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棍扎进泥水里,每往前挪一步,奚照雪的右肩便传来一阵钝疼。
她把脚下的石块、木根和水沟一一分辨出来,在心里数着步子。
一步。
再一步。
只要还能踩稳,就不能停。
大雨冲开她脸上的血泥,左眼上的药包已经湿透,药汁顺着眼角流进去,涩得她不得不闭紧眼睛。
“班长,踩这块石头。”
谷小满从左侧扶住她,肩膀抵着她的手臂。
她自己的膝盖几次陷进泥里,起身时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奚照雪把重量往木棍上压了压。
“看路,别顾我。”
“我看着呢。”
谷小满低头盯着脚边,“前面有水坑,右边别踩。你的肩不能再摔一次。”
段铁棱走在前面。
他用刺刀挑开挂在路上的湿藤,尖刀连的战士跟在后面,用担架抬着缴获的便衣队武器。
陶响莲走在队尾,抱着那挺准星撞弯的捷克式轻机枪。
枪背带被雨水浸得发沉,她却始终没有把枪口放低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。
回到村里时,后山祠堂的屋檐下挂满了浑浊的雨水。
蒲砺生坐在油灯旁擦枪。
门板被推开,他抬起头,右手已经摸向桌下。
“是我们。”
段铁棱侧身让开。
蒲砺生的目光落在奚照雪身上,又停在她左手攥着的防水蜡纸包上。
“拿到了?”
“找暗室,洗出来。”
奚照雪把蜡纸包放到木桌上。
她扶着桌沿,等了两息,才把身体重新稳住。
右肩的夹板在路上松了一点,伤口似乎又裂开了。
蒲砺生看了眼她的脸色,没有多问,起身从柜底拖出一只木箱。
箱盖掀开,药剂味从里面散出来。
“后间还能用。”
“棉被呢?”
“三层都压好了。”
“灯先别点。”
“红纸已经糊上了。”
几个人把奚照雪扶进祠堂后面的土屋。
门窗缝隙全用厚棉被堵住,外面的雨声被压低了一层。
蒲砺生点燃一盏糊着红纸的马灯。
暗红的光落在搪瓷盆、铁丝架和木桌上。
他把显影粉一包包摆开,拿出小秤称量。
“苏打三钱,亚硫酸钠五钱,溴化钾少许。”
他抬头看向闻萤。
“没有纯水。井水硝重,片子洗出来可能带灰。你手稳,你来夹。”
闻萤把手上的泥水蹭在衣襟上。
她看了一眼蜡纸包,指尖收紧,又慢慢松开。
“我可以。”
她接过竹夹,等蒲砺生把药液兑好,才将那卷微型胶片放进盆中。
胶片刚入液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奚照雪看见了。
闻萤很快稳住竹夹,沿着盆边一点点拖动胶片。
“别急。”
奚照雪靠着墙坐下,左眼上的药包让她看不清暗室里的东西。
她只能辨出红光、人的轮廓,还有搪瓷盆里不断晃动的水面。
胶片必须先洗出来。
名单上那些名字是真是假,黑藤究竟查到了哪一步,都要等这张片子给出答案。
谷小满在她身边跪下,剪刀剪开右肩的衣袖。
军装和伤口粘在一起,最后一截布料被剪开时,带下一小片暗红的皮肉。
奚照雪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。
“别动刀。”
谷小满停住。
“你先清创。”
“等片子出来。”
“班长,伤口已经肿了。再拖一会儿,泥和血就会一起留在里面。”
“先擦外圈。”
谷小满抿住嘴,把盐水棉球拧得半干。
她从伤口边缘开始,一点点擦掉泥水。
棉球擦过皮肤时,奚照雪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她没有低头看。
前世的训练让她习惯把疼痛拆成几个部分,位置、程度、是否影响动作。
现在右肩不能抬,左眼看不清,体温也在往上走。
能用的只有左手,还有还能站稳的双腿。
这不影响她思考。
“出影了。”
闻萤把胶片从显影液里夹出来,挂到铁丝上。
水珠沿着胶片边缘往下落。
她拿起放大镜,凑到红灯下面。
“胶片顶端有日文。”
她辨认了两遍,声音放轻。
“鸦巢二号。”
段铁棱走到铁丝架前。
“下面写的是什么?”
