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”字落下,奚照雪的左手从死人衣襟下探了出去。
她没有扣动勃朗宁。
枪口离鬼子指挥官的肋下只有三十厘米,这一枪不会落空。
可枪声一响,山脊上的狙击手就会转回镜头,陶响莲还压在尸体下面,闻萤也没有找到观察位置。
她得替她们抢出半息。
奚照雪的手指顺着枪管向前一扣,抓住步枪前端那把三十年式刺刀的护手。
鬼子指挥官正俯身揭她的药包,身体的力道几乎都压在前臂上。
他没想到死人会动。
奚照雪借着他前倾的力道,将枪身向内一拧。
刺刀尖从她颈侧滑开,鬼子指挥官的身体也跟着失去平衡。
夹板下的断骨被这一拽带动,右肩随即渗出一股热流。
她险些松手。
不能松。
这一下若压不住,下一刀仍会落在她颈侧。
奚照雪咬住舌尖,左膝撑住泥地,腰腹跟着一转,将刺刀往上送了半尺。
刀尖从鬼子指挥官的下颌后方扎进颈侧。
血顺着刀槽涌出,流过他的衣领,也落在奚照雪手背上。
那人张开嘴,喉咙里只剩含混的气声。
奚照雪松开枪身,左肘卡住他的下颌,把这具正在下沉的身体拖到自己胸前。
山脊方向被挡住了。
“打!”
陶响莲掀开压在身上的尸体,翻身跪起。
她扯掉捷克式轻机枪上的油布,拇指拨开保险,枪托随即顶进肩窝。
准星在铁索桥战役里撞弯了,弹匣簧也托不住满弹,她只能顺着枪管指向开火。
“哒哒哒!”
第一组短点射打向石牌坊左侧。
一名刚刚举起快慢机的便衣胸前冒出几团血,身体撞上石柱,顺着柱根滑进泥里。
“牌坊右柱,还有一个!”
闻萤的声音从尸圈边缘传来。
“瞧见了!”
陶响莲向左滚了半圈,避开对方正面的枪线,枪口又压回右侧。
那名便衣已经扑进烂泥,快慢机贴着地面扫出一串子弹。
泥水接连溅起,打在陶响莲的脸和钢盔上。
她没有急着还击。
弹匣里的旧簧经不起连续射击,打得太快,下一发或许就会卡在供弹口。
陶响莲等对方枪声一停,这才探出枪管。
“哒哒,哒哒!”
子弹扫过牌坊右侧的泥地。
那名便衣刚撑起上身,肩背便被打穿,重新伏了下去。
右前山脊的灌木里闪过一点火光。
奚照雪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。
“换位!”
枪声随即从坡上传来。
一发子弹擦过陶响莲的钢盔边沿,打进她身后的泥地。
钢盔被撞得向旁边一偏,陶响莲左耳里只剩一阵闷响。
她抱住机枪继续滚动,退到两具尸体后方。
闻萤也从外圈滚进半塌的石槽,把望远镜压在石沿下面,只露出一小截物镜。
“十点钟方向,松树右侧一掌宽!”
“九七式狙击步枪,枪口缩回去了!”
坳口的步枪组立刻朝松树根部开火。
中正式步枪的枪声一前一后响起,树皮和湿叶不断落下,山脊上的枪口暂时没再露头。
谷小满仍躺在中圈。
她的侧脸贴着那具蓝花棉袄的妇人,雨水混着尸体下面的血水,一点点流到她嘴边。
胃里又开始往上翻。
她不敢吐。
只要肩膀抬起,山脊上的人就能看出尸圈里还有活口。
谷小满抓紧药箱带子,把头抬起半寸。
视线越过两具尸体之间的空隙,她看见右侧乱石堆后,一名戴钢盔的鬼子正跪在泥里架掷弹筒。
榴弹已经装进筒口。
再等几息,筒身一旦立稳,坳口的步枪组就会挨炸。
“两点钟方向,乱石堆后!”
