,可石沿上覆着湿泥,鞋底刚蹭出去便滑了半步。
奚照雪等的就是这一下。
枪口沿着石沿向左平移。
她没有去追那人的头,只把准星压在鞋底摩擦声上方约一米的位置。
“砰!”
第二发子弹在对方转身前打了过去。
黑暗里传来肉体撞上矿墙的闷响。
那名日军没有立刻倒下,而是伸手抓住石面,指甲在岩壁上刮出几道短响。
随后,他的喉咙里冒出含血的气泡声。
步枪脱手落水,枪托砸中枕木,翻了半圈才停住。
右侧的第三名尖兵没有再动。
他的呼吸阀忽然加快,过滤罐里的气流一阵紧一阵松。
奚照雪听见他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咔嚓。”
朽木断了。
段铁棱压低嗓音提醒。
“右边,十一米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那名尖兵的手碰上弹匣,金属件撞到腰带扣。
下一刻,百式冲锋枪喷出一串火。
“哒哒哒哒哒——”
段铁棱俯身把奚照雪压回乱石后。
子弹擦过两人头顶,碎石接连落下,其中几块砸在起爆箱盖上。
奚照雪左耳上沿忽然一热。
流弹削掉一小片耳廓,血沿着耳后流进领口。
她没有抬手去摸。
百式还在连续射击。
对方看不见目标,只能把枪口沿乱石堆来回摆动,试图逼他们起身。
枪焰一明一灭,把烟层和那张防毒面具照出短暂的轮廓。
奚照雪睁开眼。
她没有盯着火光看,而是记下每次枪焰出现的位置。
右侧碎石堆。
十一米。
那人半蹲着,左肩靠近矿墙,百式的枪托抵得很高。
段铁棱又往下压了压她的后颈。
“别抬头。”
“等他空仓。”
枪声还在持续,弹着点已经从乱石上沿移向右侧。
奚照雪数着百式的射击节奏。
这支枪的弹匣装不了太久,对方前面又开过一轮,现在剩下的子弹不会多。
枪声很快出现间隙。
随后便是一声空仓轻响。
“咔。”
奚照雪从段铁棱臂下探出枪口。
那名尖兵正在换弹匣。
他右肘抬高,左肩向后收,防毒面具转向矿墙一侧。
奚照雪瞄的不是镜片,而是刚才枪焰照出的面具中线。
她没有等新弹匣插进弹匣井。
“砰!”
子弹打进防毒面具左侧护目镜。
玻璃向内碎开,弹头继续穿过眼眶。
那人向后仰倒,过滤罐撞上墙面,随后滚入积水。
矿道里暂时没有了枪声。
三具身体压在断轨和枕木之间,面具阀门随着肺里残余空气排出,断续冒出几个气泡。
段铁棱抬起头,试着睁眼。
煤灰和眼泪糊在一起,他只能看见近处模糊的石块。
“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
奚照雪把驳壳枪塞回他的皮套。
“枪里还剩一发。”
段铁棱没有问她是怎么打中的,只把手按到乱石上,撑住仍在往下掉的碎土。
奚照雪重新扣住起爆柄。
“陶响莲!”
远处水声猛地加重。
陶响莲拖着林翠枝迈过最后一段断轨,喘着气回喊。
“过了!”
奚照雪没有马上压下去。
“后面还有没有人?”
闻萤的回应从排水槽另一端传来。
“没有了,都过来了!”
“贴墙趴下,护住头。”
“明白!”
