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水还在搪瓷盆里晃。
段铁棱一脚踹开药房木门,把高热昏迷的奚照雪抱进去,平放在木板床上。
她身上的军大衣沾满黄泥,右肩的伤口已经渗出脓血,衣领被染成暗色。
“小满,把火点上。”
谷小满应了一声,拄着墙走到灶边。
走廊里,几个刚从前线退下来的轻伤员和防务连男兵站在门外。
他们本想进来帮忙,看到跟进来的女兵,又停住了脚。
陶响莲抱着那挺准星撞弯的捷克式轻机枪,横在门边。
她的军装被雨水打湿,袖口沾着干涸的血泥。
那股硝烟和腐尸混在一起的味道还留在衣服上。
她抬眼看过去。
“药房里缺手,门外也缺眼睛。要帮忙就去烧水,别堵在这里。”
几个男兵互相看了一眼。
有人转身去抱柴,有人进了旁边的伙房。
闻萤抱着油布包裹的电台和胶片站在墙边。
她脸上的擦伤还没有处理,碎石划开的血口被雨水冲过,边缘泛着红。
陶响莲朝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也去,把电台放稳。别让胶片泡了。”
闻萤点头,把油布包放到干燥的木架上。
谷小满没有看任何人。
她一瘸一拐走到水盆边,舀起一瓢凉水,浇在手上。
水从指缝间流下去,带走了泥和血,却洗不掉指甲边缘卡着的黑色污垢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。
破布泡了水,贴在磨烂的皮肉上。
她伸手重新将布条勒紧,等伤口的渗血慢下来,才朝蒲砺生开口。
“蒲师傅,把刀和针放火上烤。再拿烈酒,白布要煮过的。”
蒲砺生拉起风箱。
灶膛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偏向一边,手术刀和缝合针在铁钳里逐渐发红。
“没有麻药。”
他看了看谷小满。
“我晓得。”
“伤口里有泥,缝不了太密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谷小满将手擦干,把药盘摆到床边。
“留引流口,别把脓封在里面。”
蒲砺生没再说话。
他把烤过的器械浸进煮沸的水里,又放到烈酒中。
条件不够,但能用上的办法都得用上。
谷小满端着搪瓷盘走到床前。
奚照雪脸颊发红,额角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。
左眼上包着药布,右肩的衣料和伤口粘在一起,呼吸也比平时急。
谷小满用剪刀剪开衣袖。
布料被一点点分开,伤口在煤油灯下露出来。
肩部的骨折处有过错位,皮肉被顶得发紧。
创口里嵌着黄泥和碎草,边缘肿胀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。
她把镊子伸过去,指尖轻轻抖了一下。
刀和针已经准备好了。
可她还是在想,清创之后,伤口能不能压住感染?
骨头若继续移位,班长以后还能不能抬枪?
这条肩膀若废了,接下来的防线谁来观察敌人的火力变化?
谷小满吸了一口气。
床上的人忽然开口。
“小满。”
声音很轻,字却清楚。
谷小满抬起头。
奚照雪睁开眼。
药布挡住了视线,她只能看见煤油灯模糊的光。
“手别抖。”
谷小满咬住嘴唇。
“我没抖。”
“刚才抖了。”
“我会稳住。”
“别说会。”
奚照雪试着抬起左手,手臂刚离开床板,肩膀便牵出一阵疼。
她停了片刻,把手落回去。
“直接做。坏肉削掉,泥清干净。别为了好看把线缝太紧。”
谷小满看着她。
“没有麻药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会疼。”
“我也听见了。”
谷小满拿起镊子。
“段连长,按住她。”
段铁棱站到床边。
他先看了眼奚照雪的右肩,确认木板床上的布包垫好,才用左臂压住她的上身,另一只手固定住她的髋骨。
“我按着。小满,别急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
谷小满将镊子伸进创口。
刀刃落下时,奚照雪的身体绷了一下。
她没有叫,只是左手抓住床沿,指甲在粗木上留下几道浅痕。
段铁棱立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。
“别往右侧翻。”
“我没翻。”
“那就别动。”
谷小满沿着坏死的边缘清理。
泥沙先被一点点夹出来,随后是颜色发暗的碎肉。
她必须凭手感判断深浅,不能碰到骨面,也不能留下已经失去生机的组织。
奚照雪的额头开始出汗。
她把疼痛拆开来辨认。
肩关节不能抬,骨折处有钝痛,伤口边缘发胀,刀刃进入的时候最难忍。
只要呼吸还能保持节奏,意识就不会散。
“再往里一点。”
她开口。
谷小满手上一停。
“这里?”
