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带来了,路不肯给。”
段铁棱推开暗门,把半边身子让开。
刘政委从地图前抬起头。
奚照雪靠在炕沿,额上搭着湿布,左手还压着白马镇草图。
谷小满正要抽走她手里的铅笔,听见门响,只好先停下。
石驼铃跟在段铁棱身后,扶着一个瘦老头跨过门槛。
老头的棉袄上沾着煤灰,右眼眼皮陷着,剩下那只眼先扫过屋里的枪,又转向暗门,最后才落到桌上。
石驼铃搬来一张凳子。
“常老大,清末就在白马镇下窑。那片旧巷道,他记得最多。”
常老大没有坐。
“人是你们硬请来的,图不是。”
他把烟袋往腰后一别。
“你们当兵的要找路,哪回不是让老百姓填命?”
“去年山口响了一枪,鬼子第二天吊了三个矿工。你们进了山,白马镇的人还得留在镇上过日子。”
段铁棱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这次不打仓库。”
“夜里往火车站钻,不打仓库,难道给鬼子上香?”
常老大的目光落在他的枪套上。
“火车站让鬼子围了三层。地下真要有路,你们进去以后,宪兵队迟早会查。”
“到时候先烧矿棚,再抓家眷。老子活到这个岁数,死就死了,孙子还没长大。”
奚照雪没有马上开口。
常老大不是怕死。
去年被吊死的三个矿工,他大概都认识,或许还替其中某个人收过尸。
对他来说,旧矿道不是地图上的一条线,而是矿棚里那些人的命。
只讲几句抗日救国,未必能让他信服。
奚照雪把额上的湿布取下来,递给谷小满。
“去修械所,拿蒲师傅洗枪管用的酸。”
“你还烧着。”
“先拿来。”
谷小满抿了抿嘴,没有继续争,接过粗瓷碗便出了暗门。
奚照雪又望向陶响莲。
“陶姐,灶房今天宰的兔子,肺还在不在?”
“在梁上挂着,俺去取。”
常老大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女娃娃,别摆这些东西吓我。”
“黑窑塌下来,我埋过三天。枪顶过脑门,刀也架过脖子。”
“不是给你用。”
奚照雪左手撑住炕沿,慢慢站起身。
右肩的伤口被牵动,纱布外侧又透出几处血点。
她停了片刻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走到桌边。
“我让你看看,我们为什么要进火车站。”
谷小满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粗瓷瓶。
“只剩小半瓶,蒲师傅说用完要把瓶子送回去,不能拿别的器皿乱装。”
陶响莲随后进门,用荷叶托着一副兔肺。
“刚宰不久,还温着。”
她把后墙的通风缝撑开,又将油灯往远处挪了挪。
奚照雪取出卫生所的一支旧针筒。
“这支针筒用完封起来,不能再进药箱。”
谷小满已经拿来一块破布,垫在桌角。
奚照雪用左手抽了半管酸液,针头从气管处缓缓送进去。
液体推进去以后,针口附近的肺组织先失去血色,随后转成灰白。
肺叶慢慢瘪下去,气管口涌出一些带血的浑浊泡沫。
酸气散开,屋里的人都侧过脸,用袖口掩住口鼻。
常老大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。
奚照雪放下针筒。
“这不是光气,只是让你先看清酸性物质会怎么伤肺。”
“鬼子运到白马镇的东西叫光气,至少有八十只钢瓶。”
常老大没有出声。
“光气看不见明显烟柱,低浓度时有股霉草味。”
“人吸进去以后,起初未必立刻倒下,可能只是咳嗽、胸闷,甚至还以为自己躲过去了。”
“它进入潮湿的肺泡,会分解并损伤肺泡和细血管。”
“过上几个时辰,血里的水分开始往肺里渗。人越来越喘不上气,嘴里会咳出粉红泡沫。”
奚照雪指了指荷叶上的兔肺。
“最后不是死于枪伤,也没有外伤。”
“肺里积满液体,人会从里面失去呼吸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奚照雪能感觉到右肩的血正在往纱布外渗,可她没有低头。
她一直留意常老大的手。
矿工常年用手辨煤层、摸裂缝,脸上能藏住的东西,手指未必藏得住。
那只布满煤茧的手已经攥紧了烟袋杆。
“大槐庄还有八百多口人,白马镇周围住着近五千人。”
“月中一转西北风,毒云会顺着穿堂谷走。”
“鬼子提前领了防毒面具,矿棚、村子和野战医院没有。”
刘政委把截获的调拨单推过去。
“十五号运上鹰嘴岩。”
“今天十一号。”
闻萤摊开记录本,在“大槐庄”“穿堂谷”和“白马镇火车站”旁边分别标出风向及时辰。
她没有碰电台,只用左手把字写得一笔一画。
奚照雪继续开口。
“我们不炸钢瓶。”
“瓶体一旦破裂,先遭殃的未必是鬼子。”
“我们要破坏外接减压阀和阀杆附件,不碰主阀;让滤毒罐受潮,把标签和账册弄乱。”
“只要鬼子的验收军官发现几套附件不对,就不敢在交接单上签字。”
“黑藤可以不在乎一两个士兵,却不敢让整支毒剂小队戴着失效的面具开阀。”
常老大终于转过头。
“真有这种毒?”
