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按住她,别让右肩再动。”
谷小满把剪刀塞进陶响莲手里,自己按住奚照雪肩后的止血垫。
绷带剪开后,污水混着血从布缝里渗出来,三处缝线已经崩断,皮肉被泡得发灰,创口边缘也肿了起来。
奚照雪躺在祠堂暗室的长凳上,左手始终扣着怀里的油布包。
从白马镇撤回来后,她只清醒过两次,一次问人齐不齐,一次问电台有没有再开。
眼下她能听见所有人的声音,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。
灯影在屋顶晃动,伤口里的泥沙还没清干净,她却顾不上这些。
油布包里的三支电子管一支不少,那张从转报房外箱里抽出的薄纸也还在。
只要东西带回来了,这趟就不算白走。
谷小满把一碗煮过放温的盐水端到灯下。
“酒精见底了,碘酒也没剩多少,只能先把泥沙冲出来。”
她低头检查创口,语气比平日更硬。
“班长,你要是咬舌头,我就让陶姐往你嘴里塞布。”
“冲。”
奚照雪只吐出一个字。
盐水淋进伤口,谷小满用镊子夹出粘在皮肉里的碎布和细砂。
奚照雪的右手从木板上弹起,又被闻萤按了回去。
长凳被她的靴跟蹬得挪了半寸。
她没有喊,呼吸却乱了几拍,左手仍在摸军装内侧。
绝缘布裹着的油包被她一点点抽出来,推向桌边。
“蒲师傅,管子。”
她缓了一口气。
“还有单子。”
蒲砺生接过油布包,先解开外层绳结。
三支从日军测向车上拆下来的高频放大管滚到破布上,管脚完整,管身还沾着沟泥。
最下面压着一张薄纸,纸角被汗水和血浸软,日文油墨糊成了几团。
陶响莲低头瞧了一眼。
“这纸从哪儿抠出来的?”
“转报房外箱。”
奚照雪说完便咳了两声,唇边带出一点血色。
“和测向车调度单放在一起。”
蒲砺生没再追问。
他用镊子挑起纸角,隔着一层破报纸,放到油灯上方慢慢烘干。
“火再小点。”
闻萤挪近灯罩。
“纸里有油,烤焦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她右手食指还包着纱布,只能用左手扶住纸边。
暗门从外面推开,段铁棱带着一身泥水走进来。
他把配枪放在桌沿,先看了一眼奚照雪肩上的伤,随后才去看那三支电子管。
“东山口的雷全响了。”
他解下湿透的武装带。
“白马镇的机动兵力被引了过去,半路才发现不对,眼下还追不上来。”
段铁棱停了停,目光又落回长凳。
“你这条命,是陶响莲她们从臭水沟里拖回来的。”
奚照雪听得出,这句话不是训斥。
如果真要追究她的擅自行动,段铁棱不会先报撤退线,也不会把声音压得这么低。
她没力气回应,只朝闻萤抬了一下下巴。
“译。”
纸面渐渐干透,黑藤机关的红章先显了出来。
闻萤将纸转到灯下,辨认了片刻。
“是军需物资调拨单。”
段铁棱立刻摊开地图,用手指压住白马镇火车站。
闻萤逐行往下念。
“调拨单位,黑藤机关特别企划部。”
“中转地点,白马镇火车站三号支线仓库。”
“物资明细,甲型防护面具六百具,九九式特种滤毒罐一千八百只,防酸橡胶手套和防护服两百套。”
陶响莲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。
“鬼子进山打仗,运这么多面具做什么?”
闻萤没有回答。
她把纸凑近灯光,盯住最后一栏被红笔圈出的字。
“还有青三号特种钢瓶,八十只。”
她的声音慢了些。
“备注,由太原陆军医院防疫给水部直接押运,本月十五日前完成就位。”
谷小满手里的棉球落进铜盆,盐水溅上了袖口。
林翠枝守在门边,听见这句,也把汉阳造的枪口压低了些。
陶响莲看向奚照雪。
“青三号到底是什么?”