“右上方。刚才那里还有异物。”
镊子再次夹下去。
谷小满摸到了一小片碎草,连同泥块一起取出,放进旁边的瓷碟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继续。”
她拿布擦去血水,重新检查伤口。
“骨头没有露出来,暂时没有继续错位。”
段铁棱低头看她。
“你还看得清?”
“看不清,所以我在听。”
奚照雪的声音有些低。
“镊子碰到骨头,声音不一样。”
谷小满没有接话。
她把伤口外圈擦干,换了一把刀。
刀刃切过坏死组织,奚照雪的呼吸乱了一瞬。
她想把气压回去,胸口却先收紧了。
那些声音从远处涌来。
枪声,担架落地声,女人压低的哭声,还有野猪坪尸圈里被雨打湿的泥土味。
她眼前仍是散开的光,耳边却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
小满,快一点。
小满,别停。
小满,她撑不住了。
“班长。”
谷小满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。
“听着我。”
奚照雪没有睁眼。
“你现在在药房,段连长按着你,蒲师傅在烧针。我手里是刀,不是敌人的刺刀。”
奚照雪缓慢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知道了。”
谷小满看了段铁棱一眼,继续清理。
这一次,刀落得更稳。
她第一次见到截肢时,曾躲到门后哭了很久。
那时她觉得自己只要不去看,就能把那种疼痛隔在门外。
后来她发现,伤员不会因为她避开视线就少流一滴血。
闻萤从前连鸡血都怕,听见枪响会忘记自己要往哪边走。
陶响莲刚拿枪的时候,第一件事是把枪托抱在怀里,像护着家里最后一袋粮。
现在,她们一个守电台,一个守门,一个站在床边清创。
她们没有变成不会害怕的人。
她们只是逐渐明白,害怕的时候也得把手里的事做完。
谷小满取来弯针。
“要缝了。”
奚照雪睁开眼。
“先说一遍。”
“伤口清过了,骨头位置暂时稳定。我要用稀疏缝合,留一个口引流。线不能拉太紧,后面还要换药。”
“好。”
“疼的时候别突然抬肩。”
“段连长听着。”
段铁棱低声应道。
“听着。”
谷小满把针穿进皮肉。
奚照雪的左手抓紧床沿,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浮出来。
她不再盯着木板,而是听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。
一下。
拉线。
打结。
剪断。
谷小满的眼角湿了,视线却没有离开伤口。
“还有七针。”
“报数。”
“第一针。”
针尖再次落下。
“第二针。”
窗外雨水打在屋檐上,声音有规律地响着。
奚照雪在心里跟着数。
第四针时,她的视线变得更模糊。
第五针时,她开始想主力团换防的路线。
第六针时,她把鹰嘴岩、葫芦谷和石驼铃的羊肠背坡在脑中重新连了一遍。
第七针落下。
谷小满剪断线头,松开镊子。
“好了。”
她把沾血的器械放进盆里,肩膀往旁边晃了一下。
段铁棱伸手扶住她。
“坐下。”
“还要换布。”
“我来拿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
“那就告诉我怎么拿。”
谷小满看了他两秒,接过他递来的干净布条。
她把一盆血水端起来,走到门口时,陶响莲伸手接过去。
“你腿还在流血,先靠着。”
谷小满没有争,把盆交给她,自己靠在门框边坐下。
她这才低头看自己的膝盖。
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,顺着小腿往下流。
闻萤从电台房出来,把一块叠好的布递给她。
“先压住。”
“电台呢?”
