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了。”
奚照雪把左耳贴在湿冷的木案上。
桌腿缠着一根传信麻绳,绳子沿墙根埋进排水沟,另一头通向乱石滩的观察位。
方才那几次轻颤,是陶响莲按约定传回来的信号。
闻萤的手停在电台开关旁。
“几个人?”
“十二个。”
奚照雪左手按住桌沿,慢慢换了口气。
“最后两次信号间隔长,有人背着电台或者爆破器材。”
右臂吊在胸前,身体稍一侧压,肩头的缝合处便被牵动。
绷带下渗出一股温热,她没有低头去看,只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时间。
高热让她的反应有些迟缓,她得在这种迟缓影响判断前,把横山的人送进火力口。
段铁棱守在破木门后,驳壳枪贴着门缝。
“确定是黑藤的人?”
“普通步兵不会从六十米绝壁下来,也不会十二个人只碰响三次铁钩。”
奚照雪抬起头,右眼勉强辨出门边的人影。
“来了电台,说明带队的人也在。”
段铁棱把枪口往下压了一寸。
“横山建二。”
“应该是他。”
一线天绝壁下,攀登索还在雨水里晃动。
横山建二扣住索扣,双脚踩过长苔石面,落地前屈膝卸力,翻进乱石后才抬起枪。
MP38冲锋枪的枪口先扫过石堆,随后转向右侧灌木。
十一名特工队员依次落地。
他们没有聚在一起,而是就近散入岩石和泥沟,三人一组互相掩护。
冲锋枪与加装消音筒的手枪分别指向两侧,始终没有人把背完全露给谷口。
电台兵蹲到一块斜石后,用雨衣盖住背负式短波电台。
副官贴近横山。
“外围明哨已经绕开,没有接触。”
“没接触,不等于那里没人。”
横山等最后一名队员收回攀登索,才从防水布里取出地图。
地图西侧有一条红线,正沿乱石滩通往前方院落。
那是“秋叶”静默前送出的防区图。
图上标明西侧乱石密布,山水湍急,是八路军机枪难以覆盖的区域,也是最适合渗透的位置。
副官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按原路线?”
“先走到第二标记。”
横山把地图折起。
“不要碰院子,确认外围警戒再说。”
特工队随即向前移动。
他们每次只走两三步,停下时便贴近石块、树根或积水较浅的泥沟。
雨声盖住了落脚声,也冲淡了他们经过的痕迹。
横山并不清楚,这条看似能避开火力的位置,正是奚照雪留给他们的通道。
反斜面的石缝里,陶响莲趴在泥水中。
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托抵着右肩,弹匣上盖着油布,枪管外缠了一圈浸泥的破布。
雨水从她的后领灌进去,侧腹没有收口的伤也在发胀。
她想调整姿势,又担心枪口晃动,只能咬住牙关,把身体继续压低。
百米外,几道人影在雨幕中交替闪过。
陶响莲看不清他们的脸,只能看见枪口和肩膀偶尔从石后露出。
这些人不并排,也不催促同伴,前一个人没有找到遮蔽物,后面的人便不会向前。
她把机枪往右挪了少许。
准星撞偏的问题还在,七十米内必须往右压半个身位。
现在还太远。
陶响莲腾出左手,握住石缝旁的麻绳,按约定轻轻扯了一次。
“第一块白石。”
假指挥所里,桌腿随之颤了一下。
奚照雪立即开口。
“一百五十米上下。”
闻萤看了一眼怀表。
“比预计慢。”
“他们在逐块石头检查。”
奚照雪把脸重新转向桌面。
“慢一点好,只要还在往前走。”
谷小满藏在泥沟后方五米的凹坑里。
她的旧伤被冷水泡得发麻,换了两次跪姿,膝盖仍然使不上力。
第一枚诡雷就埋在前方湿泥里。
火漆和油布做过防潮,可山水一直在冲刷石根,埋在下面的拉线或许已经松了。
谷小满盯着那片湿泥,几次想爬过去检查。
她很快又压下这个念头。
现在挪动,留下的水纹和泥痕都有可能被横山看见。
雷失效,还有陶响莲的机枪。
人一旦暴露,后面两道火力都会跟着失去先手。
谷小满把绷带攥在手心里,默数自己的呼吸。
“别响早了。”
“也别不响。”
假指挥所内,奚照雪摸出勃朗宁M1910。
她让枪口朝向地面,把套筒后沿卡在桌边,左手向下压住枪身。
“咔哒。”
子弹推入膛内,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段铁棱回头看她。
“还没到最后一道线。”
“先备着。”
奚照雪把枪收进大衣内侧。
“院子外面太规整了,让警卫说两句话,别提首长,也别喊口号。”
“担架还要抬?”
