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前山脊的灌木还在往两侧分。
奚照雪看不清那边,只听见闻萤的呼吸忽然收紧。
谷小满正要抬头,她伸出左手,压住了谷小满的肩。
“别抬头。”
谷小满把半边脸重新贴进泥里,呼吸也跟着放轻。
药箱已经盖上枯草,红十字布塞在怀里,只露出一小截湿透的麻布背带。
闻萤伏在石缝后,把八倍望远镜往阴影里收了收。
“两点钟方向,灌木根部有反光。”
她停了一息,再次调整镜筒。
“四点钟方向也有一处,位置一直没变,不像叶子上的水。”
“前一处应该是狙击镜,后一处可能是观察镜。”
奚照雪问了一句。
“人动了吗?”
“有人在往坡下爬。”
闻萤盯了两息,立刻把镜头移开。
“没有走明路,是贴着石坡下来的。”
身后传来衣料擦过草根的声音。
段铁棱从乱石坡下爬回来,军大衣沾满黄泥,驳壳枪管在泥水里拖出一道浅痕。
“东山口多了四双软底鞋印。”
“后撤组还听见了两次鸟哨,不是咱们的暗号。”
他贴着石头停下。
“便衣队从侧沟绕过去了。真往回撤,多半会撞上他们。”
“他们还没开枪。”
奚照雪听着山坡上的动静。
“说明这张口袋还没收紧。”
段铁棱看向尸圈。
“老子带突击组冲左坡,机枪压右边。只要撕开一道口子,你们就能退回排水沟。”
“撕不开。”
奚照雪撑住地面,慢慢翻成仰躺。
夹板下的骨折处被牵动,她停了半拍,等那阵疼过去,才把勃朗宁手枪往腰侧压紧。
“左坡有机枪,右坡有九七式狙击步枪。”
“你一露头,狙击手会先找军官,再找机枪手。石牌坊到坳口之间又没有硬掩体,五十米够他们打两轮。”
段铁棱的手掌按进泥里。
“不冲,就在这里等他们合围?”
“原来的办法要改。”
奚照雪抓起一把混着血水的黄泥,抹上脸侧的药包,又抹过颈侧。
泥里带着碎草,碰到伤口边缘时,她的眼睑抽动了一下。
“躺进去。”
谷小满转过脸。
“都进去?”
“对。”
奚照雪指向坳口下方的排水沟。
“段连长假装带人撤退,把山脊上的镜头引向东边。”
“我们借枪声进沟,从塌口爬进尸圈。”
“他们布置这个地方,是为了看救援队怎么死。救援队一退,尸圈又没动静,他们或许会派人下来补刀、找文件、查脚印。”
段铁棱听明白了。
“你要等他们走到跟前再动手。”
“距离够近,我的眼睛看不清也能打。”
“你右手用不了。”
“左手能扣扳机。”
段铁棱盯着她脸上的药包,没有提出替她进去。
他清楚,这个位置需要的不是力气,而是能在看不清目标的情况下判断脚步、距离和枪线。
“老子带兵,没有把你们扔下自己跑的规矩。”
“不是跑。”
奚照雪的声音不高。
“你退到拐弯处,放两枪,喊撤。喊完贴着反斜面回来,守排水沟出口。”
“我开第一枪以后,你的人压山脊。”
段铁棱沉默片刻。
“几个人下山?”
“闻萤刚才看见一个,附近至少还有三个。”
“再加牌坊和山脊上的人,这一仗吃不干净。”
“本来也不是为了吃干净。”
奚照雪偏过头。
“先把近处的人打掉,逼山上的枪口露出来,再沿沟退。”
陶响莲已经把一把血泥抹上脸和脖子。
泥水顺着下颌往衣领里流,她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“那挺捷克式给俺。”
段铁棱皱眉。
“准星撞弯了。”
“二十步里,用不上准星。”
陶响莲伸出手。
“俺也去外圈。枪一响,俺封住牌坊,谁靠近沟口,俺打谁。”
段铁棱把那挺捷克式轻机枪推给她。
“弹匣没装满,旧弹簧托不住二十发。”
“省着打,短点射。”
“俺晓得。”
谷小满摸了摸怀里的红十字布。
“中圈那个穿蓝花棉袄的大娘,要是还有气呢?”