“还在静默。第一封还没发。”
谷小满接过布,按在膝盖上。
“那你回去守着。”
“等班长醒一下。”
“她醒着。”
奚照雪躺在床上,声音比平时虚弱,却没有含糊。
“胶片。”
闻萤立刻站起来。
她从油布包里取出微型胶片,放到床头,又把放大镜放在旁边。
奚照雪靠住段铁棱垫来的布包,缓了几息。
谷小满把磺胺片压碎,兑进半碗温水里,递到她嘴边。
“先喝。”
奚照雪抿了一口。
药粉在舌根发苦,她还是把剩下的水咽了下去。
段铁棱坐在床侧,重新端起水碗。
奚照雪又喝了两口,才开口。
“主力团的换防路线,黑藤已经算得很准。鹰嘴岩的重炮和毒气袋,后天会布置到位。”
段铁棱看着她。
“按原路走,主力团进了鹰嘴岩,前后都会被截住。”
“我已经派李满仓带两名腿脚快的战士,走矿工暗渠送信。让主力团改走石驼铃的羊肠背坡,至少能绕开鹰嘴岩。”
“不够。”
奚照雪撑着左臂,试着坐直。
段铁棱扶住她的后颈,在背后又垫了一只布包。
她没有拒绝。
“主力团突然改道,黑藤会察觉鸦巢二号泄露。”
“那信不送?”
“信要送,路也要改。”
奚照雪的左手在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还得给黑藤一个能解释得通的消息。”
段铁棱看着她。
“你要让他以为主力团还会走鹰嘴岩?”
“他想绞杀主力团,我们就让他看见一个主力团。”
“拿人命去填炮口?”
“不是让人真进去。”
奚照雪停了片刻,等肩头的疼痛缓下去。
“是让他以为那里有人。”
段铁棱没有马上说话。
窗外的雨声压低了屋里的动静,油灯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响。
闻萤蹲到床边,把胶片摊在油布上。
“如果只发一封假电,鸦巢网未必会信。黑藤会把时间、呼号和运输频次放在一起核对。”
“所以要连续两天。”
奚照雪抬起左手,指向胶片。
“模拟指挥部呼号,按原来的发报时间发短报。电文不用多,重要的是让他听见熟悉的停顿和联络顺序。”
闻萤点头。
“还要让测向车找到几个不一样的方位。太原那两辆车已经在找我们的发报指纹,如果所有电文都从一个位置出去,他们很快就会追过来。”
“用假天线和手摇发电机。”
“我可以把呼号拆开。”
闻萤拿出铅笔,在油布边缘写下几行字。
“第一组模拟主力团指挥部,第二组模拟后勤处,第三组只留运输调度。每一组的敲击力度不能完全一样,不然监听台会发现还是同一个人。”
奚照雪看向她。
“你左手发报还能撑多久?”
“只要每次不超过四十秒,手腕不会重新肿起来。”
“超过四十秒就停。”
“可电文不一定发得完。”
“发不完就截断。不要为了完整,把位置送给敌人。”
闻萤握住铅笔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明白。”
“药房、粮站和运输队的账目也要动。”
段铁棱皱眉。
“后勤账已经乱了,再动会不会让自己人也分不清?”
“就是要让敌人的眼睛先分不清。”
奚照雪把目光转向闻萤。
“假账从药房开。李茂林那条线先别断。”
闻萤停下笔。
“还留着他?”
“留线,不是留人。”
奚照雪说。
“谁来催磺胺,谁绕开账本,谁问葫芦谷的伤员床位,都记下来。时间、来路、接触过谁,不能漏。”
谷小满压着膝盖上的布,抬头问道。
“要把伤员床位也做成假账?”
“做一部分。”
奚照雪回答。
“让外面的人看见葫芦谷在接收伤员,而且数量在增加。真实伤员不能动,空床位和空担架可以动。”
闻萤很快记下。
段铁棱看向地图。
“假会议放在葫芦谷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怎么让他们相信军区首长和主力团指挥部都会到场?”
“假会议名单,假警卫调动,假运输频次。”
奚照雪的手指落在葫芦谷的位置上。
“首长不去,主力团指挥部也不去。电台只模拟他们的呼号,不使用真实行动口令。葫芦谷里只留能撤的人。”
段铁棱站起身。
“奚照雪,用首长当诱饵,这不是小事。”
“所以首长不能真去。”
“黑藤若派特工队先来摸底呢?”