“抬一次,木架碰门槛,动静别太大。”
段铁棱朝身后的机关干事打了个手势。
片刻后,院子里响起压低的抱怨声。
“慢点,门槛都快让你撞断了。”
“你倒是搭把手,光顾着捂那件雨衣有什么用?”
担架木架擦过门槛,发出一阵短促的吱呀声。
另一名假警卫从廊下走过。
“李排长,二排那边留人没有?”
“留了,天亮前回来换岗。”
声音很快被雨水盖住。
奚照雪听着院内动静,眉头没有松开。
戏演得太安静,对方会觉得这里没人。
演得过了,又会显得每句话都在等着偷听者。
她只能让这些声音接近平常,却无法替每个人控制脚步和呼吸。
桌腿上的麻绳再次轻颤。
奚照雪低声报出位置。
“第二处标记,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米。”
闻萤把电台音量压到最低,左手悬在发报键上。
又过了一会儿,麻绳传来第三次信号。
“进百米了。”
奚照雪闭上右眼,在脑中重新摆了一遍葫芦谷的地形。
乱石、泥沟、反斜面、第一枚诡雷、陶响莲的机枪,还有谷小满身后的撤离口。
横山只要再往前二十米,就会走到泥沟入口。
届时第一枚雷无论响不响,两侧火力都能封住他身后的石滩。
奚照雪等了半分钟。
桌腿没有再动。
闻萤看了一眼怀表。
“超过预定时间了。”
“再等十息。”
十息过去,麻绳仍旧没有传回信号。
奚照雪抬起头。
“他们停了。”
段铁棱的手搭上门闩。
“在哪儿?”
“第三处标记前,离泥沟还有七八十米。”
乱石滩中,横山举起右手。
十一名队员同时伏下,枪口分向四面。
他蹲在半人高的花岗岩后,没有看前方那点煤油灯光,而是摘下右手手套,把手指伸进脚边汇来的细流。
水从西侧反斜面流下,表面浮着一层几乎看不出的油花。
横山把手指凑近鼻下。
枪油。
风里还混着一点受潮烟丝的气味,来源同样不在前方院落。
副官看了看两侧山脊。
“可能是刚撤走的警戒兵。”
“如果撤走了,为什么没有脚印,也没有被踩倒的草?”
“雨水冲掉了。”
“雨能冲掉脚印,冲不掉石缝里的断草。”
横山抬头望向西侧反斜面。
雨幕遮住了灌木和石缝,可那里的流水不该带着新鲜枪油。
若前方真是临时指挥机关,外围防卫不会只剩两个能被听见的警卫。
若地图上的西侧真是火力盲区,这片反斜面也不该有人带枪停留。
更何况,他们一路走到这里,路线顺利得有些刻意。
副官往前方院落看了一眼。
“目标只剩八十米。”
“越近,越不能替别人走完最后一步。”
横山把地图塞回胸前。
“这是诱入口。”
副官压低声音。
“撤回绝壁?”
“先呼叫炮兵。”
横山转向电台兵。
“向山外炮兵阵地发送预定三号坐标,请求三轮覆盖射击。”
“炮击结束后呢?”
“再派人进谷确认。”
电台兵立刻解下短波电台,拨动调谐旋钮。
雨衣下面,调谐窗里的灯丝渐渐亮起暗红色。
假指挥所内,闻萤的耳机忽然响起一阵细窄的啸声。
她马上扶住耳机,左手调整接收旋钮。
“附近有发射机开机。”
“信号压得很强,就在谷里。”
奚照雪没有再听桌腿上的麻绳。
横山停在雷区外,又让电台开机,不可能只是为了报告顺利抵达。
他多半已经看出这里有问题,准备让山外的炮火代替特工队进谷。
如果电文发出去,陶响莲和谷小满都来不及撤出覆盖区。
奚照雪撑着桌沿坐直,肩头的血沿绷带边缘滴到泥地上。
段铁棱盯着她。
“提前收口,他们还有退路。”
“让他们退。”
“第一枚雷怎么办?”
“不等雷了,先打电台。”
奚照雪左手抓住桌脚下的传信麻绳。
“准备动网。”
乱石滩上,电台兵的手指正往发报键上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