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萤松开电键时,左手指尖已经压出一圈白印。
她把耳机往下挪了挪,又等了三息。
耳机里传来两组短促报码,停顿位置与“秋叶”过去使用的收讫格式相同。
闻萤这才切断电源。
“班长,对面回了收讫短码。”
“没有追问呼号,也没有要求重发,他们暂时信了。”
药房里安静下来,屋顶漏下的雨水一滴滴落进搪瓷盆。
奚照雪靠在木板床上,左眼蒙着药布,右眼看东西仍有些发散。
黑藤的监听人员收下假电,只代表第一道门开了。
接下来,他们会核对葫芦谷里的灯火、警卫、人员调动和撤退路线。
其中任何一处不像真正的指挥机关,前面的电报都会变成提醒敌人的警报。
奚照雪用左手撑住床板。
右肩的缝合处随之绷紧,绷带边缘慢慢洇出一片血色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
闻萤赶紧按住她。
“小满交代过,你还在发烧,今晚不能下床。”
“去假指挥所。”
“可你的伤……”
“黑藤不会只听电台。”
奚照雪摸到吊臂的布带,把它往上收紧了一寸。
“院子里要有人,桌上要有图,窗纸上要有开会的人影。”
“我不在那里,这场戏少一半。”
木门被推开,雨水顺着门槛流进药房。
段铁棱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件湿透的军大衣。
他看了一眼奚照雪肩头的新血,没有上前,只把大衣放在床尾。
“担架在外面。”
闻萤愣了一下。
“段连长,你也让她去?”
“军区命令,假指挥所必须有人主持。”
段铁棱的目光仍落在奚照雪身上。
“但我把话说明白。”
“假阻击一响,正面如果出现一个中队以上的兵力,我会立即改动部署。”
“防务连不能被一座空院子拖住。”
奚照雪披上军大衣。
“你守正面,我守一线天。”
“真要从正面进攻呢?”
“女枪班转第二预案,封乱石滩,掩护二排进反斜面。”
段铁棱皱了皱眉。
“你的第二预案里,又把自己留在最后?”
奚照雪停了一下。
她听得出,这句话不是关心伤势,而是在追问上一场争执。
那支留着第六发子弹的勃朗宁还在她怀里。
段铁棱大概仍觉得,她把自己的命放进计划,只是在替风险找一个交代。
“我留到第二封假电发完。”
奚照雪系紧大衣。
“之后按撤离时限走,不多留。”
段铁棱看了她片刻,转身掀开门帘。
“记住这句话。”
半个时辰后,葫芦谷深处的一座废弃农家院亮起煤油灯。
院墙由乱石垒成,墙头挂着枯藤,屋顶塌了半边。
雨水顺着梁柱往下淌,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浅坑。
两名防务连战士穿着机关警卫的旧军装,在院门内外交替走动。
他们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岗,脚步不快,也不刻意避雨。
墙边放着两副担架,其中一副沾着稀释过的鸡血,另一副压出一道通往后门的拖痕。
堂屋里摆着一张缺腿八仙桌。
桌脚下垫着半块青砖,桌面摊开一张伪造的防区图。
图上标着医院、粮库和三条撤退路线,其中两条通向早已废弃的山沟。
防务连二排长李大山和两名留守机关干事围在桌边。
李大山把旱烟袋往鞋底敲了两下。
烟锅里没有火,只塞着一撮干烟丝。
“段连长,这算什么打法?”
他看着被闻萤扶进门的奚照雪。
“把首长开会的牌子挂在破院里,外头放两个班装样子,退路却交给几个女兵。”
“鬼子真从一线天摸下来,谁替院里这些人堵枪口?”
段铁棱站到防区图旁。
“李排长,这是军区命令。”
“军区也是听了人家的主意!”
李大山抬手指向奚照雪。
“你以前带尖刀连,哪回不是自己守最险的口子?”
“现在倒好,让一个眼睛看不见、右胳膊抬不起来的女娃带着咱们绕圈。”
两个机关干事没有开口。
他们的视线落在图上的一线天,似乎也想听听这处退路究竟怎么守。
段铁棱沉默着。
奚照雪明白,他不是答不上来。
上一场争执还横在两人之间,他会执行命令,却不会替她向李大山保证这套方案一定能成。
奚照雪也不需要一句空保证。
她在桌边坐下,听着李大山烟杆磕碰桌沿的声音。
“李排长,你准备怎么守一线天?”
“把二排拉上去。”
李大山回答得很快。
“绝壁口左右各摆一挺机枪,下面再放一个步枪班。”
“鬼子下来一个,老子打一个。”
奚照雪抬起左手,指尖落在图上的红圈。
“一线天两侧绝壁接近六十米,雨后长苔,普通步兵很难攀爬。”
“黑藤的人不是普通步兵。”
“缴获的胶片里,他们携带攀登索、铁钩和防毒面具,短枪也比步枪适合贴近绝壁作战。”
李大山把烟杆攥紧。
奚照雪继续往下讲。
“雨声会盖住铁钩磕碰岩石的动静。”
“等崖口的人发现他们,双方可能只隔二三十米。”
“这个距离上,百式冲锋枪比捷克式转向更快。”
“左边机枪一响,谷口的掷弹筒就能按枪焰修正落点。”
李大山盯着地图,没有接话。
“那也不能把阵地空出来。”
“没有空。”
奚照雪的指尖沿着乱石滩缓缓移动。
“崖下第一道是绊发雷和假绊线,逼他们停下来排雷。”
“第二道在反斜面,不见爆光不开枪。”
“第三道封他们退回绝壁的绳索。”
李大山抬起头。
“你想把人放下来再打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可是黑藤的特工队,不是炮楼里的二鬼子。”
“所以不能在他们准备好的地方交火。”
奚照雪把伪造的撤退线推到他面前。
“谷底低,回音乱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第二道火力点在哪里,也分不清雷声是从哪面崖壁传回来的。”
“女枪班不和他们拼刺刀,只让他们沿着我们留出的空隙往前走。”
“走进乱石滩,再封两头。”
李大山看了半晌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要是雷受潮呢?”
