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只,谁戴?”
陶响莲把刚缝好的土面具放到桌上,桌腿随之晃了两下。
旧胶鞋底较软的部分被削成半月形,外面裹着粗麻布,里面填了木炭和石灰颗粒。
两侧穿着麻绳,贴脸的边沿抹了一圈猪油。
屋里的人陆续停下手。
他们忙了一夜,却没人敢把这东西直接扣到脸上。
矿道里的毒气散不出去。
面具一旦漏风,下井的人可能还没摸到货场地基,肺里就先出了问题。
若是滤层里的粉尘被吸进气道,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。
奚照雪坐在炕沿,右肩的纱布透出几点血色。
她能讲清滤毒原理,却没办法把普通木炭变成活性炭,也找不到合格的滤毒药剂。
眼前这堆旧胶皮、麻布和炉灰,能不能替人争出几分钟,她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。
“先别戴。”
她用左手按住桌面。
“拆开。”
陶响莲拿起剪刀。
“刚缝上又拆?”
“拆。”
麻布被剪开以后,木炭碎、草木灰和石灰粒滚了半桌。
奚照雪用筷子逐层拨开,很快在底部看见了白色细粉。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这种粉不能留。”
“吸进去会伤气道。木炭只留高粱米大小,太细了堵气,太粗了又留不住毒雾。”
她夹起一粒木炭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“草木灰也要单独装层,不能和木炭混在一起。贴脸的一面换细棉布,粗麻会漏粉。”
蒲砺生提着铁臼进门,臼里装着刚砸好的木炭。
他没接话,直接把木炭倒进细箩。
筛箩一晃,黑色粉末便落了一地。
闻萤坐在油灯旁,用左手记录。
“木炭颗粒、干草木灰、石灰颗粒、细棉布隔尘、猪油封边。”
她写到最后,抬头问了一句。
“石灰从哪里拿的?”
“修院墙剩下的。”
陶响莲朝墙角抬了抬下巴。
“袋子上没字,伙房的人说早就放熟了。”
奚照雪看了一眼那只旧麻袋,没有说话。
口头上的“放熟了”,不能当验收。
她昨晚明明交代过要熟石灰,却没有让人逐批检查。
这道缺口要是不补上,做得再快也没有意义。
段铁棱站在门边,手里捏着一枚黄铜底火座。
底火座已经被锉出细槽,里面嵌着一片薄铁皮,准备用作简易呼气阀。
他按了几下阀片,递给蒲砺生。
“开合还算顺。”
“装上以后再试,别让麻线卡住。”
蒲砺生接过去,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行。”
奚照雪重新看向桌上的材料。
“青三号是光气。”
“它比空气重,泄漏以后容易往低处积。矿道没有风,情况会比地面麻烦。”
“普通木炭只能吸附一部分,碱性滤层也只能减轻吸入量。这个面具不是滤毒罐,更不能让人长时间留在里面。”
谷小满端着凉开水和药箱,站在炕边。
“到底能撑多久?”
