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停。”
段铁棱的手掌压在第一根木撑上,身后的人立刻贴住矿墙。
头顶传来两下沉闷的震动,碎泥从顶板缝隙里漏下来,落进奚照雪蒙着黑纱的手电光圈。
他们从东山坡死井下去,已经走了约一刻钟。
下井前,石驼铃重新用枯枝盖住了井口。
井下只剩一条清末留下的旧运煤平硐,潮气贴着矿墙往下淌。
巷道窄得很,陶响莲必须侧着肩走,步枪不能横背,只能用布条捆在胸前。
段铁棱跟在最前面两名尖刀排战士身后,奚照雪和女兵班走在中段,最后两名战士用树枝抹去泥里的脚印。
段铁棱抬起两根手指,点了点顶板,又指向前方。
“上面是货场外缘。再往里,撑木更旧。”
奚照雪把怀里的洋布矿道图展开一角。
图纸被汗水和井壁泥浆浸软,宣统三年的墨线只剩几段断续的走向。
她用左手对照岔口,右手刚抬起来,指尖便抖了一下。
那只手最近越来越不听使唤。
如果在仓库里扣扳机时也这样,枪口会偏到哪里?
如果碰到钢瓶阀门,手指没能及时收住,又会造成什么后果?
这些念头只闪了一下,奚照雪便把右手压回腰侧,握住匕首柄。
“枪不许上膛。”
她压低声音。
“这里开一枪,先塌的是顶板。”
命令从前往后传开。
汉阳造、驳壳枪和三八大盖重新扣紧保险,枪口朝下。
矿道里没有风。
闻萤用三层黑纱蒙住手电,灯光只能照到脚前三步。
水沿着矿墙裂缝往下淌,顺着枕木槽汇成一条黑线。
林翠枝走在闻萤后面,苗秀留下的汉阳造贴着胸口。
她的喉咙还没有恢复,呼吸里带着一点杂音。
每吸一口气,她都要停半拍。
一根撑木忽然发出裂响。
陶响莲的肩膀擦了过去。
几块碎石落在她脚边。
她刚想后退,奚照雪已经按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别退。”
奚照雪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脚下是烂枕木。”
陶响莲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,另一只脚停在水坑边。
“俺没踩实。”
“别动。”
段铁棱摸到撑木底部。
泥水已经把木根泡空,木头靠着一点斜角,勉强顶住半边顶板。
他从挎包里取出一截短楔,递给身后的战士。
那名战士趴进泥里,把短楔一点点塞进撑木根部。
他不敢敲,只用掌根慢慢压紧。
顶板上又落下几粒石渣。
陶响莲盯着那根撑木,手指扣在枪带上。
“要是它再响呢?”
“你先别动,等我让你动。”
段铁棱把手按在木头上,感受着传来的震动。
“撑住了。”
林翠枝的呼吸逐渐变乱。
她伸手去扯领口,被闻萤按住了手背。
“慢点吸。”
闻萤没有回头,只压着声音数。
“进,停,出。”
林翠枝照着做了两轮,喉咙里的杂音才稍稍缓下来。
奚照雪回头看了一眼,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。
谷小满没有下井。
林翠枝的喉咙如果在这里再出问题,队伍便要在缺氧的巷道里分出人手拖她。
谷小满留在地面,也没有人能及时替她处理。
林翠枝接过水囊,只含了一小口,随后吐进泥里。
奚照雪看着那点水渗入黑泥,收回水囊。
“继续。”
撑木稳住后,队伍又往前走。
前方出现了积水。
水面已经没到膝盖,下面压着断铁轨和腐烂的枕木。
段铁棱先下水,用刀鞘探着脚下。
他停了一会儿,确认水底没有空洞,才回头打手势。
奚照雪第二个踏进水里。
冰水压住小腿,右肩的伤口被寒意牵动,纱布里渗出的血贴在皮肤上。
她走了几步,右手又抽了一下。
匕首柄在掌心滑开半寸。
她立刻换成左手握刀,把右手腕压进腰带下。
如果再让右手失控,匕首掉进水里,声音会顺着巷道传出去。
闻萤跟上来时,手电光在水面晃了一下。
她停住,侧过脸,朝湿泥和积水交界处闻了闻。
下一刻,她抬起手,示意队伍停下。
“气味变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不是烂木头。”
奚照雪也闻到了。
湿泥、铁锈和腐木的味道之外,又多了一股潮湿的干草味。
她在脑中把那股气味和仓库里的东西对上。
青三号钢瓶。
光气泄漏后,或许就会留下这种味道。
矿道没有风,气体又比空气重,泄漏之后会往低处沉。
水道前方,正是低处。
奚照雪没有继续等。
“戴面具。”
土法面具从脖颈处拉上来。
麻绳勒住后脑,旧鞋底削成的脸托压住鼻梁,猪油封边贴紧脸颊。
熟石灰颗粒、木炭和湿棉层堵住口鼻。
第一口气吸进去,石灰的苦味和湿棉的闷气一起压进喉咙。
段铁棱、陶响莲和闻萤依次戴好。
林翠枝最后扣紧麻绳。
她刚吸了一口气,身体便弯了下去。
陶响莲赶紧托住她,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。
奚照雪抬起手,朝闻萤腰间的沙漏指了一下,又比出十分钟。
“十分钟。”
说完,她把手放下。
面具能不能撑足十分钟,没有人真正确定。
