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能炸。”
刘政委刚推开暗门,便听见奚照雪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。
段铁棱原本正把代表尖刀排的木棋子压向三号支线,手指停在了地图上。
白马镇的急信摊在油灯下面,纸角还带着送信人掌心里的湿气。
刘政委没有脱大衣,袖口沾着夜露。
“情况比先前更清楚了。”
“大槐庄民兵盯了一夜,两节棚车凌晨挂进三号支线,宪兵把周围一里都封了,靠近的苦力挨了枪托。”
“车上卸下来的木架里露着灰绿色钢瓶,箱板刷了骷髅警示图,旁边还有几箱防毒面具。”
谷小满端着药进来,先去检查奚照雪右肩。
纱布外层又透出一片血色,边缘被汗浸软,贴在军装上。
她没有打断众人,只把药碗放到长凳旁,又拧了冷毛巾,按在奚照雪额头上。
段铁棱把木棋子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八十只钢瓶,四天后就可能运上鹰嘴岩。”
“鬼子的面具一发,西北风一转,雾岭三个庄子和两处野战医院都在下风口。”
“我今晚带尖刀排进去,把棚车和仓库一起炸掉。”
“不准炸。”
奚照雪说得不重。
段铁棱抬起头,手掌仍压着那枚木棋子。
“那就等他们把瓶子运上山?”
“机枪来了还能钻沟,毒云压进村子,老人和孩子往哪里躲?”
奚照雪没有立刻回答。
伤口随着脉搏一阵阵抽动,地图上的细线也有些重影。
她很清楚,自己此刻报出的每个数字都会影响段铁棱是否出兵,不能只凭一句“有危险”拦住他。
“大槐庄还有多少人没转完?”
刘政委接过话。
“还剩三十七户,多是老人、伤员和走不了远路的孩子,民兵正在分批往北坡送。”
奚照雪伸出左手。
“红铅笔。”
闻萤把笔递过去,又将地图往长凳边挪了挪。
奚照雪在白马镇、穿堂谷、大槐庄和雾岭山口之间画出一片扇面。
“过去七天的风向,是按炊烟、晨雾和山口布带记下来的,精度不高,但足够判断大方向。”
“月中常转西北风,地面风速大约每秒三到五米。”
“白马镇仓库到大槐庄九里多,中间没有高岭阻挡。”
她的铅笔沿着穿堂谷向东南移动。
“钢瓶如果被火烧裂,液化毒剂会迅速挥发。”
“毒云未必整片贴地移动,可光气比空气重,谷地又会积雾,低处的人更难避开。”
“按慢风算,半个时辰左右就可能进穿堂谷,地形拖住它,也未必能拖过四十分钟。”
笔尖停在大槐庄三个字上。
“再往前,就是雾岭南口。”
段铁棱盯着她画出的红色扇面。
“这是最坏的走向?”
“是可能发生的走向。”
奚照雪抬眼看他。
“我不能保证风一定这么走,你也不能保证它不会这么走。”
“仓库炸了,最先咳血的或许不是鬼子,而是大槐庄那些还没转走的人。”
段铁棱沉默片刻,把木棋子从仓库正面挪开。
“强攻先停。”
“你给我另一条路。”
奚照雪端起药,一口喝完,苦味压住了喉咙里的血腥气。
“废掉投放体系,不动承压瓶体。”
闻萤摊开本子,用左手写下六个字。
“非爆破废毒方案。”
奚照雪点向调拨单。
“这批毒剂要投入战场,少不了四样东西。”
“启闭附件、防护器材、实物标识和交接账册。”
蒲砺生放下旱烟袋。
“先说要动什么。”
“第一,外接减压阀和阀杆。”
奚照雪的指尖落在调拨单所附的器材栏上。
“不要敲钢瓶,更不能伤瓶体和主阀。”
“用腐蚀液破坏减压器外露螺纹,或者用冷作工具把阀杆结合处锉坏,让它装得上,却无法稳定控制开度。”
蒲砺生在心里过了一遍工具。
“要细锉、小钳子、薄口扳手,腐蚀液得装进封蜡陶瓶,不能路上漏。”
“还要布套。”
奚照雪补了一句。
“金属碰撞不能出声,工具也不能在阀体上留下新鲜砸痕。”
蒲砺生点头。
“这个我来备。”
段铁棱皱了皱眉。
“要是鬼子不检查,直接把东西运上山呢?”