段铁棱把调拨单上的日文编号点给他看。
“宪兵队已经先发面具。”
“那两节棚车进站以后,苦力靠近就挨打。押车的兵连吃饭都不离车门。”
常老大低下头,把手伸进棉袄内层。
他在夹层里摸索几下,取出一个油纸包。
三层油纸打开,露出一块发黄的洋布。
洋布上用炭黑和朱砂画着许多曲折线条,线边还写着几个旧矿名。
“宣统三年的图。”
常老大把洋布铺在桌上,用指甲压住一道褪色的红线。
“火车站货场,原先是天字号井口。”
“鬼子修铁路时填了上头,下面没有填实。地基往下,还是老巷。”
段铁棱立刻俯下身。
“从哪里能进去?”
“东山坡乱石岗,有一口废掉的通风井。”
“井口在几棵酸枣树后头,荆棘盖得严。口子不大,人得趴着进。”
常老大的手指沿红线缓缓移动。
“斜着往下爬三十丈,能接上旧运输平巷。”
“头一个岔口不能往左。左边是采空区,宣统二年塌过人,顶板下面全是浮矸。”
“靠右帮走,石壁上有一道马蹄形的凿痕。过了那地方,再顺平巷往北,能摸到货场仓库的地基底下。”
图上的红线只能标出大致方向。
真正的距离、岔口和危险处,都在常老大的手指里。
段铁棱取出铅笔。
“工具能不能带进去?”
“细锉、小钳子能带,大箱子不行。”
常老大在红线上连点两处。
“这里塌过,只剩半人宽。瘦人侧着身子能过,肩宽的容易卡住。”
“这里积水齐膝,下面铺过枕木。木头早烂了,脚得踩横梁,不能踩中间的黑泥。”
他的指甲又往前挪了一截。
“再往前,顶板是酥的。”
“别敲,别大声喊,碰一下都可能往下掉渣。”
奚照雪问道:“这张图画完以后,还有人走过那条巷道吗?”
“民国六年,有两个偷煤的进去过。”
“后来井口塌过一次,就没人敢走了。”
常老大抬眼望向她。
“我记得的是旧路,不是今天的路。”
“地底下会变。水能冲空底脚,塌方也会一年比一年往里吃。”
奚照雪点了点红线。
“通风怎么样?”
“通风井早死了,风只能进前面一小段。”
“越往火车站底下越闷,老空区里还可能积着瓦斯和坏气。”
“以前下窑,灯苗缩短就得往回退。现在连灯都未必敢点。”
“不能用火把。”
奚照雪在心里把路线重新过了一遍。
死井三十丈,塌方一处,积水一处,前方还有可能缺氧。
真有钢瓶泄漏,人在狭巷里连转身都困难,更别说抬着伤员撤退。
她抬起左手,在地图旁画出两个小圆点。
“探路时带缴获的手电筒,灯头包黑布,只留一道窄缝。”
“再带一只活麻雀,装在透气竹笼里。鸟要是先发蔫,人马上退。”
常老大摇了摇头。
“鸟只能比人早倒一会儿,替不了命。”
“能早一会儿就够。”
闻萤在地图旁逐项写下:塌方、积水、缺氧、瓦斯、顶板松动。
她写到最后,笔尖停了一下。
“如果鬼子发现地下有人,往矿道里灌毒气怎么办?”