“机枪补第一线。”
“机枪卡壳呢?”
“陶响莲带两名步枪手转到侧后方,先打持冲锋枪的人。”
“要是还有人闯过白石?”
“我带最后一组堵暗沟口。”
李大山的目光落在她吊着的右臂上。
“你拿什么堵?”
奚照雪摸了摸怀里的勃朗宁,没有把枪取出来。
“左手还能开枪。”
屋里一时没人出声。
她清楚,这句话并不能让李大山放心。
一个负伤的人守最后一道线,本身就说明计划已经走到了坏处。
可她不能告诉这些人一线天绝不会失守。
战场上没有这样的保证。
“李排长。”
奚照雪把伪造的撤退图转到他面前。
“你的二排只负责正面假阻击。”
“接敌后打三轮短点射,随后往反斜面撤,沿途留下护送首长转移的脚印。”
“无论后面响多少枪,都不许回头。”
李大山冷笑了一声。
“让几个女娃替二排断后,老子做不出来。”
“不是替你断后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各守一段。”
奚照雪抬起头。
“二排多留半刻钟,正面就可能被黏住。”
“你们一回头,假撤退会变成真交火,黑藤反而能看出指挥所是假的。”
李大山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能保证一线天不漏人?”
“不能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两个机关干事同时看向奚照雪。
李大山也怔了一下。
奚照雪把话说完。
“我只能保证,第一道雷不响,第二道机枪接。”
“第二道失效,第三道步枪组封口。”
“有人越过白石,我和最后一组留下。”
“你二排的任务不是替我们收尸,是把正面的敌人带进错路。”
李大山盯着她看了许久。
“你真会留在那里?”
“会。”
“不是为了赔谁的命?”
奚照雪想起段铁棱刚才问过的话。
她停了片刻。
“为了堵住缺口。”
段铁棱终于开口。
“李大山,听清楚了就执行。”
“每组三枪,不许恋战,撤退脚印要有轻有重。”
“担架员故意踩深,警卫脚印留在两侧,别弄成一队人排着走。”
李大山把旱烟袋插回腰间。
“老子去布置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奚班长,一线天要是真响了,别指望二排听不见。”
“听见也不许回来。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李大山拉开木门,带着一阵雨气走了出去。
假指挥所外,大雨仍在下。
谷小满半跪在乱石滩边,膝盖上的旧伤被冷水泡得发麻。
她换了一次跪姿,继续把涂黑的细钢丝穿过石缝。
蒲砺生蹲在旁边,用油布挡住雨水。
他手里是一枚用火漆封过的改装拉火管,后面连着缴获的九七式手榴弹。
“线别拉得太紧。”
“山水还在往下冲,石头一动,容易提前起爆。”
“我留了两指余量。”
谷小满用手背擦掉下巴上的水。
“假线放在外面,真线贴石根。”
“他们先剪到假的,就会往右边绕。”
蒲砺生看了一眼她的膝盖。
“最后一处埋完就撤。”
“再泡下去,明天你这条腿走不了山路。”
“还差一枚。”
“响莲那边已经等着了。”
斜上方的反斜面后,陶响莲趴在一道石缝里。
她怀中压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,枪管缠了浸泥的破布,弹匣上方盖着半片油布。
这挺枪的准星在上一场战斗中撞歪了两毫米。
蒲砺生来不及重做,只能在照门左侧垫一片薄铜。
七十米内,陶响莲需要把瞄点往右压半个身位。
“小满,俺看得见石滩。”
“你埋完赶紧下来,别让俺过去拖你。”
谷小满低头系紧钢丝。
“你侧腹的伤还没收口,谁拖谁不一定。”
“俺起码还有两条好腿。”
“腿好也不能踩我的线。”
陶响莲没再争,只把机枪枪托往肩窝收了收。
谷小满盖上最后一层湿泥,又抓来几片烂叶,压住石面上留下的指印。
乱石滩上看不出阵地。
只有被雨水冲刷的石头、几根枯枝和一道越来越急的山水。
假指挥所的煤油灯一直亮着。
窗纸上有人来回走动,桌边不时伸出一只手,把防区图翻到另一面。
院门口的假警卫按时换岗。
一副担架从前门抬到后门,又沿着墙根悄悄送回原处。
奚照雪坐在破屋里,左手按着桌沿。
她听见屋檐落水、院内脚步、远处枪栓开合,还有一线天里不断加重的水声。
这些声音暂时都对。
可黑藤的人若已抵近绝壁,留给他们核对假指挥所的时间不会太多。
段铁棱站在门边,重新检查过怀表。
“还有半刻钟。”
“第二封假电该发了。”
闻萤把电台接上电池,左手放到电键上。
她正要落指,一线天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磕碰。
声音被雨水压住,很快又响了一次。
这一次,正沿着绝壁往下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