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闩向下压了半寸。
陶响莲托起捷克式,枪口对准门缝,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。
段铁棱贴着门问。
“山口落雨。”
门外停了一息。
“背坡起雾。”
刘政委的声音隔着雨传进来。
“先开门,我背上还有个东山口的侦察员。”
段铁棱拉开门闩。
刘政委背着一名年轻战士跨进药房,那人小腿缠着浸透血的绑腿,脑袋垂在他肩侧。
谷小满拄着床沿站起来。
“放隔壁床,伤腿垫高,别碰右边那块布。”
两名护士赶来接人。
刘政委脱下湿透的军大衣,雨水顺着袖口流到地上。
“军区的电报刚送到,东山口和松树沟外围都发现了日军便衣队。”
他看向木板床上的奚照雪。
“这个侦察员回来时挨了一枪,跟他同去的人没回来。”
奚照雪没有马上开口。
东山口和松树沟分处两侧,敌人同时摸过去,说明黑藤不只是在找主力团的换防路线。
他或许还在确认医院、电台和粮库有没有异动。
如果根据地继续静默,黑藤会判断情报已经泄露。
到那时,他未必再等后天。
“他在逼我们先动。”
奚照雪撑住床沿,试着坐直。
右肩的缝线随动作往外牵,她停了一下,换成左臂支撑。
谷小满按住她。
“你不用下床。”
“把地图拿过来。”
“我说的是不能下床,不是不能看地图。”
谷小满转身把木桌拖到床边,又在奚照雪背后塞了两个布包。
闻萤清出桌面,将“鸦巢二号”微缩胶片、防区图和刚才记下的假会议安排并排铺开。
蒲砺生端来两盏煤油灯,把灯芯拨亮。
奚照雪左眼仍蒙着药布,右眼看近处也有些发花。
她等灯影不再重叠,才用左手捏起一截烧黑的木炭。
“黑藤已经知道主力团要换防。”
木炭落在鹰嘴岩外围的红叉上。
“这里有山炮阵地,还有装毒剂的铁桶,正面道路两侧都在射界里。”
刘政委俯身看图。
“主力团改走羊肠背坡,能避开鹰嘴岩。”
“能避开炮口,避不开他的眼睛。”
奚照雪将木炭移到东山口和松树沟。
“便衣队今天摸这两个地方,就是在看我们有没有改动警戒。”
“我们一动,他就会察觉。”
“所以要让他看见一个说得通的理由。”
段铁棱站在桌子另一侧。
“假会议的消息一放出去,黑藤会派人来确认。”
“他必须确认。”
奚照雪点了点葫芦谷。
“重炮隔着山脊看不见谷底,没有人修正弹着点,只能封谷口,不能确认首长有没有死。”
“他也可能不管死活,先轰一遍再说。”
“那就让假指挥所吃炮。”
奚照雪抬起眼。
“首长不进谷,真实伤员今晚转走,药品和手术器械也撤到矿工暗渠后的临时救护点。”
谷小满听到这里,先看向刘政委。
“重伤员经不起羊肠背坡。”
“重伤员走暗渠,担架每次两副,前后留十步。”
奚照雪说。
“暗渠出口备热水和干布,伤口渗血的先走,骨折伤员最后走,免得堵在窄处。”
谷小满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暗渠湿滑,担架转弯困难,可总比把伤员留在炮击范围内强。
“我去列名单。”
她拿起桌边的铅笔。
“假床位留多少?”
“二十张。”
“空担架呢?”
“八副,放旧绷带,不用伤员的血。”
陶响莲接过话。
“俺去找屠宰组要猪血,煮过再抹,省得招虫。”
“别抹得太新。”
谷小满说。
“新血颜色不对,懂行的人看得出来。”
陶响莲点头。
“那就掺泥,晾一夜。”
段铁棱没有参与这段安排。
他盯着葫芦谷北侧那条细窄的山缝,手指在图上量了两次。
“特工队若来,不会从正面哨卡过。”
“他们会走一线天。”
奚照雪把木炭移过去。
胶片边缘有三道不起眼的短线,旁边标着坡度和岩层。
黑藤的人显然勘察过这条路,只是过去没有足够重要的目标,值得他们冒险使用。
“这里两面是绝壁,雨天长苔,背着枪根本站不稳。”
段铁棱说。
“他们不是往上爬,是从上面往下放。”
奚照雪在半山腰画出两处盲区。
“先遣组轻装下降,固定绳索,再把步枪和电台分别吊下去。”
“雨声会盖住绳扣和铁器碰撞,哨兵从这个角度也看不见崖壁内凹处。”
刘政委看了片刻。
“需要多久?”
“顺利的话两个小时。”
“若有人滑坠呢?”
