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复进簧。”
奚照雪低声念出零件的名字,仿佛只要把每一步说清,手就能重新听从使唤。
勃朗宁M1910的弹匣已经退出,枪膛也是空的。
她用左手稳住套筒和枪管,右手捏住那圈钢簧,想把它重新套回枪管。
第一次,簧口擦过枪管,落在床板上。
第二次,刚套进去一截,手腕忽然抽动,钢簧滚到草屑边。
第三次,她用拇指和食指将钢簧压住,刚要拿起,右手又开始抖。
那圈钢簧从指腹下脱开,弹进床脚的阴影里。
奚照雪没有立刻去捡。
她盯着自己的手,等了两息,又慢慢收拢五指。
食指能弯,中指也能动,指尖没有失去知觉,可那股细碎的震颤始终没有停。
前世蒙眼分解这类结构,她六秒就能拆开主要机件,复装也用不了多久。
现在过了半盏茶,她连一圈复进簧都装不回去。
她清楚失血、高热和伤口疼痛都会让手失稳。
可黑藤不会因为这些,推迟下一次测向,也不会把小豆子送回来等她养伤。
奚照雪伸手去摸靠墙的九七式狙击步枪。
枪膛已经被人退空,枪口仍旧朝着墙面。
她用左手托住护木,右手握住枪柄,将枪托往肩窝送。
枪托刚碰到右肩外侧,缝合处便扯出一阵热痛。
她停了一下,还是把枪架了起来。
油灯旁的门闩出现在瞄准镜里,镜内分划却始终压不住那个点。
枪口的摆幅不大,节奏也不固定。
风偏可以测,湿度可以估,枪管发热后的偏移也有规律。
可她找不到这只手的规律。
老邢扑向手榴弹前的那次回头,再次闯进她的视野。
紧接着是横绑在马背上的小豆子。
孩子脸上全是雨水和泥,嘴一张一合,似乎还在朝山坡喊姐姐。
奚照雪闭了闭眼,将九七式放回墙边。
枪托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,她的右手也跟着缩了一下。
她俯身摸向床脚。
指甲刮过木刺,终于碰到那圈钢簧,可指尖刚一发力,零件便又从她手边滑开。
她忽然不想再等了。
暗室里,蒲砺生正在剥邢槐根用命保下来的密码残页。
闻萤守着码本,弟弟还在敌人手里。
段铁棱正在调人封山,陶响莲带着女枪班守在葫芦谷,谷小满还要照看祠堂里的伤员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。
她的位置一直在枪后。
如果右手只是今晚握不住枪,她还可以等。
可如果明天也握不住,后天还是这样呢?
这个念头没有答案。
奚照雪掀开军被,下了床。
双脚刚踩到地面,膝盖便软了下去。
她用左臂抵住墙,等耳鸣和眼前的黑点慢慢退开,才扶着墙走出后房。
雨已经停了,天井里的石板还积着水。
她走到水缸旁,左手扣住缸沿,低头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。
脸色发白,嘴唇没有多少血色,额发被汗黏在太阳穴旁。
右手仍旧在抖。
她俯下身,将头浸进冷水里。
水没过耳朵,祠堂里的脚步声、剪纱布的细响和伤员的喘息暂时都远了。
她试着数呼吸。
第一息。
第二息。
第三息还没数完,老鸦口毒烟留下的不适便从胸口翻上来。
奚照雪猛地抬头,扶着水缸咳了几声。
水顺着发梢淌进衣领,右肩的纱布也洇出一片红色。
她抬起手。
还是没有停。
奚照雪退到天井中央,单膝跪下,将左臂收在腹前,右掌撑住湿滑的石板。
前世遇到应激性震颤时,她曾用短时等长发力和肌肉疲劳重新找回控制。
那时她没有发烧,肩上也没有刚缝好的伤口。
她清楚现在不该这样做。
可她更怕躺回去以后,只能继续看着那只手抖。
第一下,她勉强撑了起来。
右肩的线结拉住皮肉,疼痛让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第二下,手掌在水里滑了一寸,指腹擦破了皮。
第三下撑到一半,右臂开始失力。
她咬住牙,试图把身体重新顶起。
肩头的缝线忽然松开,温热的血顺着上臂流了下来。
奚照雪仍没有收手。
第四下,她没能起来。
身体落进积水里,右脸贴住石板,嘴里尝到了血味。
她把右手举到眼前。
水、泥和血混在指缝间,那几根手指仍在轻轻抽动。
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段铁棱跨进天井,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和左臂,将人从积水里拽了起来。
“奚照雪,你在干什么?”
“让手停下来。”
她靠住廊柱,呼吸还没稳。
段铁棱看了一眼她渗血的肩头。
“靠把刚缝好的伤口挣开?”
奚照雪没有回答。
“你要拿命试几次?”