奚照雪用左肘撑住长凳,试着坐起来。
谷小满立刻按住她。
“躺着也能说。”
“地图拿来。”
“你的伤口刚冲开。”
“先拿地图。”
谷小满盯了她一眼,最后还是让闻萤把地图铺到长凳旁边。
奚照雪将白马镇、鹰嘴岩和雾岭山谷连成一线。
“单看代号,不能完全确定成分。”
她指了指调拨单上的面具和滤毒罐。
“但防护器材和特种钢瓶放在同一批物资里,青三号多半是光气,或者以光气为主的混合毒剂。”
林翠枝握紧了枪。
“闻着是什么味?”
“低浓度时可能有霉草和烂苹果的气味,也可能等你察觉时已经晚了。”
奚照雪盯着雾岭最窄的那道等高线。
“吸入后会咳嗽、胸闷,有些人起初还能走动,过几个时辰,肺水肿才会加重,最后喘不上气。”
陶响莲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八十个钢瓶,能放多大一片?”
“还要看装量、风速和谷地温度。”
奚照雪的指尖沿着山谷向南移动。
“可这里地势窄,夜里容易压雾,只要风向合适,毒云不容易散。”
她停在雾岭腹地。
“八十只军用钢瓶,足够让这条谷地反复形成致死浓度。”
段铁棱拿起调拨单,又核了一遍数量。
“他们要放毒。”
“重炮封山口,测向车锁电台,防毒面具留给自己的兵。”
奚照雪的目光在图上来回扫过。
“等我们被炮火逼进谷地,又不敢开电台求援,他们再把钢瓶运上鹰嘴岩,顺风开阀。”
闻萤下意识看向雾岭南侧的几条小路。
“百姓会往林子和低洼地躲。”
“低洼地更危险。”
奚照雪收回手。
“光气比空气重,容易沿地势下沉,他们往哪儿跑,都可能还在毒云下面。”
“今天十一号。”
闻萤报出日期。
“十五号前就位,只剩四天。”
段铁棱把调拨单按回桌上。
“我带尖刀排今晚再进白马镇,炸三号支线仓库。”
“不准炸。”
奚照雪说得不重,屋里却一下没人接话。
段铁棱转过身。
“你刚说这批东西能害死整条山谷,现在又不让我炸?”
“钢瓶一旦被火烧到,内部压力会升高,炮弹和炸药的破片也可能打坏阀体。”
奚照雪指向白马镇西南方向。
“三号仓库离大槐庄不到十里,那里还有没转完的老人和孩子。”
“仓库炸了,毒气未必先落在鬼子头上。”
她看着段铁棱。
“风只要偏一回,先死的就是我们的人。”
陶响莲把剪刀拍到桌上。
“那就不炸,俺们冲进去,把瓶子一只只拖走。”
“八十只,拖不完。”
“俺力气够。”
“你的力气搬得动钢瓶,搬不走风。”
奚照雪语气仍旧平稳。
“鬼子有防护具,我们没有,硬搬、硬抢,任何一只阀门出问题,白马镇都会先变成毒区。”
段铁棱没有再争。
他盯着地图,手掌压住东山口。
“那你给我一条能走的路。”
奚照雪闭了闭眼。
地图上的线已经有些重影,耳边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她清楚段铁棱不是急着立功。
四天时间摆在这里,如果没有别的办法,强攻就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快选择。
可尖刀排一旦进仓库,枪弹和手榴弹便不可能避开所有钢瓶。
她不能只说不行,得在自己昏过去前,把另一条路交到他们手里。
奚照雪重新睁眼,用左手拿起铅笔。
笔尖刚碰到纸面,她的手便轻轻抖了一下。
谷小满把药箱往她面前一推。
“先退烧。”
“再给我一会儿。”
“没有一会儿。”
谷小满挡住地图。
“你要是再坐下去,我就让陶姐拿绳子把你捆回床上。”
陶响莲卷起袖口。
“这个俺能办。”
奚照雪看了她们一眼,只得把身体重新靠回长凳。
“地图别收。”
她用铅笔圈住白马镇火车站旁的三号支线。
“这里不是前线阵地,只是中转仓库。”
“毒剂进仓以后,要点数、验收、登记、移交,还得等风向和上山命令。”
蒲砺生看着她画出的圈。
“瓶子不能动,那就动配套。”
“对。”
奚照雪点了一下调拨单。
“这张单子上留了三道移交签章,说明每次交接都要核对瓶号、铅封和防护批次。”
她把几项物资依次点过。
“我们不碰瓶体,不用炸药。”
“动外部启闭附件,破坏滤毒罐的密封包装,调换批号和封签,再让仓库账、押运册和实物编号互相对不上。”
陶响莲皱着眉。
“这么折腾几张纸,真能拦住他们?”