“他们会停,但不会退。”
奚照雪顿了顿。
“黑藤想活捉‘幽灵’,他舍得拿人试路。”
段铁棱抬眼看她。
“你又打算拿自己把他们引进来?”
“假会议名单里会出现我的旧呼号。”
“人不能出现。”
“枪声可以出现。”
“你右肩刚缝过,左眼连灯影都分不清。”
“我不需要在谷口开枪。”
段铁棱的声音沉了些。
“你在哪儿开都一样,后坐力会扯开伤口。”
奚照雪没有立刻反驳。
肩头的疼提醒着她,这次或许连卧姿据枪都做不到。
她习惯把自己放进最难替代的位置,因为前世的任务往往没有第二次机会。
可眼前这张图上不只是一支枪。
闻萤守着电台,谷小满负责转移伤员,陶响莲能带女枪班封锁山缝,段铁棱手里还有两个防务排。
如果每一步都必须由她亲自完成,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有六小时可守。
“我的枪先留作备用。”
她说。
“陶响莲带女枪班守一线天上方,我在第二火力线判断敌人进谷人数。”
陶响莲向前半步。
“上面的退路怎么留?”
“沿西侧反斜面挖两道浅沟,第一道通乱石滩,第二道通废窑洞。”
“鬼子追上来呢?”
“打断撑木,把预先松动的碎石放下来,封住窄口。”
蒲砺生拿过木炭,在一线天出口外画了三个小圈。
“碎石不够埋人,但能拦路。”
“够了。”
奚照雪说。
“我们要的是时间。”
段铁棱沿着谷底继续看。
“防务连能动的只有两个排,还要留一个班守后山粮库。”
“粮库今晚搬空,留下湿煤和空麻袋。”
“两个排也拖不了六小时。”
“不是守在一处打六小时。”
奚照雪在谷内画出三条横线。
“第一道放在乱石滩,打十分钟就撤,只让他们看见护送首长转移的痕迹。”
“第二道在反斜面,交叉火力压住谷底,逼他们分组搜索。”
“第三道靠近废窑洞,留假电台、空文件箱和半截电话线。”
段铁棱听明白了。
“他们每推进一段,都得停下来排雷、查脚印、找火力点。”
“对。”
“六小时不是靠人硬顶,是让他们把时间耗在谷里。”
“还得让他们相信首长就在前面。”
闻萤一直看着胶片上的时间注记。
“黑藤电台每四小时和外围便衣队核对一次密码。”
“上一轮刚结束,下一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。”
她拿铅笔在纸上划出一段空白。
“假电要卡在这段时间里发,便衣队来不及核实,只能先把内容送回去。”
奚照雪看向她。
“用‘秋叶’波段。”
闻萤手中的铅笔停住。
“那是李茂林传消息用的波段。”
“正因为是他的波段,黑藤才会信。”
“怎么写?”
“半加密急电。”
奚照雪慢慢念出内容。
“后勤节点受阻,军区首长与主力团指挥部于后日上午十时,在葫芦谷临时指挥所召开防务会议,重新确定换防路线。”
闻萤没有马上落笔。
“‘重新确定换防路线’太直白,像故意送给监听台看的。”
“改成‘复核二号转运线’。”
“军区首长要不要写代号?”
“用黑藤已经见过的旧代号,不出现姓名。”
闻萤这才写下。
“电文发完以后,李茂林和赵大成那边若回电,怎么办?”
“他们回不了。”
奚照雪说。
“李茂林已经进深山,赵大成还在三分区隔离。”
“黑藤会不会因此怀疑?”
“会。”
奚照雪用木炭圈住发报时间。
“可怀疑不等于放弃。”
“内线突然失去联络,他更可能认为我们开始清查鸦巢网。”
“他会担心情报过期。”
刘政委接过话。
“所以必须赶在换防路线改变前动手。”
奚照雪点头。
“静默会逼他做决定。”
段铁棱仍有一处不放心。
“万一他把特工队分成两拨,一拨进谷,一拨去羊肠背坡呢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这不是不能发生。
黑藤手里的兵力如果比胶片记录得多,他完全可能同时试探两条路。
奚照雪低头看着地图。
羊肠背坡窄,主力团的辎重和伤员会把队伍拉得很长。
一旦便衣队在断坡上打出信号,鹰嘴岩的炮未必够得着,附近日军却能截住前后两段。
“石驼铃带主力分三批走。”
她在羊肠背坡上点出三处断坡。
“辎重先行,作战部队居中,伤员和通信兵走暗渠,不和主力混在一起。”
“羊肠背坡外围放矿工哨,不穿军装,不带长枪。”
“发现便衣队,不交火,只用石哨传信。”
段铁棱问。
“若来的是十几个人呢?”
“尖刀班在第三道断坡等着。”
“我守葫芦谷,谁带尖刀班?”