“字太小,要等干一些。”
闻萤把放大镜往下移,手指停在图中央。
“班长,是地图。”
她又看了一会儿。
“根据地外围防线图。”
段铁棱接过放大镜。
胶片上的手绘地形逐渐显出轮廓。
鹰嘴岩、葫芦谷、松树沟、东山口,几个关键哨位和交通要道都被标了出来。
红叉密密麻麻分布在山口、换防通道和几处背坡。
每个红叉旁边都有细小的日文时间。
“十四个红叉。”
段铁棱把放大镜递给蒲砺生。
“一线哨位、换防通道,还有时间节点。”
蒲砺生接过去看了片刻。
“炮位也在。”
“这里。”
闻萤指向图的边角,“标记形状不一样,像重炮预设阵地。”
她把胶片转了半寸。
“山口背风坡还有毒气袋。”
谷小满手里的棉球停在半空。
陶响莲抱紧了轻机枪。
雨水顺着她的枪背带滴到地上,一滴接着一滴。
奚照雪睁开眼。
红灯在她眼前散成一片模糊的光。
她看不清红叉的位置,却能凭刚才听见的地名在脑中复原地图。
鹰嘴岩是主力团换防的必经路。
黑风口连接两处山沟,通信和辎重都要从那里经过。
如果重炮提前架好,毒气袋再封住背风坡,主力团一旦进入山口,前后都会被截断。
“那不是普通哨位。”
奚照雪抬起左手,在膝盖上点了两下。
“是主力团换防规律。”
段铁棱转过身。
“主力团半个月换防一次,走鹰嘴岩和黑风口。这是军区的机密,连我也只掌握一部分。黑藤怎么会算到这个程度?”
“他不需要拿到完整命令。”
奚照雪指向胶片。
“李茂林、赵大成、徐水生、吴德贵,还有名单上的其他人,分别卡在粮草、弹药、药品和交通节点。”
“只要盯住物资消耗、运输频次,以及节点停摆的时间,就能推算主力什么时候必须动。”
闻萤慢慢放下放大镜。
“所以名单只有一部分是真的。”
“我们冻结那些节点,后勤就会停。主力团为了补给,换防时间也会跟着变。”
“这几天的停滞,是他们要看的东西。”
奚照雪看着铁丝架上的胶片。
“黑藤把我们冻结暗号和节点后的变化记下来,再用这些变化修正绞杀点。”
段铁棱的手落在木案上。
搪瓷盆里的药液荡开一圈波纹。
“主力团后天开始换防。”
他抬眼看向地图。
“按原路走,先撞进鹰嘴岩。”
“现在就报给刘政委和主力团。”
段铁棱抓起桌上的油布,转身要走。
“派两组通信兵。一组走矿工暗渠,一组走石驼铃的羊肠道。”
“不能直接取消换防。”
奚照雪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她抬手扣住土墙缝,指节被粗糙的泥壁磨破,才勉强站住。
段铁棱停在门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内部有鬼。”
奚照雪缓了一口气。
“取消换防,黑藤会判断‘鸦巢二号’已经泄露。”
“他会提前收网。”
“后勤节点正在停摆,根据地现在经不起强攻。”
段铁棱皱起眉。
“那就看着主力团往鹰嘴岩走?”
“给他一个新的目标。”
奚照雪抬手,指向胶片上的几处红叉。
“他们已经算出主力团的调动规律,就利用这个规律继续骗他。”
闻萤立即接上。
“假电台,假运输频次,假伤员调拨单。”
“再让几辆空车在松树沟留下车辙。”
“不要留得太明显。”
奚照雪的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只让他们确认补给线改道,不能让他们看出是专门送给他们的。”
段铁棱重新走回地图前。
“让黑藤以为主力团被迫改走松树沟。”
“他会把重炮和毒气调过去。”
“主力团从鹰嘴岩绕开。”
“还要有一条真路。”
段铁棱盯着地图,手指沿着山脊缓慢移动。
“石驼铃那条羊肠背坡能走主力?”
“能走一部分。”
奚照雪靠回墙边。
“矿工暗渠太窄,只能过通信兵和轻伤员。主力团要分成几段,先走石驼铃熟悉的羊肠背坡,再从东山口外侧汇合。”
“路上没有固定哨位。”
“所以才要让石驼铃带路。”
段铁棱点了点地图。
“我通知刘政委,主力团照常准备换防,但把前队和辎重拆开。”
“别抓名单上的人。”
奚照雪又补了一句。
“先盯住他们,放出第二层假账。”
闻萤看向她。
“第二层假账写什么?”
“药品从松树沟走,弹药从东山口走。”
“粮草呢?”
