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的踏板往下一沉。
奚照雪扣着检修盖板,没有再拉。
通信兵踩在车尾,掀开的却是车厢内侧仪表门。
“电压没掉。”
另一个人拧动旋钮。
“东山口那部电台发得太短,重新调谐。”
电流声断续传来,方位表的指针似乎还在摆动。
奚照雪等那双皮靴离开踏板,才借着发电机的轰鸣,将外盖上的两颗一字螺钉慢慢退出。
外盖后面还有一层屏蔽板。
四枚蝶形螺母压着板角,最外侧那枚已经被油泥糊死。
奚照雪把左手两根手指压进油垢,摸到螺母翅片,先往回退了半分,再顺着螺纹一点点推。
不能用钳子。
金属碰响一次,车旁哨兵就可能弯腰查看。
指甲擦过铁边,血很快混进油污。
螺母终于松了。
她没急着取下,只拧到将要脱扣的位置,转而去摸第二枚。
车旁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奚照雪停住手,肩背往底盘横梁的凹处贴了贴。
钢梁正压在右肩伤口上,绷带里慢慢透出湿意。
她不必低头也清楚,那处缝线多半又开了。
现在挪开身体,盖板可能晃动;继续压着,右臂待会儿未必还能使上力。
奚照雪把呼吸收短,没有动。
哨兵往地上吐了口痰,又敲了敲发电机外壳。
“转速还稳着。”
“盯车就行,别乱碰。”
脚步移开半步。
奚照雪继续拧。
第三枚螺母裹着硬油泥,左手指尖几次打滑。
右手背上的齿伤在污水里泡过,伤口边缘已经发白,手指一用力便开始发颤。
她把右腕抵住横梁,只用手背托住屏蔽板,左手重新寻找受力的位置。
螺母缓慢退出,油污混着血,从指缝滴到泥里。
第四枚藏在板角深处。
探照灯从车底外扫过,白光贴着地面滑进来,照出半截枪托和哨兵的绑腿。
奚照雪维持着刚才的姿势。
灯光移开后,她数着发电机负载变化时的喘振声,每响一次,拧动半圈。
最后一枚螺母松开,屏蔽板垂下一角。
里面排着几只带铝制护罩的电子管,护罩缝隙间透出暗红色灯丝光。
一根红色橡胶线沿底板接向电源端,旁边还有通往转换继电器的支线。
奚照雪摸出小钳,钳口刚碰到红线,又停了下来。
屏蔽盒深处带着蓄电池的酸味。
这辆车装有备用电池组,发电机并不是它的全部供电来源。
剪断主线后,转换继电器或许还能维持一阵,可面板上的充电表会立即反向偏转。
车里的技术兵只要看一眼,就会明白故障出在供电端。
她收回钳子,把手移向电子管护罩。
蒲砺生曾拆过一台缴获的日军接收机残件,管脚排列和护罩尺寸都量过。
高频、变频和第一中频放大管一旦失效,天线仍能转,电压表也会有读数,可接收机吃不到足够的信号。
后级电路甚至还能在耳机里留下些许杂声。
只要东山口的假电台继续短促发报,车里的人或许会先怀疑信号太弱、方位漂移,或者天线受潮。
这段误判的时间才有用。
奚照雪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三截废铁管。
铁管外径按护罩内壁量过,两端做了封口,没有管脚,也不会碰到管座里的阳极触点。
只要塞进护罩,再让底部弹簧卡紧,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换了东西。
第一支高频放大管靠外。
她用绝缘布裹住左手,旋开铝护罩,指尖扣住玻璃管底座,先轻轻左右晃动。
热量透过布渗进指甲边的伤口。
奚照雪忍住缩手的本能,等管脚稍稍松动,才沿着管座方向垂直拔出。
一声轻响被发电机盖了过去。
玻璃管落进掌心,绝缘布很快散出焦味。
她将废铁管塞进原位,套回铝护罩,转过半圈,让底部弹簧片重新咬住。
护罩仍旧立得端正。
第二支管子卡得更紧。
她刚拔出一半,车厢里便传来椅子拖动声。
“信号怎么没了?”