“让他们摸到假的。”
她看着段铁棱。
“空担架,破军装,几处假火堆。尖刀连从外围撤出时,脚印往谷里留。人从反斜坡走,脚印不能跟着出去。”
陶响莲抱着机枪走近半步。
“葫芦谷真放人?”
“放枪,不放人。”
“那谁在里面开枪?”
“你留守的女兵轮换。”
陶响莲想了想。
“枪声要像守备队,不像咱们的人。”
“每次只打两三枪,不追,不露身位。让敌人判断那里有人,但判断不出人数。”
陶响莲点头。
“那空担架要不要带血?”
“带旧血,别带新鲜的。”
谷小满看了她一眼。
“用煮过的猪血,别拿伤员的血。”
“俺晓得。”
陶响莲把枪背带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假火堆呢?”
“烧湿柴,烟要重。火不能太旺,不然像有人刚撤。”
“脚印用谁的鞋?”
“尖刀连的旧鞋,鞋底先处理一下,别把同一双鞋印得太清楚。”
段铁棱一直盯着地图。
“特工队若不来,鹰嘴岩的炮和毒气袋还是在那里。”
“所以主力团必须改道。”
奚照雪的声音低了些。
“李满仓送真信。闻萤放假电。你去找刘政委,请他批准封口令和假会议名单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石驼铃必须进山,带主力走羊肠背坡。”
段铁棱抬眼。
“你把路线分成了三层。”
“真路、假路,还有给敌人看的路。”
“主力团分批走,辎重怎么办?”
“重物先走羊肠背坡,伤员和通信兵走矿工暗渠。剩下的辎重车在松树沟露面,车辙不要太深,装载量也别超过平时。”
段铁棱沿着地图看了一遍。
“松树沟的地面湿,车辙留不了两天。”
“所以每天补一次。”
“谁去补?”
“防务连的人不行,容易被认出。”
“让矿工去。”
蒲砺生在旁边开口。
“矿工平时推车,车辙样子不一样。找赶骡车的乡亲,装两袋湿煤,来回走一趟,敌人只会以为是运料。”
奚照雪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段铁棱收起油布。
“我现在去找刘政委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奚照雪抬起左手。
段铁棱停住。
“葫芦谷的名单,不要写真实姓名。”
“写代号?”
“写已经被敌人见过的旧呼号,再混进三个没用过的新代号。名单送出去以后,谁来问,谁就会留下痕迹。”
闻萤看着自己的记录。
“假会议名单不能从电台直接发。”
“让药房和粮站的账先动。”
“如果来问账的人是自己人呢?”
“也记。”
奚照雪看着她。
“现在不能凭印象排除任何人。记录不是为了立刻抓人,是为了确认消息从哪一处漏出去。”
闻萤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她似乎想到了什么。
“如果我把假账分成三份,分别交给药房、粮站和运输队,谁先收到消息,谁的账就先改?”
“对。”
“可这样会让后勤的人很辛苦。”
“辛苦总比让主力团走进炮口强。”
闻萤抬头看向她。
“我会安排。”
谷小满把换好的布条递给段铁棱。
“肩带从左侧绕,不要压住右肩。”
段铁棱接过来。
“你来?”
“你先把人扶稳。”
他依照谷小满的指示,将布条从奚照雪背后绕过,固定在左侧。
奚照雪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。
她把左手放在膝上,指尖还在轻敲。
一下。
两下。
她在脑中检查每个环节。
真信能不能送到主力团手里,石驼铃能不能及时找到分队,假电台能不能避开测向车,药房和粮站的账目能不能撑住两天,葫芦谷的假火堆能不能骗过特工队。
其中任何一处出了偏差,敌人就可能顺着错误的痕迹摸回来。
她不喜欢把计划交给太多人的手。
可从邢槐根牺牲以后,她已经明白,靠一个人盯住所有线头,最后只会漏掉更多地方。
“班长。”
闻萤将胶片重新收进油布。
“第一封假电要不要加一句伤员调拨?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像给人看的。”
奚照雪闭了闭眼。
“先发一封普通调度。说药品短缺,运输延误,葫芦谷增设临时床位。第二封再提会议,第三封只发警卫变更。”
“间隔呢?”