“摸脉,别抬身。”
奚照雪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没开枪以前,你不能救。”
谷小满的指尖陷进泥里。
“她可能等不到。”
“你一抬头,山上的机枪会把你和她一起打穿。”
奚照雪转向她声音所在的位置。
“先活下来,才有机会把人拖走。”
谷小满没有再争。
“我听你的枪。”
闻萤把电台裹进油布,又往外盖了一层枯草。
“电台藏在沟壁塌口,天线拆开,电键朝下。”
“望远镜我带进去。枪响以后,我从外圈报山脊枪焰。”
“镜片包住。”
“明白。”
奚照雪把最后几道命令交代清楚。
“响莲封牌坊,不追人。”
“小满枪响后贴地进沟,有活口就往沟里拖。”
“闻萤只报方位,不开枪。”
“坳口两个机枪组听闻萤指向,谁先暴露,就先压谁。”
段铁棱拉过四名尖刀连战士。
“跟我走。”
“脚印做重,别踩直线。”
“到拐弯处再开枪。谁敢真往东山口闯,老子先踹断他的腿。”
四名战士伏低身体,跟着他往来路退去。
军靴踩进泥里,每一步都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。
奚照雪带着陶响莲、谷小满和闻萤贴近排水沟。
沟里的水没过小臂,里面混着烂草、血和碎石。
她把勃朗宁推上膛,打开保险,又重新压回死人衣服遮住的位置。
陶响莲用油布裹住捷克式的枪机口,只给枪管留出活动的地方。
谷小满把药瓶口一一塞紧,随后抱着药箱在血泥里滚了一圈,尽量压住药味。
闻萤最后看了一眼山脊,将望远镜镜片朝下,塞进军装前襟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枪响。
“砰!”
奚照雪抬起左手。
“走。”
四个人顺着排水沟往下滑。
碎石擦过膝盖和肘部,奚照雪没有停。
右肩不能受力,她便用左肘和双腿往前挪,每动一下,夹板下方都会传来一阵钝痛。
第二声枪响随即传来。
“砰!”
段铁棱故意放大的喊声越过坳口。
“撤!回去报信!”
脚步声朝远处散开。
奚照雪借着喊声翻过塌掉的沟沿,左手抓住一具尸体的衣襟,把自己拖进外圈。
尸体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山民,胸前的棉袄被机枪弹打穿,下面的血还没有完全被雨冲净。
她侧过身体,把右臂塞进尸体与泥地之间,又用死者的肩背盖住自己的胸口。
这样做谈不上尊重。
可这些人已经被敌人摆成了测距的标记,她眼下能做的,是先借他们挡一次枪。
活人若能出去,还会回来收殓。
陶响莲伏进外圈另一侧,将捷克式压在身下,枪口斜对着石牌坊。
闻萤贴住外圈边缘,用两件湿透的棉袄盖住后背,只在衣襟下给望远镜留出一道缝。
谷小满滚进中圈,停在那名蓝花棉袄的妇人身边。
几个人刚刚藏好,山脊上的灌木便恢复了原样。
野猪坪村口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雨点落在尸体、泥地和破瓦上的声响。
陶响莲左侧躺着一名年轻山民。
那人的眼睛没有闭上,雨水积在眼窝里,又顺着脸侧流下去。
陶响莲的胃里开始往上翻。
她怕呕吐时胸口起伏,只能咬住拇指根部的掌肉,直到嘴里尝到血味,才把那阵反应压下去。
谷小满的膝盖硌在碎石上。
她伸出两根手指,贴住蓝花棉袄妇人的颈侧。
等了几息,没有摸到搏动。