段铁棱没有立即回答。
常老大的独眼也落回那条红线上。
奚照雪清楚,这不是一句“不怕死”就能解决的事。
让人进矿道,不是让他们表忠心。
没有防护,没有回撤办法,再强的意志也只能多撑几步。
常老大把洋布往刘政委面前推了推。
“路,我给你们。”
“可你们记住,这图只能告诉你们旧巷在哪里,保不了你们活着回来。”
“窑里死过的人,不全是让枪打死的。”
刘政委按住图角。
“这份情,根据地记着。”
“别记我的。”
常老大将油纸重新折回一层,却没有把图包起来。
“真能废掉那些害人的东西,就记矿棚里还在喘气的人。”
石驼铃扶着他往外走。
临出暗门时,常老大又回过头。
“塌方口过去以后,见着一根斜撑木,别扶。”
“那根木头宣统年间就裂了。”
段铁棱把这句话补在图边。
暗门合上以后,屋里还残留着酸气。
陶响莲端起荷叶,准备把那副兔肺拿出去埋掉。
段铁棱用铅笔量了一遍路线。
“东山坡死井离巡逻线不到两百米。”
“夜里进,天亮前必须退出来。”
“长枪在塌方口转不开,尽量不带。真在里面碰上人,短枪也不能轻易开,枪声可能顺裂缝传到地面。”
陶响莲把剪刀插回药箱。
“俺也去,走前头。”
“你不能走前头。”
奚照雪点了点塌方段。
“你肩宽,力气再大也过不去。卡在里面,前后的人都得停。”
陶响莲皱起眉。
“俺能把工具送到塌方口。”
“这个可以。”
林翠枝抱着苗秀留下的汉阳造,站在门边低声开口。
“我肩窄,能过。”
奚照雪望向她。
“先量肩宽,再练匍匐搬工具。”
“这不是抢名额。谁能过去,谁才有资格报名。”
闻萤把右腕往怀里收了收。
“还有毒气。”
“地面上能散,地底下散不了。一旦滤毒罐撑不住,后面的人也没法越过前面的人撤。”
陶响莲没有再往下说。
林翠枝的手指也从枪身上慢慢松开。
这种迟疑并不丢人。
她们已经明白矿道里有什么,才不会把送命当成勇敢。
根据地没有能用的防毒面具。
缴获的几具日军面具,滤毒罐早已受潮,橡胶面罩硬得发脆,固定带一拉就断。
她们要去破坏鬼子的毒气,却连最基本的防护都凑不齐。
奚照雪用左手按住右肩,压下喉间的咳意。
“小满,去请蒲师傅。”
“让炊事班把硬木炭、草木灰、细麻布和旧胶鞋都收过来。”
“还要熟石灰、小竹筒和能找到的薄铁皮。石灰得筛净,再用双层布隔开,不能让粉末进气道。”
谷小满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你还想折腾什么?”
“做简易面具。”
奚照雪把矿道图转向油灯。
“没有合用的滤毒罐,就用竹筒做壳。”
“旧胶鞋剪开,取软一些的胶皮补面罩边缘。木炭砸成小粒,粉末全部筛掉,再和草木灰、熟石灰分层装。”
“普通木炭不是活性炭,挡不了多久。”
“可只要能多争取一段撤退时间,就值得做。”
段铁棱望着地图。
“只剩四天。”
“所以先做给探路的人用。”
奚照雪拿起铅笔,在死井和仓库地基之间画了一道短线。
“明天先测密合和通气阻力。”
“试不过,谁也不准下井。”
谷小满抓起药箱往外走。
陶响莲端着兔肺去后坡挖坑。
闻萤在新纸顶端写下“简易防毒面具”,又把下面分成滤层、密合、呼吸阻力和持续时间四栏。
油灯烧低了,洋布上的旧红线在明暗之间时隐时现。
暗门外已经传来搬东西的脚步声,石臼也跟着响了起来,硬木炭正在被一杵一杵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