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排长,停一下。”
奚照雪已经跨过祠堂门槛,又踩着积水退了回来。
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衣襟里淌,右肩的血被冲淡,在布面上洇开一片。
尖刀排的人正要送她去包扎,她却先用右手扣住段铁棱的前臂。
“老鸦口雷区不能走主道。”
二排长停下点人的动作。
“雷被冲了?”
“刚才塌过一次,泥水把几颗雷带出了标记区。”
奚照雪喘了口气,把路线说得更细。
“走北侧反斜面,那里有条旧排水沟。”
“下第二道石坎后往东七步,右边有块翻出来的白石,别碰。”
“苗秀和林翠枝就在后面的石缝里。”
“苗秀腿断了,失血时间不短,担架得带下去。”
二排长看了一眼外面的雨。
“沟有多宽?”
“人能侧着过,担架从上面顺下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
段铁棱没有再问,转身下令。
“两个班,带两副担架。”
“止血带、夹板和干布全带上,沿排水沟进雷区。”
“前面的人踩哪里,后面的人就踩哪里,谁都不许自作主张。”
“是!”
战士们冲进雨里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山道上。
奚照雪这才转身进了祠堂。
临时包扎点里铺满门板和草席,伤员挨着伤员,来苏水的气味压不住血腥气。
谷小满正在给一名战士缠绷带,抬头看见她,手里的镊子碰在搪瓷盘沿上。
“班长?”
“先处理左肩。”
奚照雪在长凳上坐下,将九七式递给旁边的战士。
“退弹,擦干枪膛,枪口朝墙。”
她用下巴点了点左臂。
“肩关节脱位。”
“右肩的伤口也开了,等复位以后再清创。”
谷小满把最后一圈绷带交给卫生员,快步走过来。
她摸过锁骨、肩峰和肱骨头,又托住奚照雪的手腕试了试脉。
“手指麻不麻?”
“小指有点木。”
“还能动吗?”
奚照雪勾了勾手指。
“能。”
谷小满让人剪开她左肩湿透的衣料,又将一卷纱布递到她嘴边。
“咬住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可以不叫,但牙不能崩。”
谷小满把纱布往前一送。
“咬。”
奚照雪看了她一眼,低头咬住纱布。
谷小满一手固定肩胛,一手扣住上臂。
“一、二……”
第三声还没出口,她忽然牵引外旋,随即向上一托。
关节归位时发出一声闷响。
旁边几名伤员都朝这边看了过来。
奚照雪的右手扣住凳沿,手背上的筋渐渐绷起,等肩膀不再错位滑动,她才松开牙关。
“右肩。”
谷小满剪开她右肩的衣料,眉头跟着皱了起来。
原先缝合的伤口已经被雨水泡开,断线卷在皮肉边缘,里面还嵌着泥沙和碎布。
“止痛针用完了。”
谷小满看向段铁棱。
“磺胺也只够给腹部中弹的伤员用。”
段铁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软木塞,放到奚照雪手边。
“先把伤口处理干净。”
“嗯。”
奚照雪拿起软木塞咬住。
谷小满先用煮过的温盐水冲洗伤口,再用碘酒擦过周围皮肤。
镊子探进伤口时,奚照雪的右臂猛地绷紧。
段铁棱按住她的前臂。
“别使劲,线会再崩。”
奚照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“让她继续。”
碎布、泥沙和断线被一件件夹出来,坏死的伤口边缘也被剪掉了一小圈。
谷小满没有把伤口完全缝死,只在两侧落了几针,中间留出引流的位置,再塞进一小条纱布。
最后一个线结收紧,她把干纱布压了上去。
“今晚别碰枪。”
奚照雪吐出软木塞。
“要是有情况呢?”
“有情况也先让别人打。”
谷小满盯着她。
“你再把这几针挣开,我就只能拿布条给你捆着。”
奚照雪没有应声。
她靠着墙缓了片刻,右手伸进怀里,取出那个被血和体温捂热的油纸包。
“老邢鞋底夹层里拆出来的。”
她把油纸包放到桌上。
“密码残页。”
段铁棱看着油纸边缘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“他怎么保下来的?”
“把纸交给我以后,他扑向了手榴弹。”
奚照雪停了一下。
“我们只带回半边身子。”
祠堂里暂时没人接话。
闻萤站在门边,双手还护着怀里的油布包。
雨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滴,她似乎仍在记隘口外的马蹄声,连有人从身边经过都没有抬头。
“闻萤。”
奚照雪叫了她一声。
“把电台纸拿过来。”
闻萤走到桌边,将油布包交给段铁棱。
手松开的那一刻,她又按回胸口。
那里已经空了。
她摸了两下,才慢慢垂下手。
门外有人报告。
“蒲师傅到了!”