“减压器出问题,开阀兵无法微调流量。”
奚照雪看着地图上的鹰嘴岩。
“强行使用,毒剂可能先在他们自己的投放阵地泄漏。”
“他们未必爱惜普通士兵的命,却不会愿意让整支毒剂小队失控。”
刘政委听明白了。
“不是指望每个阀门都坏,而是让他们抽检时查出问题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只要抽检的几套附件有故障,验收军官就不敢在移交单上签字。”
奚照雪把手移到防护器材一栏。
“第二,滤毒罐。”
“外箱里的蜡纸和封口层怕潮,用细针从折边处破开,不要留下明显孔洞。”
“山里夜间湿气重,包装一旦漏气,里面的活性炭和碱性药剂就会吸潮。”
谷小满抬起头。
“吸潮以后,一定挡不住光气?”
“不一定每一只都会马上失效。”
奚照雪没有把话说满。
“可吸附时间会缩短,防护效能也无法再靠外观确认。”
“毒剂部队最怕的不是看得见的破箱子,而是不清楚面具还能撑多久。”
陶响莲将剪刀收进药箱。
“让他们戴着面具也不敢开阀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奚照雪翻过调拨单,露出背面的三道移交签章。
“第三,实物标识。”
“钢瓶批号、减压器编号、滤毒罐批次、面具尺码和外箱封签,全都打乱。”
“能交换的附签互换,不能换的就刮掉最后一位编号,别写新字。”
闻萤一边记,一边问。
“同一箱里的面具要不要全部换乱?”
“不要。”
“每箱只动几件,保留大部分原样,检查的人才无法用一次清点确认问题出在哪里。”
闻萤在本子上添了一行。
“让错误分散。”
“第四,账册。”
奚照雪点了点押运清单。
“仓库验收簿、押运册和领用单,只改关键数字。”
“不要伪造整页,也不要补写新的日文。”
“刮花个位数,调换两张夹页,让账上数量、实物编号和封签彼此对不上。”
刘政委接过闻萤写下的方案,逐条扫过去。
“黑藤发现以后,会封仓复检。”
“这正是我们要的。”
奚照雪把冷毛巾从额上取下,压到右肩外侧。
“白马镇只有保管和验收条件,没有检测滤毒罐效能、检查钢瓶气密的完整设备。”
“他们要么把技术人员从太原调来,要么把可疑器材送回去复验。”
“四天不够他们走完这套手续。”
段铁棱用指节轻敲三号支线的位置。
“如果黑藤让人不管手续,照常运上鹰嘴岩呢?”
“那他得先找人试阀,再让毒剂兵戴着批次不明的面具站在旁边。”
奚照雪缓了口气。
“他可以不在乎一名士兵,却不能不在乎整套投放装置是否可控。”
“我们拦的不是他的胆子,是他的指挥责任和疑心。”
闻萤低声接了一句。
“只要他开始怀疑,时间就会往我们这边走。”
“没错。”
段铁棱把代表尖刀排的木棋子放到三号支线后方。
“办法能用,问题还是怎么进去。”
“白马镇现在有三道卡子,南卡子外又添了三座机枪堡。”
“挑盐小路只能单人走,工具可以背进去,撤退时带不了伤员。”
“宪兵队后院那条排水沟上次已经用过,狼狗和暗哨多半都换了位置。”
屋里的人重新围到地图旁。
正面有铁轨、探照灯和卡子,西侧是挑盐小路,火车站背后则标着一道陡崖。
能动那些器材的人必须进入仓库。
若是只进不出,那就不是潜入,而是拿人命去换一个未必完成得了的机会。
奚照雪盯着火车站后崖下方的空白,努力回想上次从白马镇撤退时见过的细节。
排水沟里冲出来的水带着煤屑,后崖下还有一段被水泥封过的旧拱口。
当时她只顾着避开追兵,没有来得及细看。
现在想来,那些黑水未必来自火车。
“白马镇以前开过矿。”
她的手指落在后崖下方。
段铁棱俯身去看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能确定旧巷还能走,但地下应该有东西。”
“火车站不是鬼子新修的,清末矿场就在这片坡下。”
“后来地表填平,仓库和支线压在旧矿区上面,可填掉洞口不等于填实整座山。”
段铁棱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找老矿工。”
“找年纪最大、已经下不了窑,却还记得旧巷道的人。”
陶响莲有些疑惑。
“腿脚好的不是更能带路?”
