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掀起的热气和碎石从谷小满头顶扫过。
泥水被火光带上半空,又被暴雨砸回地面。
气浪将她推翻,半边身子撞进泥坑,耳边的枪声顿时隔远了,只剩一阵持续的尖鸣。
谷小满没有去摸膝盖。
现在弄清伤得多重没有用,横山的人还在院墙附近,她得先离开原来的位置。
右腿使不上力,她便用两手抠住泥地,顺着石缝往后拖。
埋在喇叭口通道里的三枚九七式手榴弹被备用拉火管一并引爆,弹片撞上两侧花岗岩,在狭窄通道里来回飞溅。
横山建二喊出的“退”字被爆炸声压住。
冲在前面的三名特工倒在院墙边,血顺着石缝流进积水。
“窗后有人!”
一名黑藤特工趴进泥里,抬起MP38冲锋枪便向假指挥所扫射。
其余人随即散开,百式冲锋枪的枪口转向反斜面,子弹打碎窗框,也削断了石坡上的灌木。
破屋阁楼上,奚照雪扯下左眼上的湿药布。
雨水混着烟尘沾上伤处,疼痛沿着眼眶牵到太阳穴,眼前的亮斑一时没有散开。
她让自己缓了一次呼吸。
横山已经进了火力口,不能再让他把队伍重新拢起来。
奚照雪左手压住九七式狙击步枪,枪托抵上右肩。
肩头的绷带很快透出血迹,她能感觉到旧伤正在影响持枪,可现在换左肩只会让射击更慢。
蒲砺生改过的枪机在雨声中发出一声轻响。
左眼已经辨不清目标,她索性眯起眼,只用右眼贴近瞄准镜。
镜片上挂着水,乱石滩里的枪口焰被拉成一团团晃动的光。
奚照雪没有急着追光,而是等对方第二次探身。
“砰!”
一名特工刚从断墙后抬头,额头便中了一枪,身体向前栽进泥水。
旁边的人转枪寻找阁楼。
奚照雪看清他扣扳机时露出的颈侧,再次压下枪口。
“砰!”
第二发子弹打进脖颈。
那人手里的冲锋枪还在连射,身体倒下时枪口逐渐抬高,子弹全钻进了屋檐上方。
横山建二缩进花岗岩后,抬手打出手势。
“烟幕,向两侧散开!”
三枚德制烟雾弹越过乱石,落在谷地中部。
引信没有被雨浇灭,黄白色烟雾贴着地面向外铺开,很快遮住院墙和反斜面之间的通道。
奚照雪的瞄准镜里只剩一片灰白。
她下意识抬起手,准备打出后撤、交叉掩护和封锁通道的战术手势。
手刚到窗边,她便停住了。
陶响莲在反斜面石缝里,隔着雨和烟,根本不可能看见阁楼上的动作。
如果有单兵电台,这几秒足够她把命令送进每个人耳朵。
可这里没有对讲设备,连预埋的传信麻绳也可能已经被爆炸震断。
继续依赖看不见的手势,只会让女兵班各自判断。
烟里最怕的不是看不见敌人,而是自己人先乱了火力线。
反斜面上,陶响莲抱着准星弯曲的捷克式轻机枪,背靠花岗岩,没有立刻开火。
她听见侧后方传来踩断树枝的声音。
那两名携带消音手枪的特工还活着,正在借烟雾向上摸,距离或许已不足十米。
陶响莲想回头,又怕枪口一转便把正面的通道放开。
屋里,闻萤扑到窗边。
“小满!响莲!”
雷声和枪声一同盖过她的喊声。
谷小满趴在泥沟里,已经分不清院墙在哪个方向。
她的手指先碰到手雷袋,又摸到几块碎石,只能压住呼吸,等下一道能够辨认的命令。
女兵班的阵位正在被烟雾割开。
阁楼上,奚照雪将手收了回来。
她摸到胸前那枚竹哨。
那是蒲砺生用后山老竹削的,哨口开得比普通竹哨更深,声音能在山壁间传得更远。
祠堂训练时,陶响莲曾被她逼着反复听过同一组哨音。
“班长,这几声俺都背下来了,还吹啥?”
“闭着眼再听。”
“闭眼咋打仗?”
“烟起来的时候,你睁眼也看不见。”
当时陶响莲还不服气,现在那几组哨音成了她们隔着浓烟能够抓住的命令。
奚照雪吸了一口气,肺里被硝烟呛得发紧。
她咬住哨口。
“哔——”
长音穿过雨幕,在葫芦谷两侧绝壁间回荡。
紧接着是一声短音。
一长一短,敌袭侧翼,原地隐蔽。
陶响莲听懂了。
她原本抬起的肩膀重新压下,整个人贴近花岗岩。
两声被雨盖住的闷响从侧后方传来,子弹擦过她头顶,打碎了石缝外的灌木。
陶响莲没有回头,只将机枪脚架卡进预先选好的石槽。
“班长,俺伏好了。”
声音传不出去,她便在心里回了一句。
阁楼上的竹哨再次响起。
“哔!哔!哔!”
三声短哨,反斜面预设火力线,盲射压制。
陶响莲把枪口沿着石壁上的白灰标记向左移了三寸。
训练时量过的石缝就在那里,敌人想从侧面靠近,只能穿过那段不到两步宽的通道。
她扣下扳机。
“哒哒哒!”
“哒哒哒!”