原来望远镜里还在渗血的人,终究没能等到她们进村。
谷小满把手收回来,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,让每一次呼吸都尽量短一些。
脸上的血泥被雨冲开两道浅痕,她又抓了一把泥补上。
闻萤趴在外圈,没有去碰望远镜。
镜片只要露出一点反光,山脊上的人就可能重新数一遍尸体。
她在心里默背刚才记下的方位。
右前山脊,两点钟,九七式狙击步枪。
石坡后,四点钟,观察镜。
左侧低松树后,轻机枪位。
奚照雪闭着眼。
血泥顺着药包边缘渗进去,眼眶里的伤处一阵阵发涩。
额角似乎比先前更热,右肩也在尸体的重量下发麻。
这些都得等撤出去再处理。
她的左手扣住勃朗宁M1910的握把,食指搭在扳机外侧。
六发旧手枪弹。
距离压到半米以内,第一发不需要视力,只需要角度。
段铁棱的假退会把观察手的注意力带向东边。
等对方确认救援队已经离开,又没在尸圈里看见动静,多半会派人下来检查。
补刀、搜身、找文件,再把尸体重新摆回测距位置。
这才是她要等的距离。
山坡上传来枯枝折断的声音。
一下。
隔了几息,又是一下。
脚步落点很散,踩进泥里以后没有钉掌靴的硬响。
软底牛皮鞋。
便衣队下来了。
一个人在石牌坊附近停住,用日语低声汇报。
“队长,八路往东面退了。”
“东山口已经有人,他们走不远。”
另一道声音从村口传来。
“先检查尸体。”
“黑藤机关长交代过,雾岭的‘幽灵’会伪装。”
“发现活口,直接补刀。”
皮革和枪油的气味渐渐混进血腥气里。
脚步进入外圈。
“噗嗤。”
刺刀扎进一具尸体。
那人拔出刀,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刀尖挑开衣襟,先刺腹部,再刺大腿。
陶响莲听见皮靴停在自己头顶不到两米的位置。
她慢慢松开咬住掌肉的牙齿,将手指伸进捷克式的扳机护圈。
只要刺刀落到她身上,她便掀开尸体,把枪口转向牌坊。
脚步又动了。
刺刀从她身旁移开,扎进另一具尸体。
“等等。”
指挥官的声音从中圈方向传来。
皮靴踩过泥水,停在奚照雪身旁。
她的耳朵贴着地面,能听见对方蹲下时裤腿摩擦的声音。
一支步枪斜压在那人膝前,刺刀尖停在她颈侧,离动脉大约一指。
“这个穿的是八路军装。”
雨水从那人的帽檐滴下来,落在奚照雪脸侧。
“脸上全是泥,眼睛还有伤。”
一只手伸过来,碰到药包边缘。
奚照雪没有动。
对方只要揭开纱布,伤口的温度、皮肤的弹性和刚刚渗出的血都会露出来。
她藏在尸体下方的左手缓缓转正枪口。
勃朗宁的枪口从死人破开的衣襟里露出不到一寸,距离对方肋下大约三十厘米。
这个距离不需要瞄具。
枪口也没有抵住布料,套筒能够正常后坐。
她现在就能开枪。
可指挥官倒下以后,尸体可能挡住陶响莲的射界。
外圈还有两名便衣没有站到一起,山脊上的观察手似乎也还在盯着段铁棱撤退的方向。
第一枪必须让所有火力同时动起来。
指挥官捏住药包一角,向上揭了半寸。
血泥黏住纱布,拉扯着伤口边缘。
奚照雪的食指压下扳机前段的空行程,又停住。
再等一息。
等他把头低下来。
等他的肩膀从陶响莲的枪线上让开。
等山脊上的观察镜重新转回尸圈。
她在心里开始数。
一。
那只手还在往上揭。
二。
刺刀尖又朝她颈侧压近了一点。
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