“没有光气实测,给不出安全时限。”
奚照雪看向闻萤。
“把十分钟写成强制撤离线,不是保证时间。”
“超过十分钟,不管任务做到哪一步,都得退。”
屋里重新响起剪布和筛炭的声音。
陶响莲修整胶皮脸托,闻萤裁细棉布,蒲砺生筛去炭粉。
谷小满把从医院省下来的棉布重新浆洗,拧到只剩微湿。
林翠枝坐在墙根,苗秀留下的汉阳造靠在她膝边。
她一夜没怎么开口。
听见“下井”和“钢瓶”时,她才会抬起头,目光在矿道图上停一会儿。
天色发白后,第一只可供试验的面具终于摆到了桌上。
林翠枝把汉阳造放到墙边。
“俺来。”
段铁棱抬手拦住她。
“尖刀排的人先试。”
“俺肩窄,塌方口能过。”
“试面具和过塌方是两回事。”
“真下井时,前后都是人。”
林翠枝没有退。
“要是它不成,俺先试出来,总比到地底下害倒一串人强。”
谷小满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嗓子好好的,别拿它赌。”
林翠枝没看她,只望着奚照雪。
“班长,苗秀的枪还在这儿。”
“俺不能一直抱着它等。”
奚照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不想让任何人去试。
可这只面具如果没有经过呼吸阻力和漏气检查,她更不可能把它发给下井的人。
“硫磺烟不能代替光气试验。”
她转头看向蒲砺生。
“只能试密合、呼吸阻力和碱性滤层有没有作用。”
“把灶房窗缝封住,门外备水。”
“十息之内,不管有没有异常,都把人带出来。”
蒲砺生点了点头。
灶房的窗缝很快被湿泥和木板堵死。
硫磺碎被放进瓦罐,火星落下后,淡蓝色火苗贴着罐底烧了起来。
刺鼻的酸烟渐渐漫到门口。
林翠枝戴好面具,把麻绳在脑后拉紧。
陶响莲用手指蘸了猪油,将脸颊两侧的缝隙重新抹了一遍。
“哪里进风就敲门,别硬撑。”
“晓得。”
林翠枝推门进去。
门板合拢,外面开始计数。
“十。”
“九。”
“八。”
灶房里传来一声闷响,木凳似乎被撞倒了。
紧接着,咳嗽声从门内传出来,一声接着一声。
段铁棱踹开门,将人拖到院里。
林翠枝跪在地上,双手扯下面具。
她吐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,还有几点白色残渣。
“水拿来!”
谷小满托住她的下巴,用清水冲洗口腔。
“低头,吐出来。”
“别咽,再漱一次。”
林翠枝蜷着身子,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气声。
她抓住谷小满的袖口,似乎想说自己还能撑。
“别说话。”
谷小满按住她的手腕。
“先喘气。”
陶响莲扶着林翠枝的肩,防止她咳得向前栽倒。
奚照雪捡起掉在地上的面具,立刻剪开内层。
微湿的棉布上沾着一层白粉。
她用筷尖挑起少许,放进桌面的水滴里。
水滴很快缩了一圈,边缘冒起淡淡白汽。
蒲砺生伸手摸了摸筷尖,脸色随之沉了下来。
“里面有生心。”
“这批石灰没熟透。”
奚照雪看着那层白粉。
“颗粒在装填和呼吸时互相摩擦,外皮碎开,里面的生石灰漏了出来。”
“粉尘进了喉咙,遇到唾液后放热,还会造成碱性灼伤。”
她将面具推远。
“这只不能用。”
陶响莲看了眼墙角的麻袋。
“俺去找伙房算账。”
“不用。”
奚照雪抬手拦住她。
“我只说要熟石灰,没让人验到每一批,这是我的疏漏。”
“先救人,再改工序。”
谷小满让林翠枝小口含水,反复漱洗后吐出。
“今晚别想下井。”
“你现在连话都不能说,进去以后怎么报信?”
