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枪收起来。”
闻萤按住林翠枝的枪管。
南卡子旁的两辆侧三轮已经点着火,却还横在街口。
车灯照过煤栈和臭水沟,几名日军正往车斗里搬机枪弹箱。
沟口离他们不到百步。
这一枪即便打中,剩下的人也会先往臭水沟里扫射。
林翠枝没有松手。
汉阳造抵在她的肩窝,弹仓里还压着苗秀留下的最后一发子弹。
“他们在堵沟口。”
她盯着那几道人影。
“班长和陶响莲还没出来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打。”
闻萤将油布包放在膝前,露出那台从黑藤特工队手里缴来的小型电台。
“枪响了,她们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林翠枝转过头。
“你想开机?”
“发一封假急电。”
“白马镇的测向车坏了,鹰嘴岩监听所可没坏。”
“单个监听所只能给出大致方位。想定点,还要等其他测向台交会。”
闻萤看了一眼煤栈后的枯树。
“他们需要时间,我们也需要。”
狼狗的叫声从宪兵队后院追进窄巷。
铁门正在关闭,军靴踩过石板路,动静离臭水沟越来越近。
陶响莲正扶着奚照雪往挑盐小路里挪。
那条路窄得容不下担架,稍微耽搁一会儿,南卡子的人就可能把出口堵住。
闻萤把线轴递过去。
“上木架,把天线挂到树上。尾线接那截废铁轨,别让线垂到地面。”
林翠枝接过线轴,仍有些犹豫。
“你发什么?”
“让他们去东山口。”
“他们能信?”
“呼号、密级、频段都对。东山口还有段铁棱布下的动静。”
闻萤顿了顿。
“剩下的,看我的手。”
林翠枝这才收枪,钻进煤堆后方。
她踩着横木爬上煤栈,将漆包线一圈圈解开,朝枯树枝杈甩去。
第一下没有挂住。
线头滑下来,擦过木架边缘。
“再来。”
闻萤压低声音。
“别急,手腕往下压。”
林翠枝捡回线头,照她说的重新甩出。
这一次,线圈绕过枝杈,稳稳挂住。
她顺着木架滑下来,把尾线递到闻萤手边。
“挂住了。”
闻萤接好天线,又将地线夹在废铁轨上,随后检查电池组和频率旋钮。
三点八兆赫。
太原司令部备用呼号。
紧急军语前导码。
这些内容,她和蒲砺生对照缴获的密码残页推过许多遍。
真正到了要发的时候,她还是在脑中重新核了一次顺序。
少一组,转报房可能要求复核。
多发一遍,鹰嘴岩便多几秒记录信号的机会。
她的右腕仍被夹板和绷带固定着。
伤处不能用力,电键只能交给左手。
奚照雪教她练过左手发报,也提醒过她,报务员的节奏和笔迹一样,会被长期监听的人记住。
今天这封电报只要骗过白马镇几分钟就够了。
至于几分钟以后会留下什么,眼下没有时间细想。
闻萤把左手搭上电键。
“翠枝,替我数时间。”
“从哪儿开始数?”
“第一下电键响。”
林翠枝蹲在煤堆边,端枪盯住南卡子。
“你发,我数。”
闻萤吸进一口带着煤灰味的冷气,按下电键。
哒。
哒哒。
哒——
发电机、摩托车和狼狗的声音混在一起,电键簧片的轻响几乎被盖住。
她先发前导码,再发备用呼号和密级。
正文被压成十二组军语代号。
译成明文,只有一道命令。
【太原急令。东山口发现八路主力携机密文件突围。白马镇守军及宪兵队立即集结机动兵力,向东合围。迟误者军法从事。】
前半段还算顺利。
发到最后三组时,闻萤的左手食指开始发沉。
她能感觉到电键回弹比刚才慢了一些。
如果强行加快,点码会缩短,间隔也可能乱掉。
她没有抢拍,只把码速压在日军急电允许的下限。
最后一组结束,她补发密级确认码,随即切断电源。
“三十七秒。”
林翠枝报出时间。
闻萤松开电键,左手指节已经有些发僵。
“收线。”
宪兵队转报房内,值班电监兵摘下耳机,抓起刚抄出的报纸。
“队长!太原紧急命令,东山口发现八路主力!”
宪兵队长刚带人走到臭水沟外。
他接过译文,先核呼号,又核密级。
“身份确认过没有?”
“前导码和备用呼号都对。”
“重复呼叫太原。”
“长官,这是单向急令。”
电监兵指着报尾。
“按紧急军语规则,部队先执行,再补确认。”
宪兵队长皱着眉,看向东边。
两团火光恰在这时从东山口升起。
爆炸声越过镇墙,随后传来木梆、竹哨和零散枪声。
段铁棱按预案引爆了排雷点,又让几处山梁轮流开枪。
远远听去,东山口似乎正有人冲卡。
宪兵队长不再等回复,将译文塞回电监兵手里。
“一中队上车!”