“不是拦,是让他们不敢确定。”
奚照雪看向那批防护器材的数量。
“化学剂一旦泄漏,先接触钢瓶的是搬运兵和开阀兵。”
“如果验收军官发现瓶号、阀帽、铅封和滤毒罐批次都对不上,他就无法保证哪只钢瓶安全,也无法保证面具有效。”
段铁棱明白过来。
“黑藤要么拿自己的兵试,要么停下来复检。”
“按这种特种物资的交接规程,多半会先封仓。”
奚照雪缓了一口气。
“就算他们从太原重新调货,装车、押运、验收都需要时间,四天不够。”
闻萤已经把调拨单翻过来,在背面记下几行字。
“仓库账册、钢瓶编号、铅封、滤毒罐批次、押运口令。”
“再加夜班交接时间。”
段铁棱把代表尖刀排的木棋子从东山口挪开,放到白马镇外侧的挑盐小路旁。
“强攻取消。”
他抬眼看向奚照雪。
“你把要动的东西列清,我去找能进仓库的人,再定撤退线。”
“还有风。”
奚照雪指向山谷。
“这几天晨雾一直往东南压,照雾岭往年的风路,十五日前后很可能转西北风。”
她的手指从白马镇划向鹰嘴岩,又停在雾岭上方。
“黑藤等的也许就是这几天。”
段铁棱把木棋子摆正。
“那就赶在风转之前动手。”
奚照雪点头,随后看向闻萤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闻萤停下笔。
“电台已经拆了电键线。”
“不是暂时静默。”
奚照雪看着她固定着的右腕。
“秋叶波段和原来的假电方案,全部作废。”
林翠枝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封假急电真被他们听出毛病了?”
“闻萤用左手发报,最后几组力气跟不上,尾码多半会粘。”
奚照雪没有责怪闻萤。
那三十七秒救了沟里所有人的命,换成她在电键前,也会发。
只是对方既然设了监听所,就不会只核对呼号和密级。
“报务员的落键和收键都有习惯,纸带能把差别留下。”
她继续说道。
“鹰嘴岩如果有熟手,会把这次电文和葫芦谷的旧记录放在一起比。”
闻萤捏紧了铅笔。
“他们会查右手受伤、改用左手的报务员。”
“还可能顺着秋叶波段放假消息,引我们再开机。”
奚照雪看向段铁棱。
“从现在起,这个频段传来的命令一律不信,除非有第二条交通线交叉确认。”
段铁棱当即点头。
“我去通知各哨点。”
祠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民兵掀开门帘,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。
“刘政委到了。”
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汗,继续往下报。
“大槐庄也送来消息,白马镇火车站夜里增了两节棚车,日军把三号支线的苦力全赶了出去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段铁棱立刻追问。
“棚车卸了没有?”
“车门还蒙着帆布,里面是什么没人看见。”
桌上的调拨单还没干透,红章在灯下泛着暗色。
三支高频放大管摆在一旁,或许能修回一条电波,可那条电波眼下已经不能轻易启用。
奚照雪把左手按在三号支线仓库的位置。
“我先退烧。”
谷小满重新拿起纱布。
“躺着退。”
“躺着。”
奚照雪没有移开按住地图的手。
“但在钢瓶上山前,这批毒气必须废掉。”
门外有人停下脚步,暗门正在从外面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