“枪拆不完。”
段铁棱的视线落到她右手上。
“什么?”
“勃朗宁的复进簧装不回去,九七式也压不住。”
她将右手举到两人之间。
“段铁棱,我可能握不住枪了。”
瓦沿上的水还在一滴滴落下。
段铁棱扣住她的手腕,用掌心托住那只发抖的手。
“今晚握不住,和以后都握不住,是一回事?”
奚照雪看着他,没有出声。
“你流了多少血,自己心里没数?”
段铁棱压低声音。
“左肩刚复位,右肩才清过创,毒烟伤了肺,高热又没退,你还从雷区一路走回来。”
“换个人躺在那张床上,手一样会抖。”
“我不是别人。”
“所以你就不用养伤?”
“黑藤不会给我时间。”
“黑藤不给,你就从自己命里硬挖?”
段铁棱托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了一些。
“谷小满第一次拿止血钳,手也抖。”
“闻萤第一次发报,连错了三个点。”
“陶响莲第一次带人守山口,恨不得把所有子弹一口气打光。”
“你当时怎么说的?”
奚照雪喉间动了一下。
“练。”
“那就练,也得先活着练。”
段铁棱盯着她。
“你怎么没说她们废了?”
“她们还有我。”
“现在你也有她们。”
奚照雪想抽回手,却被他按住。
“老邢不是让你回来把自己练死的。”
“闻萤也不是只靠你一支枪救弟弟。”
“女枪班更不是站在后面,等你一个人把路走完。”
段铁棱朝暗室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残页有蒲砺生,码本有闻萤。”
“葫芦谷有陶响莲,祠堂里有谷小满。”
“你教出来的人,不是离了你就不会开枪、不会止血、不会动脑子的木头。”
“如果她们顶不住呢?”
“那是我的调度,也是你的命令。”
段铁棱将她的左臂架到肩上。
“不是你在这里拆伤口的理由。”
奚照雪被他扶着往后房走,仍回头看了一眼天井。
“黑藤会用小豆子逼我们乱发电。”
“所以你更该把脑子留清醒。”
段铁棱没有停步。
“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,活到还能下命令。”
“枪呢?”
“先让别人拿。”
“我不习惯。”
“那就从今晚开始习惯。”
奚照雪又走了两步,脚下忽然没了力气。
她听见段铁棱在喊谷小满,声音似乎隔了一层水。
“止血药、干纱布,快!”
后面的动静渐渐听不清了。
再次睁眼时,屋里的油灯已经换过一盏。
右肩下垫着叠好的布卷,湿衣服也被换了下来。
谷小满坐在床边,正剪开黏在伤口上的纱布。
“别动。”
“我没动。”
谷小满头也没抬。
“刚才趴在水里做单手俯卧撑的人,说这话不算数。”
奚照雪看向自己的右肩。
原本留下引流口的伤处又裂开了,两根线挂在皮肉边缘,伤口里还沾了泥水。
谷小满把断线挑出来,朝旁边的卫生员伸手。
“煮过的盐水、碘酒,还有弯针和线。”
盐水冲进伤口时,奚照雪的右臂绷紧了一瞬。
“手指还麻吗?”
“不麻。”
“食指动一下。”
奚照雪照做。
“无名指。”
她又弯了弯无名指。
谷小满按白她的指甲,看着颜色重新回去,才继续清理伤口。
“手指能动,血色也回得来,暂时不像伤了大筋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抖?”
“发热、失血、疼,还有你两天没合眼。”
谷小满把碘酒擦在伤口周围。
“先把烧退下来,再看。”
“要是退了还抖呢?”
“那就一天一天练。”
谷小满抬头看她。
“你的左手不是摆设,女枪班也不是。”
奚照雪没有再追问。
弯针穿过伤口边缘,谷小满只补了两针,中间仍留着引流的位置。
“你教我缝伤口的时候说过,手抖就停,停稳了再下针。”
她收紧线结,剪断缝线。
“现在轮到你停。”
奚照雪的右手放在军被上,指尖还有轻微的震颤。
谷小满伸手盖住她的手背。
“我们跟着你学拿枪,不是为了看你一个人把所有路走完。”
“你要是不信我们能顶上,那你前面教的那些才是真的白教了。”
后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墙角的九七式没有被拿走,枪托上还留着没有擦净的血迹。
奚照雪看着那支枪,又看向谷小满手里的针线。
她过去总把还能战斗和还能扣动扳机当成一回事。
现在看来,或许不是。
枪可以暂时交给别人,判断和命令仍在她这里。
门外忽然响起闻萤的声音。
“班长,残页的第一层揭开了。”
“有一行码,中间缺了一个数字,蒲师傅不让猜。”
奚照雪没有去够墙角的枪,只把左手伸向床边。
“拿进来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朝门外开口。
“段铁棱,把地图铺开。”
门帘正在被人从外面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