“你手下没有副连长?”
段铁棱扯了扯湿透的领口。
“有,但这条路若是主力团的命,我得亲自去。”
“葫芦谷也是。”
“所以兵不够。”
“兵一直不够。”
奚照雪抬起头。
“只能让每个人守自己最熟的地方。”
她点了点羊肠背坡。
“石驼铃熟路,让他带队。”
木炭移到暗渠。
“常二柱熟暗渠,让他接伤员。”
最后落在葫芦谷。
“你熟防务连,让你的人按三道阵地撤。”
段铁棱盯着她。
“那你熟什么?”
“我熟黑藤会怎么想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刘政委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他的鞋底带着泥水,在地上留下两道来回的脚印。
“葫芦谷至少拖住特工队六小时,主力团才能通过敌军观察盲区。”
“六小时里,任何一道阵地被咬住,都可能有人撤不回来。”
奚照雪看着地图。
“每道阵地设撤离时限,不等口头命令。”
“第一线看见敌方电台兵越过白石,立即起爆谷口拉发雷。”
“第二线打完两个弹夹就撤,不追击。”
“第三线只留一个班,敌人进入废窑洞后,从暗沟转移。”
蒲砺生问。
“诡雷用什么做?”
“手榴弹拉火管、废铁罐和碎弹片。”
奚照雪说。
“雨里碰发装置容易失灵,尽量用绊线拉发,绳结外面裹油布。”
“铁片不够。”
“把坏掉的饭盒和锯断的枪簧也算上。”
蒲砺生点了一下头。
“能凑十二个。”
“十二个不够铺满乱石滩。”
陶响莲说。
“那就不铺满。”
奚照雪在图上点出三条能落脚的窄路。
“布在他们必经的位置,其余地方插假绊线。”
“真假掺着,他们不敢快走。”
段铁棱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拿什么保证一线天不被突破?”
“我去第二线。”
“你连枪都端不稳。”
“到时候看靶子。”
“奚照雪。”
“特工队若从一线天突出去,我自裁谢罪。”
段铁棱一掌按在桌沿。
煤油灯晃了一下,灯油几乎漫出灯盏。
“军令状不是拿来逼人批准计划的。”
“这是打仗,不是谁死了就能把漏洞补上。”
奚照雪迎着他的目光。
她清楚那句话里有多少自己的旧习惯。
任务失败便惩罚自己,队友牺牲便把责任全压在身上,仿佛只要把命抵出去,事情就能重新算平。
可战死的人不会因为她也死了就回来。
刘政委开口。
“军令状收回去。”
奚照雪沉默片刻。
“收回。”
“方案可以报,命不能拿来赌。”
刘政委把地图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铁棱说得有道理,首长和指挥部的名义不能随便用,主力团改道也要军区批准。”
“我现在去军区汇报。”
“铁棱留在医院,把三道阵地重新推一遍。”
“方案批复前,假电不能发,伤员可以先按防炮预案转移。”
段铁棱没有反对。
刘政委披上军大衣,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“小奚。”
奚照雪抬眼。
“你要换的是黑藤的判断,不是自己人的命。”
“明白。”
刘政委推门走入雨中。
药房里只剩下灯火、药味和隔壁伤员压低的呻吟。
段铁棱站在桌边,将那根沾血的旧布条攥在手里。
“在你眼里,人命是不是都能拿来换?”
“不能。”
奚照雪靠回布包,右肩绷带下又渗出一小片淡红。
“所以首长不进谷,伤员先转走,每道火力线都留退路。”
“真打起来还是会死人。”
“会。”
她没有避开这件事。
“可按原路走,主力团会被堵在鹰嘴岩。”
“我不肯拿更多人去填一条已经被敌人算准的路。”
段铁棱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条。
“那就把每条撤路都算清楚。”
他把布条放回药盘,转身搬来一只装黄土的木匣。
“陶响莲,去找碎石。”
“闻萤,把电台对表时间写在木牌上。”
“蒲师傅,十二个真雷的位置先别定,等我看过谷底。”
谷小满走到床边,重新检查奚照雪的绷带。
“你不许再碰木炭。”
“我只看。”
“也不许坐到天亮。”
“沙盘推完就躺。”
“这话我听过。”
段铁棱将一把黄土倒进木匣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次听小满的。”
奚照雪没有再争。
闻萤坐到尚未接电的电台前,把左手放上电键。
她先按平时的节奏空敲一遍,又照着“秋叶”波段的发报习惯,把第三组停顿缩短半拍。
段铁棱正在沙盘上一粒粒摆下代表特工队的黑豆,听到第七码时忽然抬头。
“慢了。”
闻萤收回手,重新对准纸上的第一行电文。
下一串电键声正在雨夜里继续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