他们只知道,前面有光气,后面也已经开始积气。
停在这条水道里,等于把自己留在两个方向之间。
水道尽头是一口向上倾斜的竖井。
井壁上挂着锈蚀的铁梯。
常老大的图没有画错,天字号井口就在这里。
上方隔着填平的旧井和仓库木地板,能听见皮靴来回走动,还有金属器械拖过地面的声音。
奚照雪蹲下,用手指摸过井壁。
潮泥里混着煤渣,岩缝向上延伸,最窄处只够铁针钻入,无法让人通过。
若要进入仓库,只能从井顶旧封板附近撬开一道口子。
他们还得废掉钢瓶阀门,割坏标签,处理账册。
任何一步做得不对,都可能让仓库里的人提前发现动静。
奚照雪刚抓住铁梯,头顶突然落下一串土粒。
“咚。”
众人停住。
又一下。
这一次不是巡逻脚步。
震动从正上方压下来,井壁跟着发颤。
紧接着,尖锐的钻头声刺进地层。
铁器刮过石块,碎渣沿着竖井往下掉。
段铁棱抬头,手已经摸到匕首。
他看向奚照雪,目光询问着上方的情况。
奚照雪抬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不能上去。
上去便会撞上钻孔口。
退回去,面具的时间一过,光气会把后面的死巷填满。
她朝井壁左侧比了比。
那里有一段颜色更深的煤线。
又朝众人腰间的小锉、细钳和铁针指了一下。
只能从侧面挖。
奚照雪把匕首插进煤线,左手发力,撬下一块湿黑的煤渣。
陶响莲立刻跪到旁边,用短刀扩大裂缝。
段铁棱把两名尖刀排战士分到后侧,让他们扶住摇晃的木撑。
闻萤护着手电,把光压在煤线边缘。
林翠枝咬住面具内侧的棉层,将汉阳造交给陶响莲,腾出双手扒碎泥。
钻声逐渐靠近。
顶板开始落石。
一块碎石擦过闻萤的面具边沿,猪油封口被蹭开了一道缝。
闻萤的手电光晃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抬手去捂,奚照雪已经抓住她的肩膀,把人按到井壁上。
她用拇指抹过漏风的位置,又扯下自己的布条,缠住闻萤的后脑,将松开的边沿压紧。
“别松手。”
闻萤点了点头,重新举稳手电。
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,仍旧按着面具边缘,没有让光线偏开。
奚照雪转回煤线前。
右肩每一次用力,伤口都会往外扯。
她停下来,能够感觉到纱布下的温度正在升高。
如果继续用右臂,伤口或许会裂开;如果停下,钻头迟早会穿透旧封板。
她把左肘抵住井壁,改用左手握匕首,一点点挑开煤线。
缝隙里灌出更冷的气。
那股干草味也随之重了些。
上方传来日语喝令。
紧接着是铁桶拖动的声音。
段铁棱听懂了几个词,脸色变了。
他在面具后朝众人比出一个“烟”的手势。
鬼子已经察觉到下面有空腔,正在准备往钻孔里灌东西。
奚照雪抬头看向钻声传来的位置。
那根钻头已经偏离竖井中心,正朝他们头顶的旧封板扎下来。
按这个速度,再有半尺,钻头就会穿透封板。
刺激性烟雾,或者更危险的毒气,都会直接灌进这条巷道。
奚照雪没有后退。
她把匕首递给陶响莲,自己抽出细钳,伸进刚挖开的煤线裂缝。
钳尖夹住了一截锈铁皮。
她收紧手指,慢慢往外拽。
铁皮先是卡住,随后发出一声轻响。
煤渣落下,后面露出一条拇指宽的旧排水槽。
槽内有微弱的气流。
奚照雪把手电移过去。
“这里。”
她隔着面具吐出两个字。
段铁棱立刻明白。
他抬手示意后面的战士贴墙,把最后两根撑木的楔子取出来。
两名战士先用肩膀顶住上方的碎岩,再一点点抽出短楔,将它们塞进排水槽上方的岩缝,防止一挖就塌。
陶响莲接过匕首,几下撬开槽口。
林翠枝把碎泥一捧一捧往后传。
她喉咙还不舒服,动作却没有停。
泥土很快堆到众人脚边。
后面的战士将泥压进水里,任它沿着枕木槽流走。
槽口扩大到两掌宽时,里面的气流变得清楚了。
仓库的霉味也跟着涌出来。
同一时间,头顶传来一声闷响。
钻头穿透了旧封板。
白色烟雾从裂缝里压下来,碰到井壁水汽后贴着地面铺开。
面具里的石灰味被烟气冲得发涩。
闻萤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沙漏。
细沙已经漏过大半。
她抬手指了指沙漏,又指向排水槽。
“还剩多久?”
“别算了。”
奚照雪伏到排水槽前,把细钳塞回腰间,整个人贴着泥地,左手探进槽道。
槽道很窄,只能让工具从中通过。
她的指尖沿着湿滑的砖缝向前摸索,碰到了仓库地基下方的木梁。
木梁边缘有松动的泥。
排水槽的方向没有偏。
只要再挖开一尺,他们就能避开头顶的钻孔,从侧下方进入钢瓶堆底部。
那里的木梁或许还没有被烟气完全封住。
奚照雪把手收回来,转头看向众人。
她竖起三根手指,朝排水槽点了点。
“三分钟。”
话音刚落,头顶的钻头停了一下。
木板上传来铁桶拖动的声音,桶底撞着地面,一下接着一下。
奚照雪看着排水槽里不断涌出的气流,手指扣住煤壁边缘。
“挖。”
陶响莲的短刀再次插进湿泥。
头顶的铁桶正在被拖到孔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