谷小满的嗓子有些哑,却仍把方位报得清楚。
“掷弹筒已经装弹!”
“响莲,别打人,打他左边三米那块灰石头!”
陶响莲转过枪口。
雨水从她的眉骨往下淌,左耳还没有恢复,她只能听见自己较重的喘息。
“灰石看见了!”
她把枪托夹紧,对着石块打出一串长点射。
子弹接连撞上石面。
碎石和变形的弹头朝乱石堆后方溅去,掷弹筒手捂住脸,身体向后一仰。
他本能地抓住筒身,慌乱间却扳下了击发杆。
榴弹从已经倾斜的筒口-射出,擦过石沿,撞进几步外的土坎。
轰!
火光从乱石堆后翻起。
泥块、石屑和掷弹筒零件一同落进雨里。
坳口另一侧紧接着响起驳壳枪的连射。
段铁棱带着后撤组从反斜面的雨沟里折返回来,沿石牌坊侧面压了上去。
“沟口别露头!”
“左边归老子!”
两名正往北坡撤的便衣被前后火力夹住。
一人转身举枪,还没扣下扳机,段铁棱的驳壳枪已经打中他的胸腹。
另一人扑向牌坊后方,陶响莲调转枪口,用最后一组短点射封住了退路。
山脊又响了两轮步枪声。
一个狙击手从松树后滚出,顺着湿坡滑了下来。
另一个没有再开枪,借着灌木和雨雾钻向北坡。
“别追!”
奚照雪推开压在胸前的鬼子指挥官,左手握着勃朗宁,枪口仍指着山脊。
“北坡可能还有接应,先收住尸圈!”
枪声来得急,停得也快。
三分钟后,野猪坪里只剩雨声,以及滚烫枪管被雨水浇出的细响。
谷小满从尸体间爬起来,扶住一棵歪树吐了几口水。
她的胃里早已没什么东西,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刚才咽进去的血腥味。
她用袖口擦过嘴角,拎起药箱便往外圈跑。
眼下还不是哭的时候。
尸圈里或许还有伤员,奚照雪的夹板也很可能重新裂开了。
“班长!”
奚照雪正用左手撑地。
右肩的血已经浸过军装,视野里的山坡也有些发灰。
她试着站起,脚下却晃了一下。
还能站。
先把战场收完,再处理伤口。
段铁棱赶到她身旁,托住她没有受伤的左臂。
“我没事。”
谷小满蹲下看了一眼她的夹板。
“这话留着骗鬼子。”
“夹板松了,伤口也开了,坐下。”
“先点人。”
“段连长会点。”
谷小满已经打开药箱。
“给我三分钟,我重新固定夹板。”
段铁棱扫过四周。
“坪里的便衣六个,一个没走。”
“鬼子指挥官和掷弹筒手也死了。”
“山脊上的机枪手、观察手都找到了尸体,一个狙击手被闻萤报位打下来,另一个钻进了北坡。”
奚照雪问道:“我们的人呢?”
