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缆断裂的爆鸣从崖口上方传来。
奚照雪听见断索擦过岩壁,紧接着,脚下桥板往左沉了半尺。
右肩的伤口被猛然扯开,她眼前暗了一下,身体已经滑向桥外。
段铁棱一把箍住她的腰,半个身子也被带出崖口,左手扣进石墩缝隙。
松动的泥土从他指间落下,几片指甲翻开,血顺着青石往下淌。
奚照雪用左脚勾住残存横木,又将左手插进石缝。
“别急着拽,等断索回摆。”
断裂的吊轨从两人头顶扫过,抽断了崖壁上的灌木。
泥水和碎石接连落进深谷。
段铁棱低头确认她有了支点。
“右肩能不能套绳?”
“从左腋下走,避开伤口。”
另一侧,陶响莲被吊轨带出桥面,肩背撞进崖壁灌木。
枯枝穿破军装,她双腿夹住一截树根,左手仍扣着捷克式轻机枪的背带。
“响莲,先松枪!”
“枪丢了,人上去也没家伙用。”
“背带挂到树根上,别让它拖着你。”
陶响莲低头看了一眼,照着奚照雪的话,将枪带绕过树根。
“挂住了,俺还能爬。”
闻萤抱着九四式电台箱顺桥板往下滑。
桥板尽头已经断开,两根扭在一起的铁索卡住她的脚踝,将她倒吊在雨里。
电台箱撞在胸口,她仍用双臂护着箱盖。
“闻萤,松一只手,抓右边吊索!”
“箱子一松就掉了。”
“箱盖有皮带,先套手腕。”
闻萤摸到箱盖侧面的提带,绕上手腕,这才腾出右手去抓吊索。
谷底随后传来撞击声。
第二辆九五式轻战车砸进乱石和暴涨的山洪,浑水冲上半崖。
过了片刻,水下又响了一声,应该是车内弹药发生了殉爆。
火光隔着浊水亮起,很快便没了。
“绳子下去了,都别抢着拉!”
李满仓趴在泥坡边,嗓子已经喊哑。
几条粗麻绑腿和麻绳接在一起,从崖口垂下。
一班战士踩着湿泥向后拖,绳索从掌心滑过,磨破的地方不断渗血。
段铁棱先将绳套绕过奚照雪的左腋,避开右肩。
“我先托你上去。”
“绳子受力以后松手,你还得接闻萤。”
“少管我,脚蹬石墩。”
奚照雪没有再争,左脚踩住石墩边缘,借着上方的拉力翻过崖口。
她落进泥地时,右肩包扎又洇出一片血。
左眼上的纱布已经湿透,右眼也进了泥水,只能辨出崖顶发白的天光。
“小满呢?”
“已经上来了,在伤员那边。”
“响莲和闻萤还在下面。”
“俺上来了!”
陶响莲抓着绳索翻过崖口,先将捷克式轻机枪拖到身边。
她摸过枪管,随即拉动枪栓。
枪管已经撞歪,机件勉强还能活动。
奚照雪听见枪机声,当即开口。
“别装弹,枪管弯了会出事。”
陶响莲把枪横到膝上。
“俺不试射,回去找蒲师傅换管子。”
闻萤随后被两名战士拖上来。
她右脚踝已经肿起,靴帮绷得发紧。
九四式电台箱的外壳布满泥痕,侧面多了几道划口,好在箱盖没有裂开。
闻萤抹去插口附近的水,掀开防水布检查电池仓。
“密封条还在,里面没进水。”
“先别发报。”
奚照雪朝她伸出手。
“只试灯丝,确认以后马上断电。”
闻萤点了一下开关。
指示灯亮了片刻。
她立刻切断电源,靠着箱子缓了口气。
“能通电,线圈和电子管要回去再查。”
谷小满跪在周顺子身边,裤管已经被碎木和铁条撕开。
她右膝前方有一道很深的口子,髌骨表面露出一小块,周围沾满泥水。
她没有用伤腿支撑,只靠左膝挪到周顺子身侧,重新检查了止血带和颈侧脉搏。
“满仓,把表给我。”
李满仓从衣襟里摸出缴获的日军腕表。
“四点二十三。”
谷小满用袖口擦干周顺子的额头,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。
她的手指不太听使唤,铅笔掉进泥里,又被她捡了回来。
“止血带,四点二十三。”
几个字写得有些歪,但还能辨认。
周顺子嘴唇发白,仍勉强睁着眼。
“谷护士,俺还能睡一会儿不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就闭一会儿眼。”
“你先告诉我,欠食堂几顿饭。”
周顺子喘了两口气。
“三顿。”
“哪三顿?”
