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铁棱的军靴从烂泥里拔出来,鞋底带起一声黏响。
他刚从前探的侦察员那里回来,军装下摆沾了几片新折断的松针。
“盐车的车辙到了前面就乱了,雨水冲掉一半,还有人故意来回踩过。”
他抹去脸上的水,靠到奚照雪身侧。
“风向也变了,臭味从前面山坳里往外送。”
“侦察员没再追,前面就是野猪坪。”
奚照雪没有马上回答。
浸透的药包贴在眼眶上,药草水顺着颧骨往下淌,伤处被泡得发疼。
她现在只能分清亮暗,地上的岔路、坡度和林线都要靠别人报给她。
这种状态下进入陌生山坳,不合她过去的行动习惯。
可盐车刚刚消失,腐臭又从同一方向传来,退回去只会让这条线重新断掉。
“小满,扶我上坳口。”
谷小满拖着受伤的膝盖,用肩膀托住她右侧,尽量不碰吊在胸前的夹板。
闻萤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缴获的八倍望远镜,每次伤脚落地,步子都会短上一截。
翻过坳口,山风迎面灌来。
新鲜血腥气压在腐败味下面,里面还混着湿土和生石灰的味道。
后面的尖刀连战士停了停。
有人低头干呕了一声,又赶紧用袖口捂住嘴。
“响莲,望远镜。”
陶响莲接过镜子,伏到一块青苔石后。
镜筒刚架稳,她的手指便收紧了。
“班长,村口空地上全是人。”
奚照雪握住木棍。
“别只说人,报位置。”
陶响莲咽了一口唾沫,又把望远镜贴回眼前。
“几十个,没看见会动的。”
“尸体不是乱倒的,有人把他们摆成了三个圈。”
“最外头是青壮年,脑袋朝外,脚朝里。”
“中间一圈都是妇女,身子蜷着,头挨着脚。”
她停了一下,才继续往下报。
“最里面是老人和娃娃,叠在一块儿。”
段铁棱伸手接过望远镜。
雨水从尸体之间流过,把还没冲净的血带进黄泥里,三道暗红色的圆边仍能看出轮廓。
他看了几息,放下镜子,拉开驳壳枪机头。
“老子带人进去收尸。”
木棍拦在他胸前。
奚照雪抬手时牵动右肩,呼吸停了半拍,才把木棍稳住。
“别迈过坳口。”
段铁棱转过头。
“里面是老百姓。”
“正因为是老百姓,才不能再添一批。”
奚照雪偏头听着村口方向。
除了雨水落地,空地上没有哭声,也没有挣扎声。
太安静了。
这份安静不是安全,更像有人刻意把活人的动静从这里清理了出去。
“空气里有石灰和火药受潮后的味道。”
“小满,扶我蹲下。”
谷小满托着她的左臂,让她蹲到车辙边。
奚照雪摸过几块碎石和被雨冲开的灰白粉末,又用木棍在泥里画出三个圆。
“响莲,最外圈那些人的头,分别朝着什么方向?”
陶响莲举镜复核。
“村口石牌坊、后山豁口,还有咱们脚下这条路。”
“三条进村的路都对上了。”
“牌坊柱子上有没有白灰印?”
“有三道。”
闻萤换到另一块石头后观察。
“后山豁口左边那块大石头上也有,位置比人腰稍高。”
奚照雪的木棍在泥里点了三下。
“最外圈到牌坊有多远?”
段铁棱看着尸体和石牌坊的比例估算。
“五十米上下。”
“中圈约三十米,内圈不到二十米。”
奚照雪把几条进村路连到圆圈上。
“这些尸体是射界标记。”
段铁棱的手还压在枪套上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机枪沿三条路封锁,迫击炮提前校过落点。”
“等救援的人进入空地,山上的观察哨不用重新测距,只要报外圈、中圈或者内圈,炮手就能修正。”
她用木棍点向最里面的圆。
“人一旦去抱老人和孩子,就会停在这里。”
“第一轮炮弹落下,活着的人会向外跑。”
“外圈的机枪正好接住。”
段铁棱重新举起望远镜,顺着三条路一处处扫过去。
牌坊、豁口和坳口之间,确实都没有能遮住成年人的硬掩体。
尸体摆放的位置也并不均匀,靠近道路的间距更窄,似乎有意留出供人穿行的缺口。
人若急着救命,多半会顺着那些缺口进入圆心。
若按奚照雪过去受训时的叫法,这是一场压力试验。
敌人把诱饵放在固定位置,再记录救援力量到达的时间、路线和处置顺序。
只是黑藤用来测量的不是数字,而是一条条人命。
“他拿死人当尺?”