短点射压进烟雾。
弯曲的准星在这种距离已经不再重要,弹道贴着石缝横扫过去。
摸上来的两名特工被打倒在荆棘丛中。
一人顺着石坡滚下去,另一人的手臂还搭在灌木上,消音手枪掉进了积水。
两声长哨随即传来。
谷底雷区,梯次后撤。
谷小满听见后,立刻松开手雷袋。
“泥沟,往后爬。”
她提醒自己一句,咬牙拖动右腿。
只要顺着雨水流动的方向往上游挪,就能回到院墙缺口。
几发子弹扫过她刚才趴伏的位置,泥浆扑到后颈。
谷小满没有抬头,手肘贴着沟底,一点点把身体往后拖。
哨音继续变换长短。
被烟雾截断的几个阵位开始重新配合,哪处伏低、哪处后撤、哪处封锁,都按照训练时划定的火力区执行。
段铁棱站在门后,驳壳枪压着门缝。
他听得出来,奚照雪不是在烟里猜敌人的位置,而是在调用开战前量好的地形。
李大山趴在反斜面战壕中,听见陶响莲盲射时,本来想喊一句“别乱打”。
话还没出口,两名黑藤特工便从灌木间滚了下来。
他重新压低枪口。
“她隔着烟也看得见?”
段铁棱打出两枪,将靠近院门的特工逼回石后。
“她看的是路。”
“人会乱跑。”
“路不会。”
乱石滩中,横山建二的队伍被两侧火力压住。
烟雾稍稍散开后,他伏在花岗岩后,回头寻找电台兵。
电台兵正跪在石后,掀开防雨布调整微型电台。
红色指示灯闪了一下。
他没有时间发送完整电文,只能连续压下发报键,敲出预定的遇伏急报码。
屋内,闻萤按住耳机。
“敌台发出去了。”
段铁棱侧过脸。
“发了什么?”
“不是正文,是遇伏告警。”
阁楼上,奚照雪也看见了烟里的红光。
她用手背擦过右眼,雨水和血迹没有完全抹掉,瞄准镜里的目标仍在轻微晃动。
不能打电台。
打坏机器,她们就无法确认横山背后的命令。
要打的是发报的人。
奚照雪重新贴上枪托。
电台兵半跪在石后,红灯离地约两尺,按照九七式微型电台的背负方式,他的头应当在指示灯上方一掌左右。
距离不到百米,暴雨主要影响视线,不足以让弹道出现明显下坠。
左侧山口有横风,但风力被绝壁削弱,也不需要修正一整格。
她把分划压在红光上方,等待烟雾变薄的片刻。
一个模糊的人头轮廓露了出来。
“砰!”
子弹穿过残烟,打进电台兵太阳穴。
那人伏倒在泥水中,手指还压着发报键,电台里拖出一段没有意义的长音。
奚照雪放下枪,嗓音被烟呛得发哑。
“段铁棱,抢电台!”
段铁棱推门冲出去。
“跟我!”
两名防务连战士贴着院墙跟上,三个人借残烟靠近乱石滩。
一名负伤特工撑起冲锋枪。
段铁棱连续点射,将人压倒在石后,随后一脚踢开电台兵的手,把微型电台连同背架一起扯了下来。
“掩护我们!”
李大山朝战壕两侧一挥手。
“右边三发,左边跟上,别把弹匣打空!”
反斜面的步枪连续响起,两轮火力压住通道。
横山建二看见电台被夺,明白这次行动已经无法继续。
他抬手做出撤退手势。
“往一线天撤,伤员能走的自己走!”
残存特工借着烟雾和夜色退向绝壁。
陶响莲抱起轻机枪,正要从石缝里追出去,竹哨又响了一短一长。
守住原位,不追。
她望着烟里晃动的人影,牙关咬了片刻,还是把枪口压回通道。
“仇先记着。”
“班长不让追,俺就守。”
假指挥所内,煤油灯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晃。
段铁棱把沾满泥水和血的微型电台放到八仙桌上。
“轻点!”
闻萤扑过来,先擦掉旋钮上的泥,又检查了电池线和收发转换开关。
“再砸一下,线圈松了,谁也别想听。”
段铁棱收回手。
“能收吗?”
“先别说话。”
闻萤扣上一侧耳机,缓慢转动接收旋钮。
短暂的杂音过后,耳机里传出急促的报码声。
“有回电,呼号后面夹着明码。”
她抓起铅笔,笔尖刚落下便划破湿纸,只能换过一张继续记录。
谷小满拖着右腿挪进门内,一眼便看见奚照雪右肩上的血。
“把手抬起来。”
奚照雪扶着楼梯走到桌边。
“先听电台。”
“闻萤会听,你先压住伤口。”
谷小满将一块叠好的布按在她肩头,手上仍带着泥。
奚照雪没有再推开。
闻萤低声重复着耳机里的词,把日文明码逐句译成中文。
最后一行写完,铅笔芯断在纸上。
段铁棱按住桌沿。
“念。”
闻萤将纸推到灯下。
“黑藤发给特工队残部的明码。”
“葫芦谷中计,启动乙计划,袭击三号交通站,夺取密码残页。”
屋里暂时没人开口。
三号交通站离葫芦谷十里,晴天急行也要走一段时间,何况今夜山道全是积水。
如果乙计划不是刚刚启动,而是在横山发出遇伏告警前就已待命,敌人的另一支队伍或许已经上路。
那里藏着新截获的日军密码本残页。
为了配合葫芦谷的空城计划,交通站大部分守卫已经被抽调出来。
奚照雪看着那张湿纸,右眼里的字迹逐渐叠在一起。
她想立刻带人追,但横山的残部仍在一线天附近,谷小满伤了腿,自己的右肩也无法继续承受长时间持枪。
先弄清守站的人是谁,才能决定从哪条路截过去。
奚照雪按住桌面。
“现在谁在三号交通站?”
闻萤喉咙动了一下,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转头看向墙边的轮值木板,正在把钉在最下方的湿名单一点点抽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