“年轻矿工熟的是后来开的新巷,只有早年下过老窑的人,才可能记得塌方口、回风井和排水道。”
“人可以另外找,记忆不能换。”
刘政委把白马镇附近几个村子圈了出来。
“石驼铃认识背山客,也和盐帮、矿工都打过交道。”
“让他找。”
奚照雪的视线沿着后崖移向三号仓库。
“别一上门就说什么大义。”
“山里人先要清楚,开这条路会害谁,又能救谁。”
“把大槐庄、穿堂谷和毒云扩散图带过去,让他们自己看。”
“矿道不开,钢瓶一旦上山,他们的家人也在下风口。”
段铁棱卷起半张地图。
“我亲自去。”
刘政委拦了他一下。
“让民兵带路,你的脸白马镇附近有人认得。”
“我不进镇,只去石驼铃的落脚点。”
段铁棱把配枪塞回枪套。
“民兵不懂矿道,也问不出哪条路能带工具、哪条路只能爬人。”
“天黑前,我把记得旧矿的人带回来。”
奚照雪看着那片空白,继续交代。
“图拿回来以后,先标塌方段、通风井、积水线、旧支护和仓库地基。”
“旧矿道里可能缺氧,也可能有积水,不能一找到洞口就整队往里钻。”
“先派两个人探路,带长绳、油灯和木楔,每隔一段做回撤记号。”
“能进去不算路,能带工具进去、出事以后还能撤出来,才算。”
蒲砺生收起旱烟袋。
“工具我分成三包,谁掉队都不至于把整套东西丢了。”
陶响莲跟着开口。
“俺去挑两个力气稳的,先练趴着搬东西。”
“不急着定人。”
段铁棱看了她一眼。
“矿道宽窄还没弄清楚,先看图。”
闻萤将行动方案誊成两份,一份推给刘政委,一份压在蒲砺生手边。
她的手停在电台方向,却没有伸过去。
“记录只落纸,不发报。”
奚照雪望向她固定着的右腕。
“秋叶波段继续封死。”
“鹰嘴岩已经记过你的发报节奏,哪怕换左手,停顿和尾码也可能被他们比出来。”
“今后任何一次开机,都有可能把黑藤引到真正的指挥点。”
闻萤合上本子。
“除非你和刘政委同时下令,否则我不接电键线。”
刘政委点头。
“就按这个规矩办。”
谷小满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,才把药箱放上桌。
“都交代完了?”
没人出声。
她转向奚照雪。
“那就回炕上躺着。”
奚照雪还在看火车站后崖。
“等矿工来了,我要听他亲口说。”
“等人来了我叫你。”
“旧巷道的方位不能转述错。”
“你再烧下去,自己听见的方位也未必准。”
谷小满拿起那块已经温热的毛巾。
“右肩刚重新止住血,你要是再撑着坐半个时辰,今晚还得拆一次纱布。”
奚照雪没有马上动。
她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愿离开地图。
只要还盯着这些线,事情似乎就在她能控制的范围里。
可继续坐下去不是负责,只是把昏厥留到更不合适的时候。
陶响莲已经走到长凳另一侧。
“你自己起来,还是俺抱你过去?”
林翠枝守在门边,怀里抱着苗秀留下的汉阳造。
“陶姐按腿,我能按住左手。”
奚照雪看了她们一圈,终于把铅笔放下。
“扶我。”
谷小满没再数落,托住她左臂,将她慢慢扶向土炕。
右肩一动,纱布下面便传来牵扯感,她停了两步,等呼吸稳住才继续走。
段铁棱来到暗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把地下的路画出来,我带人走。”
“今晚我回来,要看见你能坐着问话,不是让小满再给你冲一遍伤口。”
奚照雪靠上炕沿,左手仍指着桌上的地图。
“老矿工来了,先让他认后崖,不要先问仓库。”
“问得太直,他会顺着你想听的方向讲。”
段铁棱记下了。
“先问旧窑口、排水沟和哪年塌过方,再往三号支线对。”
“对。”
他拉开暗门。
“我去找那个还记得地下的人。”
段铁棱迈进夜色,门板正在他身后合拢。
祠堂外用来记风向的旧布带被夜风托起,布尾正缓缓转向东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