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枪给我。”
闻萤正背着九七式狙击步枪,听见这句话,立刻去解枪带。
枪身沾了泥,背带也吸足了雨水。
奚照雪用右手接住枪托,肩上的伤口随之一沉,刚压住的血又从绑腿边缘渗了出来。
她只走出半步,枪口便碰上地面。
照这个速度,她们追不到隘口。
“你先背着。”
奚照雪把枪推回去。
“到了乱石坡再给我。”
闻萤没有争辩,重新背好步枪,钻到她右侧,用肩膀抵住她的肋下。
“左臂怎么办?”
“让它贴着胸口,别碰关节。”
“右边呢?”
“扶腰。”
两人沿着后山小道往上走。
奚照雪的左臂被枪带固定在胸前,每迈一步,脱位的关节都会往下坠。
右肩也不适合受力,她只能把大半重量压在闻萤身上。
闻萤的脚底几次打滑,又踩进泥沟里,好在始终没有松手。
奚照雪按住衣襟里的油纸包。
密码残页仍贴在胸前。
闻萤的电台纸也藏在贴身衣物里。
老邢拿命送出来的东西,不能再折在这条山道上。
“蹄印往哪边拐了?”
“前面。”
闻萤低头辨认泥里的痕迹。
“驮人的那匹马落蹄更深,走的是鹰嘴岩外隘口。”
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“那里能接上大路。再过一会儿,雨就把印子冲平了。”
“继续走。”
“班长,你还能开枪吗?”
奚照雪没有立刻回答。
右手能扣扳机。
问题在于,她还能不能稳住枪。
“先看见人再说。”
闻萤咬了咬唇,扶着她继续上坡。
临近乱石坡时,前方传来马蹄声。
声音不快,间或夹着履带碾过碎石的响动。
奚照雪抬起右手。
“停。”
闻萤扶着她伏进路边的矮灌木,两人贴着湿石往前挪了几尺。
从枝叶缝隙望出去,隘口外停着两辆九四式轻装甲车。
车身横在大路上,炮塔机枪朝着山口。
车旁还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,副射手正把弹板压进供弹口。
十几名日军步兵散在道路两侧,枪口分别对着山坡和来路。
这不是临时收拢点。
黑藤早就在这里安排了接应。
骑兵队正从另一条山道赶来。
其中一匹军马上横绑着一个孩子。
小豆子头朝下搭在马鞍一侧,衣服被雨水打透,手臂随着马步来回晃动。
他的嘴还在张合,却已经听不见哭声。
闻萤的膝盖往前挪了一点。
奚照雪扣住她的后颈,将她压回草丛。
“别动。”
“那是我弟弟。”
闻萤把声音压在喉咙里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他被绑成那样,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你现在出去,谁都带不走。”
闻萤抓住一把湿草,指节陷进泥里。
“那就这么看着?”
奚照雪没有回答,朝她伸出手。
“枪。”
闻萤怔了一下,随即把九七式卸下来。
“你的肩膀稳不住。”
“把护木架到那块石头上。”
闻萤照做,又用手臂托住枪身前端。
奚照雪侧伏在岩石后,将右肘卡进石缝,胸口抵住枪托。
左手使不上力,她只能借岩石和身体压住枪身,再用右手调整瞄准镜。
镜片上蒙着雨雾。
她用袖口擦开一小块,把右眼贴了上去。
距离大约三百五十米。
风从左侧山口穿过,雨丝斜着打向大路。
驮着小豆子的军马正在缓慢转身。
马后腿进入准星时,奚照雪向左留出少许风偏。
如果能打中后腿上段,军马会跪倒,骑兵队也许会乱。
只要小豆子没有被压在马身下,闻萤就还有冲下去抢人的机会。
可这不是训练场上的固定靶。
雨、侧风、马步和她正在失血的右肩,都会让弹着点发生偏移。
偏上,可能打中孩子。
偏前,可能惊马。
偏得更多,这一枪只会告诉日军她们藏在哪里。
闻萤贴在她身边。
“能打吗?”