“上个月两顿,这个月一顿。”
“继续想,到了医院再跟炊事班算。”
谷小满写完时间,坐进泥水里,弯腰干呕了几下。
她方才一直盯着伤员的出血量,此刻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已经难以屈伸。
李满仓单膝跪下,把自己的急救包放到她手边。
“小满同志,先包你的腿。”
“不能直接压骨头。”
“你说咋弄,俺照做。”
“用水把边上的泥冲掉,纱布盖住,别把露出来的地方往回按。”
李满仓照着她的吩咐打开水壶,动作放得很慢。
他看了一眼仍有呼吸的周顺子,又看向谷小满。
“一班这条命,是你从桥底抢回来的。”
谷小满低头整理纱布。
“他是咱们的战士。”
“俺以前说女兵上火线只会添乱。”
李满仓将纱布铺到她膝盖两侧。
“往后谁再说这话,让他先来问俺。”
“轻点,别碰伤口中间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,我是护士,救人本来就是我的事。”
李满仓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能在那种地方把血止住,俺认你这个护士,也认你是战士。”
崖口渐渐只剩雨声、伤员的喘息声,以及谷底不断拍击乱石的水声。
段铁棱走到奚照雪身边,蹲在她迎风的一侧。
“右眼怎么样?”
“进了泥,能分清明暗。”
“先冲一下。”
“先报情况。”
段铁棱停顿片刻,还是依她的意思开口。
“敌人的两辆战车都下去了,桥也断了。”
“百姓呢?”
“最后一批已经进林子,石驼铃的人在前面接应,转移通道保住了。”
奚照雪听完,按在碎石上的左手才稍稍松开。
她最担心的并不是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崖口,而是方才的断桥有没有把百姓堵在火力范围内。
段铁棱回头看向对岸。
残存的几根铁索还在雨里摇晃,桥头堡的火已经被压灭,只剩几股黑烟。
“十天半个月内,日军的车辆过不了这道沟。”
他抬手,朝女枪班几人敬了半个礼。
“后山泥沟那一回,咱们被黑藤机关的便衣组追得满山跑。”
“今天,两辆战车连桥一起下去了。”
段铁棱看向奚照雪。
“这场仗,女枪班把最要紧的地方守住了。”
奚照雪没有接下这句夸赞。
谷底的殉爆已经停了,可她心里那点疑问没有散去。
桥底本来就埋了炸药。
如果黑藤弥三郎只是想切断转移通道,根本不必让装甲车辆压上已经受损的桥。
“段铁棱。”
“你发现什么了?”
“引信被拆以后,他们还让战车强行过桥。”
奚照雪摸到一块带棱角的碎石,拇指缓慢擦过石面。
“黑藤不会拿两辆战车,只换一座随时能炸的桥。”
段铁棱的目光落向残破的交通壕。
“你怀疑车队在护送什么?”
“也可能是在护送谁。”
“连长!”
一名尖刀连排长从壕沟里跑出来,怀里夹着一件湿透的伪军军大衣。
“壕底发现一具尸体,爆炸时正往外爬,应该是被响莲的机枪扫中的。”
陶响莲拖着伤腿走过去,用枪托将尸体翻正。
尸体脸上沾满泥,外面穿着伪军军装,里面却是一件日军军用衬衣。
排长扯开领口,内侧还留着军需被服厂的墨印。
“这人右手食指和虎口有茧。”
陶响莲掰开尸体的手掌。
“手指细,掌心也没多少老皮,不是种地的。”
段铁棱蹲下检查尸体的衣领和腰带。
“黑藤机关的便衣。”
一名战士从尸体怀里摸出一个变形的金属物。
“连长,这东西看着是怀表,可里面没动静。”
段铁棱接过怀表。
表面玻璃已经碎了,铜壳也被挤扁,拿在手里却比普通怀表沉。
奚照雪听见金属壳碰撞的声音,马上抬起头。
“看后盖。”
“后盖怎么了?”