“半个时辰。第二封和第三封之间留一刻钟。”
闻萤把这些记下来。
“让他自己把三件事拼到一起。”
“对。”
段铁棱忽然问。
“如果黑藤不信葫芦谷呢?”
“那就让他继续盯鹰嘴岩。”
“如果他两边都布置?”
“主力团已经绕开。”
奚照雪说完,缓了一会儿。
“只要他没有提前总攻,其他损失还能补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她没有把计划说成一定成功,也没有把自己当成能控制所有变化的人。
鹰嘴岩的炮位、毒气袋和敌人的特工队,都可能在下一刻改变位置。
她能做的,只是把对方的判断引向另一条路,再给自己的队伍留出一条能走的路。
段铁棱弯腰,捡起床边滑落的布条,放回木板旁。
“你先活过今晚。”
奚照雪看了他一眼。
药布遮着她的左眼,只剩右眼还能看清近处的人。
“我活着,计划才有下一步。”
“那就别再撑着坐。”
“你去找刘政委。”
“我会去。”
“封口令要写清楚。凡是接触假名单的人,不能离开指定区域。不是关押,是暂时限制通信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石驼铃若问为什么改路,就告诉他,山里有炮位,不要解释更多。”
“他不会多问。”
“还有,李满仓送完信,不要立刻回来。”
段铁棱皱眉。
“让他绕到东山口?”
“先去确认主力团收到信,再从另一条路回来。别让同一条暗渠连续出现两次脚印。”
段铁棱看着她。
“你连他的退路都想好了。”
“送信的人也要回来。”
两个人对视片刻。
段铁棱把油布塞进怀里。
“我会把这句话告诉他。”
窗外的雨落得密了些。
电台房里传来闻萤试发的声音。
她用左手敲键,停顿比平常长,几次发到一半又停下,重新调整节奏。
谷小满端着空药碗走到床边。
“你还要说多少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就躺好。”
奚照雪没有动。
“我的体温呢?”
“降了一点,不能说明问题。”
“伤口?”
“暂时压住了,明早要再换药。”
“右手能动吗?”
谷小满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试试。”
奚照雪没有试。
她把右肩往下压了一点,疼痛立刻从伤处传开。
她停住动作,重新把手放回身侧。
“暂时不能抬枪。”
谷小满的神色松了一下。
“你终于肯承认。”
“左手还能用。”
“左手也要留着吃饭。”
陶响莲在门口接话。
“吃饭算俺一份。班长,你要是敢带伤跑出去,俺先把门给你堵上。”
奚照雪看向她。
“你堵得住?”
“堵不住就叫段连长来。”
段铁棱已经走到门边,听见这句话,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在,也有人按得住你。”
谷小满把药碗放到桌上。
“我也在。”
奚照雪看着这几个人,忽然没有再反驳。
她并不习惯把自己的行动交给别人安排。
前世训练时,疼痛意味着必须继续,犹豫意味着给队友留下窗口。
可这里不是靶场,也没有标准的止痛药和备用医疗组。
如果她倒下,电台、账目、路线和假会议都要重新分配。
活着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撑多久。
是为了让这套计划继续运转。
“段连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防守必死,不是说人守不住。”
段铁棱看着她。
“是说只守着原来的位置,迟早会被他们算出来。”
奚照雪抬起左手,指向油布上的胶片。
“这个根据地已经被渗透得太深。敌人掌握的情报越多,我们越要让真消息里混进假的。”
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。
“让他们以为自己看见了全部。”
“然后把真正要走的路藏在他们的判断之外。”
段铁棱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院外忽然传来三下敲门声。
陶响莲抬起捷克式,枪口转向门口。
敲门的人没有报口令。
段铁棱的手落在驳壳枪柄上,目光从门缝移到奚照雪脸上。
奚照雪侧耳听着。
雨声里,那个人又向前走了一步。
她抬起左手,按住段铁棱的手腕。
“先别开门。”
“你听出了什么?”
“脚步不对。”
门外的手搭上门闩,正在一点点往下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