“一个小臂擦伤,一个被石片划了脸,没人掉队。”
“北坡不用追。”
奚照雪坐进泥里,让谷小满重新缠紧夹板。
“他若是故意带路,追过去正好再进一层口袋。”
“老子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段铁棱收起驳壳枪。
“后撤组已经封住沟口,不往坡里钻。”
陶响莲抱着捷克式走了回来。
弹匣里还剩三发子弹,枪管已经不再冒热气。
她看过满地敌尸,最后停在那个死去的孩子身旁。
孩子的眼睛还睁着,雨水不断落进眼眶。
陶响莲蹲下来,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泥,又把眼皮轻轻合上。
没人催她。
刚才躺进尸圈的几个人,身上都沾着泥、血和碎草。
她们没有再避开那些尸体,手里的枪也没有放下。
谷小满固定好最后一道布条。
“只能先这样。”
“回去以后必须重新清创,右肩今天不能再用力。”
奚照雪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,确认还能握住木棍。
“搜身。”
“先找电台、命令纸和胶片,枪和子弹分开收。”
她走到鬼子指挥官尸体旁,拄着木棍蹲下。
军服口袋里只有几块压缩饼干、一盒湿透的火柴,还有一本被雨水泡开的日记。
腰带夹层、领章背面和绑腿里也没有东西。
没有电台,没有命令纸,更没有记录救援时间的表格。
奚照雪的手停了下来。
这个人亲自下山验尸,不会只为确认几个活口。
黑藤把野猪坪当成了一处试验场。
从段铁棱开枪假退,到山脊火力暴露,再到便衣下山补刀,对方一直在计算救援队抵达的时间、开火位置和撤退方向。
这样的行动必须留下记录。
奚照雪低头看向尸体脚边。
那双牛皮靴的鞋底比普通军靴厚出一层,边缘缝线也不整齐。
雨水泡过以后,鞋底外沿已经微微翘起,似乎被拆开后又重新缝过。
“响莲,刀。”
陶响莲拔下一把缴获来的刺刀。
“刃口崩了一小块,割线够用。”
奚照雪接过刺刀,用左手沿鞋底缝隙一点点划开。
段铁棱撑开军大衣,替她挡住落下来的雨水。
皮革翻开以后,里面露出一层涂过蜡的油纸。
奚照雪没有直接撕开,只将外层的线挑断。
油纸里面藏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黑铁暗盒,盒口还缠着两圈黑胶布。
“别动封口。”
闻萤已经走到旁边。
“这里面若是生胶片,见光就废了。”
蜡纸外侧有一排被雨水洇开的红色日文。
闻萤擦净望远镜片,借着阴天的光看了两遍。
她的手指停在其中几个字上。
“‘鸦巢二号’。”
段铁棱抬起头。
“后面呢?”
闻萤放慢语速。
“‘主力换防图及节点确认,未显影,即刻呈报机关长。’”
段铁棱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主力团的换防图?”
“连节点也摸清了?”
“不是一次侦察能摸出来的。”
奚照雪接过暗盒,隔着蜡纸掂了掂分量。
“换防时间、交通哨、机枪位、后撤路,这些要有人连续记录。”
“野猪坪也不是普通扫荡。”
她看向山脊上的尸体。
“黑藤用这里测我们的救援速度。”
“几点听见枪,多久派人,先从哪条沟进,哪一处火力点先开枪,他都要记。”
段铁棱握紧了驳壳枪。
“等主力换防,他就照着空当下手。”
“炮先压住节点,便衣再切电台和交通线。”
奚照雪咳了两声,唾沫里带出一点血。
“这卷胶片若送出去,主力一动,他就会收口。”
谷小满接过暗盒,将它塞进药箱内层,又用纱布和止血带压住。
“回村以后怎么洗?”
“蒲砺生收着显影粉,医院药房还有海波,可以定影。”
奚照雪把药箱扣好。
“找一间不漏光的屋子,今晚洗出来。”
闻萤点头。
“我守灯和时间。”
“胶片上的图,我来抄。”
陶响莲提起缴获的步枪。
“俺带人收枪。”
“这些乡亲呢?”
奚照雪看了一眼那个被移到屋檐下的孩子。
她也想现在就把所有人收殓,可山脊上还有一个狙击手没有找到,敌人的接应队或许正在往这里赶。
胶片晚一刻洗出来,换防线上的风险就多一分。
“先做记号。”
“天黑以后,再回来接他们。”
段铁棱抬手叫来后撤组。
“留下两个人封沟,其他人分两路回村。”
“胶片要不要先报团部?”
“先不发电台。”
奚照雪看向闻萤。
“送图的人还在根据地里。”
“消息一旦传开,他会立刻断线。”
闻萤抱紧药箱。
“回村以后,谁会先来问这卷胶片?”
奚照雪把木棍扎进泥里,沿着正在涨水的排水沟往前走。
“谁先问,就先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