“粮草停在旧磨坊。”
闻萤迅速记下。
“那黑藤会盯住三个节点。”
“他本来就在盯。”
奚照雪抬起眼。
“我们只是让他把眼睛移开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眼前的红光忽然向两侧散开。
土墙的触感从掌心滑走。
她还没来得及抓紧,身体便向旁边倒去。
“班长!”
谷小满扔下棉球,一把扶住她。
奚照雪的额头贴到谷小满肩上,能听见对方急促的呼吸。
谷小满把手掌按到她颈侧,片刻后抬头。
“体温还在往上升,脉搏太快。”
她扶住奚照雪的腰,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。
“伤口必须清创,马上!”
段铁棱弯腰抱起奚照雪。
他避开她的右肩,用手臂托住她的背和腿弯。
奚照雪的意识被雨声扯得一阵清醒、一阵模糊。
她想说放下,喉咙却只发出一点气音。
段铁棱已经抱着她冲向外间药房。
“小满,磺胺!”
他把人放到药房的木板床上。
“蒲砺生,干净刀、酒精、缝针全拿出来!”
谷小满拎起药箱跟进来。
她跑得太急,膝盖撞在门槛上,身子一歪,药箱差点脱手。
“我没事。”
她重新抓紧提手。
“先把班长的肩固定住。”
蒲砺生从柜里取出酒精瓶和缝针,又拿来一块煮过的白布。
“刀在这里。”
“再拿一盏灯。”
“红灯够不够?”
“这里看伤口,不看胶片。”
蒲砺生转身把另一盏马灯点上。
闻萤把胶片从铁丝上取下,用油布包好,又将放大镜一并收进怀里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暗室。
那张标满红叉的地图还挂在红灯下,水分没有完全干透。
“班长说的假账,我先记下。”
段铁棱站在药房门口。
“记下就去发报。”
“她还没说完整。”
“能记多少记多少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的奚照雪身上。
“主力团等不起。”
闻萤抿住嘴,点了点头。
陶响莲提着捷克式走到门外。
“暗室谁守?”
“我。”
她把枪架到门框旁,检查了一遍弹匣。
“雨里有人靠近,我先问口令。没人答,就不让进。”
闻萤把油布袋塞进衣襟,转身跑向电台房。
药房里,谷小满剪开奚照雪肩头剩下的衣料。
酒精倒下去时,奚照雪的手指骤然蜷起。
她盯着木板床的纹路,努力把每一条纹路数清。
一条。
两条。
第三条断在血迹旁。
谷小满压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抓床板。”
“刀口进去时,告诉我深度。”
“你现在还要管这个?”
谷小满的眼圈发红,手上动作没有停。
“我得判断有没有伤到骨头。”
“告诉我。”
谷小满低头看了看伤口。
“泥嵌得不深,右肩外侧裂开了。夹板压住的地方有淤血,暂时看不出骨头有没有继续移位。”
“那就先清掉泥。”
“你要是再动一下,我就让人把你按住。”
奚照雪侧过脸。
“你按不住。”
“我一个人按不住,还有段连长。”
门外传来段铁棱的声音。
“她说得对。你再动,我就按住你。”
奚照雪没有力气争。
她闭上眼,听着剪刀、布料和药瓶碰撞的声音。
左眼看不清之后,暗室里的地图只能留在脑中。
十四个红叉。
主力团换防。
松树沟假目标。
石驼铃的羊肠背坡。
还有名单上那十二个人。
她必须在伤口处理完前,把每个节点重新排一遍。
如果名单中的人已经接触过第二层假账,谁会先把消息送出去?
如果黑藤不相信松树沟,重炮会留在鹰嘴岩。
如果黑藤相信了,主力团就能从东山口外侧通过。
“班长。”
谷小满的声音从近处传来。
“听得见吗?”
“听得见。”
“磺胺要服下去。”
“水。”
段铁棱递来一只搪瓷杯。
奚照雪撑着左手坐起,吞下药片。
谷小满重新蘸了酒精。
“这次会疼。”
“开始。”
她把棉布按进伤口边缘。
奚照雪的呼吸变得缓慢。
她不能昏过去。
至少要等闻萤发出第一封电报,确认主力团收到暗号。
暗室外,雨声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截断。
陶响莲抬起捷克式,枪口转向祠堂院门。
“谁?”
院外没人回答。
湿泥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脚步,又停住了。
段铁棱的手落到驳壳枪柄上。
谷小满按着奚照雪的肩,低声提醒。
“别动。”
暗室里的马灯轻轻晃了一下。
闻萤还在电台房里发报,断续的敲击声穿过墙壁,一下一下传来。
院门外,那个人再次往前走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