“拿死人等活人。”
奚照雪收回木棍。
“他要看我们收到消息后多久赶到,会从哪条路进村,又会先救哪一圈的人。”
“盐车在东山口试口令,野猪坪试救援。”
“只要我们按他的安排动一次,他就能把根据地的哨位、脚程和兵力反应估出大半。”
闻萤抱着望远镜,声音放得很低。
“那份名单让医院和后勤不敢随便调人,盐车又把药品带走。”
“现在再用尸体把救援队引进来。”
“这是同一张网?”
“是。”
奚照雪撑着木棍起身,脚下晃了一下。
谷小满连忙托住她。
“名单让我们从里面停下来,野猪坪逼我们从外面跑过来。”
“黑藤在测雾岭还剩几条能走的路,多少能调的人,以及一趟救援需要几个小时。”
雨点打在望远镜的铜皮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段铁棱缓缓推回枪机头。
“那也不能不管。”
“里面或许还有活口。”
谷小满接过望远镜,沿着中圈逐个查看。
她看得比陶响莲更慢,目光主要停在伤口、衣物和泥里的血迹上。
“中圈靠北,穿蓝花棉袄的那个大娘。”
“她外面的棉衣湿了,可伤口下面露出来的棉絮还没完全吃水。”
“血还在往低处渗,颜色也没有全暗下去。”
谷小满放低镜筒。
“她受伤可能不到两个小时。”
“人不一定还活着,但布置这里的人应该没走远。”
奚照雪抬起头,任由风从村口方向吹过来。
雨水顺着药包边缘渗进去,眼球随之发涩。
她没有抬手去碰。
不到两个小时,意味着附近的人还在等结果。
也意味着中圈那名妇女或许还有救。
她不愿拿这个“或许”去赌八名战士的命,可如果直接撤退,那个女人就只剩下躺在雨里等死。
“闻萤,看右前山脊。”
闻萤把望远镜转过去。
“先找低松树,再看背风面的灌木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有一支长枪,枪口包着黑布,镜筒装在枪身左边。”
“枪托附近被树枝挡住,只能看见一小截。”
奚照雪闻见的枪油味有了出处。
“九七式狙击步枪。”
段铁棱随即抬手,身后的尖刀连战士纷纷伏进草里。
两挺轻机枪被压低,枪口没有伸出坳口。
陶响莲也把中正式从肩上卸下来。
“坳口下面还有四组钉掌靴印。”
“俺刚才以为是盐车那帮人留下的,现在看,有两组往左坡去了,两组往右坡去了。”
“其中一双后跟缺了颗钉,泥印一直到右边石坡下头。”
奚照雪点了一下头。
“便衣队至少四个人,分在两边高地。”
“狙击手在右前,观察哨不会离他太远。”
段铁棱贴着草根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他们想打围尸救援。”
“还要看我们怎么救。”
奚照雪重新把木棍插进泥里,在三个圆外画出两道交叉线。
“他们不会急着打第一枪。”
“现在开枪,只能打倒坳口几个人。”
“等我们进到中圈,队形散开,医疗员露面,机枪和迫击炮才会一起响。”
闻萤趴到石头后面,继续搜索山脊。
“左侧松树后有一段黑布,露出来的长度不像步枪枪口。”
“旁边草叶压得很齐,下面可能架着机枪。”
“右侧石坡有两处反光,间隔固定,一处高,一处低。”
“观察镜。”
奚照雪略作停顿。
“把位置记住,不要一直盯着,镜片反光会把你卖出去。”
闻萤立刻把望远镜往阴影里收了些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“响莲,看左边那段黑布,不许先开枪。”
“俺等你的信号。”
“小满,把药箱放低,红十字布摘下来。”
谷小满怔了一下,随即扯下药箱侧面的白布,折好塞进怀里。
敌人在试验救援规律,医疗员自然会是优先目标。
段铁棱看向泥里的简图。
“你准备怎么进?”
奚照雪没有回答,先问了另一件事。
“村口左侧有没有排水沟?”