蒲砺生背着工具包进来,身上还带着机油味。
他看见桌上的两个纸包,没有多问,先洗净双手,再从布袋里取出镊子、薄竹片和几张吸水纸。
油纸的一角刚被挑起,里面便拉出一缕发黑的血丝。
蒲砺生立刻停手。
“不能在这里拆。”
他把镊子放回盘中。
“血水已经进了纸纤维,纸页和字粘在一起,硬揭会把墨迹一块带下来。”
“我拿去暗室,用蒸汽慢慢回潮,再拿竹片逐层剥开。”
“每揭一行就抄一行,最后夹进吸水纸里阴干,不能烤。”
段铁棱把电台纸也推过去。
“两个包分开放,别混。”
“残页少一个数字,前线就可能走错一条路。”
蒲砺生取出两个干木盒,将纸包分别放了进去。
“闻萤跟我进去。”
“你认报码,也认老邢的笔迹。”
闻萤抬起头。
“看不清的地方先空着,我不猜。”
“这才对。”
蒲砺生扣上木盒。
“拿纸笔,跟我走。”
闻萤跟着他走向后院暗室,到了门口,她又朝桌边看了一眼。
奚照雪明白她在想什么。
小豆子还在黑藤手里,而她马上要抄的每一个码,都可能是找到那孩子的路,也可能是黑藤故意留下的钩子。
“进去以后只看纸。”
奚照雪开口。
“别把小豆子和密码混在一起想。”
闻萤的手在门框上停了片刻。
“我先把码抄完。”
“他的账,抄完再算。”
暗室的门随即关上。
祠堂里重新响起搬动门板、烧水和剪绷带的声音。
段铁棱拉过一张马扎,在奚照雪对面坐下。
“三号交通站,除了小豆子被带走,其他人都没了。”
他摘下湿透的帽子,放到桌角。
“老邢只找回半边身子,兄弟们埋在废墟后面。”
“剩下的人被炸散了,雨又大,实在拼不全。”
奚照雪低头看着桌上的血水。
她本来已经把不开枪的理由排得很清楚。
肩膀稳不住,山坡没有撤离纵深,九二式重机枪已经压好弹板,装甲车也在等枪焰暴露位置。
任何一条都足够让她松开扳机。
可听见段铁棱说“都没了”,那些判断并没有让她轻松一些。
“黑藤这一手,是冲交通网来的。”
段铁棱继续说道。
“他清楚我们会救人,会发电询问,也会顺着线往回追。”
“队伍只要一乱,测向车、骑兵和装甲车就会跟上来。”
“他只算对了一半。”
奚照雪抬起头。
“人要救,但不能沿着他留的路救。”
“电报也要发,但不能用他等着的真呼号。”
段铁棱看了她片刻。
“你在隘口没开枪,没错。”
“对错不看枪响没响。”
奚照雪的目光落到靠墙的九七式上。
“要看人最后能不能救回来。”
“如果残页不在我身上,电台纸也不在闻萤身上,我会打马腿。”
“然后九二式重机枪沿着山坡扫过来。”
段铁棱接过她的话。
“就算你打中了,尖刀排也未必来得及把孩子带走。”
“黑藤等的是那一枪。”
“你没给他。”
奚照雪明白,段铁棱不是在安慰她。
他只是把那一刻的火力、地形和撤退条件重新摆了一遍。
这比劝她别想更有用。
她撑住桌沿,准备起身。
身体刚离开长凳,眼前的灯火便暗了下去。
段铁棱伸手将她按回去。
“够了。”
他提高声音。
“谷小满,送她去后房退烧。”
“枪先扣下,老鸦口的人回来以前,不准她出门。”
谷小满从药箱里抬起头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这次你再走,我就让人把门板钉上。”
奚照雪没有反驳。
她清楚自己现在连站稳都做不到,继续硬撑只会让伤口再次裂开。
谷小满和一名女兵扶她进了后房,将潮军被盖到她身上。
草铺扎着后背,肩上的伤口也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发胀。
她闭上眼,老邢扑向手榴弹的动作便重新出现在眼前。
接着是横在马背上的小豆子。
孩子的嘴一张一合,正朝山坡伸手。
她听不见他喊了什么,却清楚那声“姐姐”是喊给谁的。
奚照雪再次把隘口的条件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风向、距离、枪口摆幅、重机枪射界、装甲车位置、撤离路线。
结论没有变。
那一枪不能打。
可结论也没能让马背上的孩子从她眼前消失。
奚照雪把右手放到身侧,试着握拳。
食指先动了一下,中指随后也开始发颤。
她起初以为是失血和高热,便反复收拢手指,想让肌肉重新听从控制。
手指却仍在细碎地抽动。
这种失控,她前世也遇见过。
那时每次任务结束,她都会独自确认出口、分辨声源,再一遍遍数呼吸,直到双手重新稳定下来。
后来她能在所有人面前照常拆枪、压弹、写报告,便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。
现在看来,它们只是暂时没有出声。
奚照雪伸手去够靠墙的九七式。
指尖碰到了粗糙的枪背带,却没能将它抓住。
她没有再用力,只让手指贴在帆布上,低声提醒自己。
“这里是祠堂。”
“枪口朝墙。”
“现在没有敌人。”
食指仍在枪带上轻轻扣动,她正准备再说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