他转身指向街口。
“摩托队向东。南卡子留半班,其余人全部跟上!”
已经压到臭水沟外的日军步兵立刻调头。
两辆侧三轮冲出街口,车斗里的机枪手扶住枪架,弹箱在脚边不断碰响。
原本照着沟口的探照灯也转向东面,白光扫过房顶,落向东山口的山脊。
封锁线随之露出一道空隙。
“他们走了。”
林翠枝从木架上跳下来,迅速收拢天线。
挑盐小路的出口处,陶响莲先探出半个身子。
她一手扣着奚照雪的腰带,一手架住她的左臂,几乎是将人拖出沟口。
两人的裤脚都在滴水。
奚照雪右肩的绷带已经被血和污水浸透,左手仍压在胸前。
三支用绝缘布包好的电子管被她护在军装内侧。
脚下刚踩到硬地,她便失去平衡。
陶响莲托住她的腰。
“站不住就别硬撑,俺背你。”
“不能背。”
奚照雪缓了一口气。
“右肩压不得。架着腰走。”
林翠枝提枪赶过来。
“班长,鬼子往东山口去了。”
“怎么调走的?”
“闻萤冒充太原,给他们发了急电。”
奚照雪抬起眼。
“发了多久?”
“三十七秒。”
闻萤正在拆地线。
“左手发的。”
奚照雪的目光落在她固定着的右腕上。
左手发报与右手的落点不同,受伤后的发力也不容易藏住。
普通电监兵或许听不出来,鹰嘴岩的监听员却可能留有太原报务员过去的记录。
这封假电报救出了她,也给对方留下了新的线索。
奚照雪伸手抓住闻萤的袖口。
“电台先静默。”
她说了几个字,胸口的咳意便压了上来。
陶响莲替她挡住嘴边的血沫。
“先别说话。”
“不说清楚,她下次还会开。”
奚照雪看着闻萤。
“监听所不只认呼号,也认手。每个人按键的轻重、停顿、收尾都不一样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闻萤将电台裹进油布。
“不到断路的时候,不再发。”
奚照雪点了一下头。
“走西北边的干沟,别上山脊。”
林翠枝想过来帮忙,陶响莲把她拦住。
“你端枪。留在后头,就是搭手。”
四个人沿煤栈背面撤离。
南卡子留下的半班日军还在看东山口,探照灯偶尔折回,只照到乱石和污水。
闻萤扶住奚照雪左臂。
陶响莲托着她的腰,避开右肩伤口。
三支电子管不时碰到奚照雪的胸骨。
她在心里数着,一支不少。
测向车的接收前级已经失效。
这几支管子带回雾岭,也许能让根据地那台半残的电台恢复一个频段。
可东山口的诱敌动静不会持续太久。
白马镇的人发现山口没有主力,最先回查的仍会是臭水沟和煤栈。
她们必须在那之前进入干沟。
矮林挡住镇里的灯光后,奚照雪的脚步已经有些跟不上。
她没有催陶响莲走快,只把还能使出的力气放在左腿上,尽量不让两个人一起摔倒。
与此同时,三十里外的鹰嘴岩监听所仍亮着灯。
高级监听员将自动记录器吐出的纸带铺在桌面,又从档案柜中取出太原司令部固定报务员过去的三份急电记录。
副手看了看译文。
“呼号和密级都对,白马镇应该已经执行了。”
“我不看译文。”
监听员将两条纸带并在一起。
“看这里。”
他用红笔点住每组末尾。
“太原那名报务员落点重,收键快。今天这封报文,末码有三次粘连。”
副手俯身看去。
纸带上的墨线只多出很短的一截。
“也许是设备受潮?”
“设备受潮不会只拖慢每组末尾。”
监听员拿出刻度尺。
“慢了两到三个记录刻度,约零点二秒。更像是换手发报,也可能是惯用手受了伤。”
“能确定是左手?”
“不能确定。”
监听员又调出葫芦谷那次失踪假信号的记录。
“但两次发报的谐波杂音接近,用的可能是同一部小功率电台。”
副手的脸色变了。
“秋叶波段?”
监听员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把纸带夹进档案袋,在封面写下几行字。
【异常发报源。三点八兆赫。疑似换手操作,末码粘连。设备杂音与葫芦谷假信号接近。】
“白马镇已经被调开了,现在提醒也来不及。”
他封好档案袋。
“先报黑藤机关。附上报务特征,让他们查右手受伤的电台兵。”
副手走向发报台。
矮林深处,奚照雪脚下一软,陶响莲赶紧将她托住。
“班长,前头就是干沟。”
“别停。”
奚照雪抬手指向西北侧。
“进沟再处理伤口。”
林翠枝忽然回头。
“南卡子的灯转回来了。”
白光正越过臭水沟口,缓缓扫向矮林的第一排树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