闻萤再次举镜。
“有。”
“沟从坳口下方通到牌坊边,塌了一段,最深的地方能藏住半个人。”
“外圈西边有两具尸体压在沟沿上。”
“右前山脊能看见沟口,看不见中间那一段。”
奚照雪在泥图上补出一条弯线。
“尖刀连能动的还有几个?”
“八个。”
段铁棱扫了一眼身后。
“两挺轻机枪,子弹不多,掷弹筒没带,手榴弹四枚。”
“你带四个人退到来路拐弯处。”
“别走草地,专踩泥,脚印留重一点,做出回去报信调人的样子。”
“机枪组留下,左右各一挺,先压住枪口。”
段铁棱盯着那条排水沟。
“你要从沟里爬进去?”
“我和响莲进外圈。”
“等你们退过拐弯,山上的观察哨会把注意力放在撤退的人身上。”
“我们借沟沿和尸体挡住动作。”
“他们要是不上当呢?”
“那就不动,等天黑。”
“他们要是直接开枪呢?”
“枪口一露,闻萤就能记住位置。”
奚照雪的手指停在外圈西侧。
“他们花了这么多工夫布置现场,不会愿意为一具可能没死的人暴露狙击位。”
“救援队撤走以后,便衣队更可能下山补刀、复位,再查看我们留下的脚印。”
段铁棱听明白了。
“你要让他们以为,尸体里还有人活着。”
“对。”
雨声里,奚照雪停了片刻。
“黑藤拿他们做标尺,我们就借这把尺,把他的观察哨和下山路线量出来。”
“他们等活人走进死人圈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见死人动。”
闻萤手里的望远镜往下一沉。
谷小满先开了口。
“你要躺进尸体中间?”
“我的眼睛看不清,右臂也用不上力。”
奚照雪用左手取下勃朗宁M1910的弹匣,把枪身抵在腿侧,摸过最上方的子弹。
“六发,出发前装的,一发没动。”
“站着和山脊上的狙击手对枪,我没有把握。”
“躺在外圈,便衣下山时距离能缩到二十米以内,左手用手枪够了。”
段铁棱的下颌收紧了些。
“你还在发低热。”
“眼伤泡着水,肩头也没长好,再钻进血泥,伤口很容易化脓。”
谷小满跟着接了一句。
“消毒水还没送到。”
“泥要是进了药包,我只能先用盐水冲,压不住感染。”
奚照雪清楚她们说的都对。
这副身体已经在记账,发热、眼伤和骨折都不会因为一场胜仗消失。
可眼前的账更直接。
八名战士若站着冲进空地,可能连第一具尸体都碰不到。
“我进去,未必会感染。”
“你的人进去,一定会暴露在射界里。”
她把弹匣重新推回枪内。
“段连长,你守撤退线。”
“便衣下山,我打第一枪。”
两人隔着雨幕对视片刻。
段铁棱没有再提出替她进去。
他清楚自己该做的不是抢走她的任务,而是把那条排水沟的出口守住。
“我不越过外圈。”
“但你退到沟口时,那里会有人接应。”
奚照雪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段铁棱转身向尖刀连打出几个手势。
“后撤组跟我,脚印做重,走到拐弯处再停。”
“机枪组留在坳口,不准露枪焰。”
“谁先乱打,回去自己领处分。”
陶响莲抓起一把泥抹在脸和脖子上,又往袖口塞了几根湿草。
“班长,俺进外圈。”
“你装青壮年尸体,中正式压在身下。”
“枪口的布别缠死,别让泥进膛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闻萤留在坳口,盯右前山脊和左侧黑布。”
“枪口一露就报方位,不要追着人看。”
“明白。”
谷小满已经把药箱背带重新缠紧。
“我跟到沟口外十五米。”
“中圈那个大娘要是还有呼吸,我得先压住她的伤口。”
“没有信号,不准进圈。”
“我等你的枪响。”
奚照雪没有再劝。
她俯下身,抓起一把混着血水的黄泥,抹在军装前襟和颈侧。
湿泥贴上皮肤,她的肩头轻轻抖了一下。
她看不见那些死者的脸,只能在心里记住三个圈的位置。
先借一条路。
活人带出来以后,再回来收殓。
山谷里的风停了,雨线直直落进草间。
闻萤忽然把食指压在唇边,望远镜转向右前山脊。
那片灌木没有被风吹动,却正在一点点向两侧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