奚照雪把起爆箱压在身下,掌根落向起爆柄。
触点闭合。
地底深处先响起三声几乎叠在一起的闷响。
脚下的旧巷道随即向下一沉。
蒲砺生做的三只定向切割药包同时起爆,铁制衬片约束住大部分爆轰方向,切断了仓库地基下方的瓶架固定锁、支座锚点和承重构件。
药包避开了钢瓶本体,也没有直接炸向总阀管线。
上方填土失去支撑,仓库地面一层层陷落。
成排的“青三号”钢瓶连同支架向下倾斜,被碎砖、泥土和断木压进塌坑。
钢瓶没有被炸毁。
奚照雪要的也不是炸毁。
只要支架倒塌、编号错位、阀门被土石压住,日军就得先封锁仓库,再调防化人员逐瓶检查。
哪怕还能挖出一部分,这批毒剂也赶不上原定的投放时间。
震动沿着排水槽追过来。
旧木撑开始断裂,泥水裹着碎石从后方向前涌。
奚照雪抱起起爆箱,先摸向左上方那处提前削薄的回填层。
“出口在这里,别走水槽。”
段铁棱抓住一根斜木撑,用肩膀将压在上面的碎板顶开。
“你先上。”
“托我右边。”
奚照雪没有和他争顺序。
右肩使不上力,她便用左肘扣住木板缝,膝盖顶进斜坡,一寸寸往上挪。
段铁棱托住她的右肋,没有碰伤口。
两人刚爬出半截,身后的木撑便接连折断。
泥水撞上斜坡,把段铁棱的腿向后拖去。
奚照雪伸下左手,扣住他的腕骨。
“别蹬碎石,踩中间那根横木。”
“看不见。”
“脚往左半尺。”
段铁棱照着她报的位置落脚,靴底踩住横木,借力向上撑起身体。
头顶漏下一线灰白的光。
奚照雪用左肩撞开压在缺口上的碎板,先滚进仓库,再转身抓住段铁棱的衣领。
两个人一起翻过塌边,落在三号支线仓库内部。
仓库里的电铃还在响。
院中不断传来日语口令,几队皮靴正从不同方向逼近铁门。
爆炸扬起的灰尘没有散,空气里夹着一缕烂干草味。
奚照雪心里立刻有了判断。
可能有钢瓶阀口在坍塌时受损,也可能只是管线上残留的光气泄出了一点。
无论是哪一种,都不能靠气味判断浓度。
她只掀开土面具下缘,咳出一口带灰的血沫,随即重新压紧滤层。
“有漏气,别往塌坑低处走。”
段铁棱用湿布捂住口鼻,靠上仓库承重柱。
“这块布挡不住多久。”
“所以别大口喘。”
奚照雪摸向腰侧最后一只主炸药包。
按原定计划,他们还要进入主控室,毁掉账册、钢瓶标签、备用阀件和防护器材。
只埋掉钢瓶还不够。
只要编号和记录还在,日军便能调来吊机和防化队,把尚未破损的钢瓶重新整理出来。
手电光扫过仓库中央时,奚照雪停了下来。
一排没有塌进地坑的青灰色钢瓶旁,绑着十几个百姓。
他们被分别固定在冷却管、立柱和钢制瓶架上,绳结都打在背后。
有几个人还醒着,嘴里塞着破布,见到手电光便拼命摇头。
另外几人垂着脑袋,额角和发间都带着血,胸口仍有轻微起伏。
最中间那根铁柱上绑着一个孩子。
孩子的衣服沾满煤灰,左脚没有鞋,手腕被麻绳勒出了血痕。
奚照雪认得那张脸。
小豆子。
闻萤的弟弟。
小豆子也看见了她,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。
奚照雪握着炸药包的手没有松,视线已经先一步量完了距离。
人质离剩余钢瓶不到三米,离主控室外墙约七米。
如果按照原计划布置主炸药包,爆炸会掀翻瓶架,也会让墙体和冷却管一起倒下来。
这些人没有防护装备,更躲不开冲击和可能泄出的光气。
她脑中最先出现的是药量、距离和承重方向。
紧接着,她才想到闻萤。
那个姑娘还在矿道后方照看伤员,并不知道自己一路寻找的弟弟就在这里。
奚照雪没有替闻萤设想选择。
炸药在她手里,命令也由她下,这个决定不能推给任何人。
段铁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有多少?”
“至少十三个。”
“孩子是小豆子?”
“是。”
铁门外传来更近的枪栓声。
有人开始用枪托撞门,门板每响一下,顶部便落下一层锈灰。
段铁棱拔出驳壳枪,将仅剩的一发子弹顶上膛。
“我守门。”
“你只有一发。”
“门口只够一个人先进来。”
奚照雪没有回应。
起爆能够毁掉主控室里的记录和剩余物资,也会把眼前这些人留在仓库里。
放弃引爆,先前埋掉的钢瓶仍能拖延日军,却无法保证这条毒气投放链失去修复条件。
她不愿意把人质算进药量,也不能把尚未完成的任务当成已经完成。
院中有人换了撞门的工具。
第一下撞击落在铁门中央,横闩向内弯了一点。
奚照雪看着炸药包上的雷管,又看向绑住小豆子的那根主绳。
第二下撞击正在落下,铁门中央的缝隙一点点向里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