“东山口停报了。”
旋钮被连续拧动,耳机插孔里传出几声短促杂音。
“把增益开大,等它再发。”
奚照雪把管子按回去一点,重新调整角度。
如果技术兵现在下车,她只能留下一半拆开的屏蔽盒退回排水沟。
那样不但毁不掉测向车,还会把院里和院外的人一并拖进搜捕。
车门没有打开。
她不再等第二次机会,旋动底座,将电子管拔出,随即用废铁管补位。
第二只铝护罩重新扣紧时,她的动作已经比刚才快了许多。
第三支在屏蔽盒最里面,左手够不到。
奚照雪看了一眼右手。
两排齿伤仍在渗血,指尖也没有完全停止颤动。
她把右肘顶进大梁与底板之间,用骨头卡住发力方向,又将绝缘布缠紧三根手指。
“稳。”
这个字从她齿间轻轻落下。
右手伸进屏蔽盒,碰到热玻璃时,颤动反而减轻了。
疼痛让每根手指的位置都变得清楚。
她压住底座,顺着管脚方向往外拔。
电子管没有出来。
不能横拽。
玻璃壳一旦破裂,声音、碎片和新鲜断口都会留下。
奚照雪将管子推回一线,稍稍旋转,再次用力。
第三支电子管脱离管座。
她刚把废铁管送进护罩,车旁的哨兵忽然转过身。
“谁在下面?”
奚照雪的手停在半空。
一滴血从袖口落下,正落在车底外侧的泥里。
哨兵端起步枪,弯腰把枪口探向底盘。
东山口方向同时响起一串枪声。
竹哨和木梆紧跟着乱了起来,听动静,似乎有人正往镇外冲。
前院有人推门大喊。
“东边发现队伍!快通知转报房!”
哨兵收回枪口,朝院门方向跑去。
奚照雪没有去看外面,立刻将最后一截废铁管压稳,扣好铝护罩。
三只护罩都立在原位。
电源仍通着,其他电子管的灯丝也还亮着。
可高频信号进来后,无法再通过这三级电路。
测向车还能发热、轰鸣,面板也不会立刻熄灭,只是再也给不出有效方位。
她把三支真电子管分别裹好,塞进怀里。
玻璃管贴着胸口发热。
只要能带回去,其中相配的管子或许可以让根据地那台半残的电台多撑一阵。
屏蔽板复位比拆下更费力。
奚照雪先托住板角,对准四处孔位,再逐个旋回蝶形螺母。
拧到第四枚时,胸口的咳意又顶了上来。
她咬住舌尖,等嘴里尝到血味,才压下那口气,将螺母旋紧。
拧过的翅片露出了一道亮痕。
太新了。
她用指腹将旧油泥抹回螺母根部,又把屏蔽板边缘的污垢恢复原样。
外盖合拢,两颗一字螺钉也重新退回原来的角度。
车厢里有人拍了拍耳机。
“还是没有信号。”
“等东山口再发,别停机。”
奚照雪听见这句话,才贴着地面往排水口退。
探照灯从火车站方向折回,扫过后墙,又停在排水沟附近。
狼狗的叫声近了些。
她滑进臭水沟时,右侧身体已经很难发力,只能用左肘拖着自己往前挪。
污水漫过肩口,伤处随即发麻。
奚照雪没有停下。
东山口的枪声撑不了多久,院里的人一旦发现那里只有零散诱饵,搜查便会转回后墙。
她沿原路爬到沟口,从唇边送出两短一长的竹哨声。
铁箅子被掀开一道缝。
陶响莲伸进手,一把抓住她的左臂,将人拖到乱石后。
“班长,鬼子开始往回搜了。”
奚照雪张口,先咳出一团混着黑泥的血沫。
她用袖口擦掉,右手仍按着怀里的电子管。
“东西在。”
陶响莲托住她的腰。
“那就走,俺背你。”
“别背,盐袋不能丢。”
奚照雪借着她的肩膀站起来。
“扶左边。”
宪兵队后院已经有人照见被动过的铁箅子。
“封锁大门!搜后墙!”
铁门正在合拢,狼狗拖着铁链冲进窄巷。
陶响莲扶住奚照雪,正往挑盐小路深处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