林翠枝抓住她的手,仍往桌上的材料指。
谷小满看明白了。
“会重做。”
“你拿嗓子试出来的问题,谁也不敢再省这一步。”
奚照雪撑着桌沿站起身。
右肩被牵动后,伤口又有些发热。
陶响莲扶了她一把。
“你坐着说也一样。”
“坐着看不清。”
奚照雪将那袋石灰拖到桌边。
“所有石灰重新消解。”
“每一批取样加水,确认没有生心以后才能装填。”
“草木灰撤掉,粉太细,容易过布。”
蒲砺生拎起麻袋便往院里走。
“我来。”
他把石灰倒进铁盆,分次加水。
白汽升起来时,旁边的人都退开了几步。
蒲砺生用木棍不断翻动,把里面尚未熟化的硬芯逐一压碎。
等石灰冷透后,他将结块摊成薄层,放到灶边烘干,再用细箩筛出沙粒大小的颗粒。
陶响莲重新削薄胶皮边缘,在贴脸处缝上软布。
闻萤把四层细棉布叠在内侧,每层都压紧,接口错开,不让粉尘直通口鼻。
谷小满拆开两条旧绷带,将棉花铺成薄层。
“只能微湿。”
她捏了捏棉花。
“有水滴出来就会堵气,矿道里本来就闷。”
段铁棱把呼气阀按进胶皮孔。
“阀片朝外。”
“吸气时闭,呼气时开。”
蒲砺生对着阀口吹了两次,又反向吸气检查。
“没卡。”
午后,第二只面具摆上了桌。
林翠枝撑着炕面想坐起来,被谷小满按了回去。
“这次轮不到你。”
段铁棱拿起面具。
“尖刀排要进,我先试。”
奚照雪看着他。
“十息不够。”
“三分钟。”
“有喉咙发热、呼吸阻力突然变大,或者闻到明显硫磺味,立刻开门。”
段铁棱将面具扣到脸上。
“计时。”
灶房重新封住。
门缝里有少量酸烟渗出,陶响莲又补了一层湿泥。
闻萤盯着沙漏,笔尖停在纸上。
谷小满一手按着药箱扣,一手端着水碗。
陶响莲握住门闩,只等里面传出动静。
一分过去了。
段铁棱没有敲门。
第二分钟,屋内仍能听见较为均匀的呼吸声。
第三分钟刚到,门从里面被推开。
段铁棱走出灶房,眼睛被烟熏得发红。
他摘下面具,先吐出一口灰沫,又缓缓吸了几次气。
谷小满看着他的胸口。
“喉咙疼不疼?”
“有点苦。”
“胸闷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喘气费不费劲?”
“比蒙湿布费劲,但还能走路。”
他把面具放回桌上。
“可以用。”
“不过只护口鼻,眼睛照样受烟。”
闻萤这才低头落笔。
“熟石灰颗粒、木炭颗粒、四层细棉布隔尘、微湿棉花压层、猪油封边、单向呼气阀。”
她在下面另起一行。
“硫磺烟试验三分钟,强制撤离线十分钟。”
奚照雪补充道:“面具平时用干布包好,别提前戴。”
“发现毒气、麻雀异常,或者接近钢瓶存放层后再用。”
“下井后不许多说话,不许跑。”
“外层被积水浸透、呼吸阻力增大、边缘漏气,马上撤。”
谷小满合上记录本。
“这十分钟,是林翠枝拿嗓子换来的。”
炕上的林翠枝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手做了一个握枪的动作。
她还想下井。
谷小满却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。
“你今晚守地面。”
“再比画也没用。”
段铁棱把面具装进挎包,又放入细锉、小钳、缝针和几块废阀片。
“尖刀排和女兵班的人,今晚从东山坡死井进。”
“你留在上面指挥。”
奚照雪扶着桌沿站直。
“我下井。”
“你在发热,右肩也没止稳。”
“我量过肩宽,塌方口能过。”
谷小满皱起眉。
“又是现场判断?”
“这次就是现场判断。”
奚照雪把旧矿道图铺开。
“图是宣统三年的,仓库地基后来修过。到了下面,哪一根支撑能碰,哪一处能开口,只能临时决定。”
“阀门附件、标签、账册、防护物资,破坏顺序不能乱。”
“钢瓶不能砸,主阀不能碰。错一步,下面的人可能先遭殃。”
段铁棱没有马上反驳。
“你想清楚。”
“下去以后,没有谁能抬着你过塌方口。”
奚照雪垂眼看着那条褪色的矿道红线。
她清楚自己的伤会拖慢速度,也明白这不是证明胆量的时候。
可若把判断留在地面,每一次传话都会多一道误差。
矿道里没有电台,也不允许大声喊。
等消息送出来,地底下的人或许已经动了不该动的阀门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土面具,擦掉边沿多余的猪油。
“不亲眼看着那些钢瓶变成废铁,我睡不着。”
段铁棱把矿道图卷好,塞进防潮油布。
“你走第三位,不许抢前头。”
“十分钟一到,不管账册拿没拿到,都撤。”
“撤。”
院外已经摆起一个半人宽的木框。
尖刀排的人正在卸下长枪,一个接一个侧身往框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