“别催。”
“我不是催你。”
闻萤盯着马背上的小豆子。
“你告诉我,机会有多大。”
奚照雪没有给出数字。
以前执行任务时,低于把握线的射击不会获准。
可那时准星后面没有一个喊姐姐的孩子。
她把食指搭上扳机,慢慢收紧第一道行程。
就在这时,一束探照灯从装甲车旁亮起。
光柱扫过路边的碎石,又沿着山坡抬高。
离灌木丛不到二十米。
奚照雪停住了手指。
这一枪打出去,枪焰会暴露大致位置。
车旁的九二式重机枪不必找到她,只要沿山坡扫射,子弹就能覆盖这片没有纵深的灌木。
她们身后是石壁,左侧是陡坡,附近找不到第二处掩体。
闻萤身上带着电台纸。
她怀里藏着密码残页。
黑藤把装甲车、机枪和探照灯放在这里,或许就是在等她们追上来。
老邢扑向军官时说的那个字,再次从她脑中浮出来。
走。
“班长。”
闻萤揪住她的衣角。
“求你。”
奚照雪仍盯着瞄准镜。
骑兵军官抬起手,装甲车随即发动。
马队开始调转方向。
小豆子的脸从灯光里露出来一瞬。
他似乎看见了山坡,嘴巴张开,正朝这边喊着什么。
奚照雪继续压下扳机。
右肩却没能撑住枪托。
准星先从马腿滑到马腹,又晃到孩子腰间的绳索上。
她松开食指。
这一枪不能打。
不是因为她不想救,而是因为子弹已经不再听她控制。
“低头。”
闻萤没有动。
探照灯正朝灌木丛扫来。
奚照雪用右臂压住闻萤的后脑,将她的脸按进泥水。
光柱擦过灌木顶端,照亮了她们身后的石壁。
几片湿叶被照得发白。
闻萤刚才如果再抬高半寸,灯光便会落在她脸上。
几息之后,光柱移向另一侧山坡。
履带声逐渐远去。
马蹄也跟着拐进隘口外的大路。
小豆子的哭喊断断续续,很快被雨声盖住。
闻萤伏在泥里,没有马上起来。
她的一只手仍护在怀里,隔着衣服按住那包电台纸。
奚照雪松开步枪,靠着岩石坐下。
肩膀失去枪托支撑后,疼痛反而变得清楚。
她刚才做了战场上应当做的选择。
可这句话不能拿来安慰闻萤。
被带走的是她的弟弟,不是地图上的一个标记。
“我没开枪。”
奚照雪先把这件事说了出来。
闻萤撑起上身,脸上都是泥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稳不住准星。”
“要是能稳住呢?”
奚照雪看向隘口。
“我会打。”
闻萤低下头,牙齿咬住嘴唇,直到唇角渗出一点血。
她没有哭出声,也没有扔掉怀里的电台纸去追。
奚照雪明白,闻萤并不是不想追。
她只是记得那包纸后面还有交通站的人,还有可能遭到清剿的村子。
“别咬了。”
奚照雪抬手擦掉她唇边的血。
“疼就记着。”
“我记得住。”
闻萤的声音发哑。
“他刚才在喊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听不见,可我知道他在喊我。”
奚照雪没有再说话。
她摸了摸贴在胸前的油纸包。
外层已经湿透,里面或许也进了水。
回去后不能直接烤,得先拆开油纸,用干布吸掉水,再将每一张残页摊平阴干。
只要墨迹没有完全散开,闻萤便可能从缺字和编号里拼出黑藤的下一步安排。
那或许也是找到小豆子的路。
后方山道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
奚照雪重新抓起步枪。
枪口刚抬过石沿,雨幕里便传来熟悉的低喝。
“自己人!”
段铁棱随即下令。
“尖刀排,警戒两翼。机枪方向盯死,别挤在一处!”
几名战士迅速散开,分别伏到乱石和土沟后。
段铁棱握着驳壳枪走上山坡,先扫了一眼隘口,随后才看向奚照雪。
他的目光在她垂着的左臂和渗血的右肩上停了停。
“还能说话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先说要紧的。”
奚照雪按住衣襟。
“残页在我这里。”
段铁棱转向闻萤。
“电台纸呢?”
闻萤把怀里的油布包往外推了一点。
“没丢。”
“人呢?”
闻萤看向已经空下来的大路。
“小豆子被他们带走了。”
段铁棱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没冲出去。
他蹲下身,解开自己的雨衣,披到奚照雪肩上,又避开右侧伤口。
一名尖刀排战士从坡边退回来。
“连长,两辆装甲车,至少一个步兵小队。”
“蹄印还没断,追两里或许能咬住尾巴。”
段铁棱看向奚照雪。
“你的判断。”
“不能追。”
奚照雪咽下喉间的血腥气。
“隘口后面还有封锁线。我们追上去,装甲车回头压路,步兵从两侧山坡包过来,谁也撤不出去。”
那名战士看了眼闻萤。
“孩子怎么办?”
“先把纸带回根据地。”
奚照雪回答得很慢。
她需要让闻萤听清,也需要让自己记住这道命令是谁下的。
“救苗秀,救林翠枝,再从残页里找黑藤的关押点。”
“现在追,是拿交通站剩下的东西换一个没有把握的机会。”
闻萤抬起头。
“小豆子还活着,对不对?”
“黑藤要问交通线,也想逼你发电。”
奚照雪看着她。
“只要你不开口,他就会继续留饵。”
“那我给他发。”
“不能发真的。”
“我发假的。”
闻萤把油布包重新塞回衣襟。
“呼号、停顿、报码习惯,我都能照旧。”
“只要能让他回电,我就能顺着他的字找下去。”
段铁棱站起身,朝尖刀排打出撤退手势。
“一组开路,二组断后。”
“两个人扎担架,另外两个护住闻萤。”
“避开大路,从乱石坡下山。”
战士们立即拆下两根备用木杆,将雨衣从中穿过。
奚照雪没有把步枪交给别人。
她用右手抱住枪身,将枪口压低,免得雨水继续灌进枪膛。
段铁棱扶住担架一侧。
“这笔账先记着。”
“不用记在嘴上。”
奚照雪看向闻萤。
“回去先验纸,主电台继续静默。”
闻萤跟在担架旁边。
“黑藤要是今晚就来电呢?”
“让他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等到他以为你已经乱了。”
担架正在往山下移动。
闻萤低着头,手指隔着衣襟,已经开始默排第一封假电的报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