“查有没有夹层。”
这种藏法在她前世接触过的旧情报案例里并不少见。
可在雾岭出现,说明黑藤机关传递情报的手段,比根据地此前掌握的更加成熟。
段铁棱用刺刀尖挑开变形的后盖。
里面没有齿轮,只有一小包防水油纸。
闻萤撑着电台箱挪过来,从工具袋里取出镊子和手电。
“别直接用手捏,胶片上的药膜遇水容易坏。”
油纸被一层层展开。
中间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胶片。
闻萤借着手电看了几秒。
“是缩微胶片,上面有字,但这么看读不清。”
排长继续搜查尸体,很快又从腰带夹层里摸出一支钢笔大小的黄铜短筒。
短筒旋开以后,里面藏着一枚折叠读片镜。
闻萤将胶片夹进卡槽,对准手电光。
段铁棱刚看清第一行,握着读片器的手便停住了。
奚照雪听见他的呼吸变沉。
“念三行。”
“吴德贵,代号老槐,负责西线粮弹运输。”
段铁棱往下移动胶片。
“李茂林,代号秋叶,负责野战医院药品采购。”
他再次停顿。
“赵大成,代号石子,负责东山口联络。”
“够了。”
奚照雪打断他。
闻萤接过读片器,逐行检查剩下的内容。
“共有十二名物资和交通人员。”
“后山、枯水沟、蒲家祠堂三个交通站的真实代号、接头人和备用时辰,也都写在上面。”
她抬起头,脸上已经没了血色。
“三个站的名册一直分开保管,真名也不走电台。”
段铁棱盯着那片胶片。
“一个便衣摸不到这么多地方。”
“至少摸不到全部。”
奚照雪闭了闭仍在刺痛的右眼。
“这些内容有人重新汇总过,或者鸦巢网在根据地里不止一个眼线。”
“名单上的人会不会就是内鬼?”
陶响莲问得直接,握枪带的手也收紧了一些。
“不能这么定。”
奚照雪摇头。
“名字落到敌人手里,只能说明他们暴露了,不能说明他们叛变。”
段铁棱将胶片重新包进油纸,塞进贴身衣袋。
“先保护,后甄别,不抓人,也不惊动。”
“原交通暗号全部停用。”
奚照雪接着开口。
“粮弹、药品分开改道,三个交通站暂时撤空。”
“电台也不能报这些人的名字。”
闻萤立即断开电台电池。
“我回去重编短码,只通知站点停用,不解释原因。”
段铁棱转身下令。
“排长,桥头堡所有尸体再搜一遍。”
“怀表、纸片、鞋底夹层、衣领缝线,连纽扣都拆开看。”
“满仓,先带一班送伤员撤离。”
“路上不报真名,不走旧暗号,遇见接头人也不许多说。”
李满仓背起周顺子。
“明白。”
奚照雪靠着石墩,雨水沿纱布边缘流到下颌。
到了这一步,她已经能确定,敌人不是单纯来夺桥的。
这支便衣队和两辆战车真正要送出去的,是这片胶片,以及胶片后面那张尚未显形的网。
如果便衣顺利出山,粮弹、药品和交通线可能会在同一天遭到清剿。
刚才坠进深谷的战车,不只是进攻桥头的装甲,也是护送名单的外壳。
“连长,这双靴子不对。”
正在搜尸的战士忽然抬起头。
他用手按了按尸体的右脚鞋跟。
“鞋底比左边厚,边线也是重新缝过的。”
段铁棱快步走过去。
奚照雪听见刺刀出鞘的轻响,立即提醒。
“别硬撬,从缝线下刀。”
那名战士将刀尖压进湿透的皮层,正在沿着鞋跟一寸寸割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