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小满把脚往下探出半尺,桥面忽然又斜了一下。
绑在右腕上的绑腿骤然收紧,她的膝盖顺着湿木板碾了过去。
木刺扎穿裤管,血刚从破口渗出,便被雨水冲淡。
九七式狙击步枪挂在她背后,枪身来回撞着肩胛,几次勾住翘起的木板。
谷小满不敢回头整理枪带。
那名战士还在往下滑,她要是慢一步,他松开的可能就不只是手指。
段铁棱半跪在翻斜的桥面上,左手扣住右侧主索,右臂仍护着奚照雪。
“小满,右边有根横木,先踩稳!”
“看见了!”
谷小满用靴尖勾住横木,身体却还贴在桥板上,不敢一下把重量全压过去。
奚照雪只能用右眼看见她的半边身子,伤员的位置却被断板挡住了。
她侧过脸,听着靴底刮擦木板的动静。
“大腿根中点,掌根往下压,先压住股动脉。”
奚照雪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别压伤口,也别往谷底看。”
下方的战士已经抓不住那根铁条,指甲在木板上拖出几道血痕。
他大腿内侧的裤管裂开了一道口子,鲜血随着脉搏不断往外涌,顺着斜桥流成一片淡红。
“谷护士,我这条腿是不是保不住了?”
“先别管腿,跟着我喘气。”
谷小满滑到他身侧,右脚蹬住一根断裂的吊轨。
脚踝被震得发麻,她用左手揪住战士的领口,把人往上提了一点。
“别踢腿,我要按了。”
“你按。”
谷小满将右手掌根压在伤口上方的大腿根部,隔着湿透的裤料向下用力。
她很快摸到了那股急促的搏动,随即把上半身的重量压到右臂上。
伤口涌出的血开始变缓。
谷小满没有因此松手。
只要掌根抬起,刚压住的血多半还会重新涌出来。
“是不是止住了?”
“我还按着,不算止住。”
谷小满盯着他的脸。
“别闭眼,告诉我你叫什么。”
“周……周顺子。”
“周顺子,继续喘,别替自己省力气。”
桥头的九五式轻战车又往下挫了半尺。
悬空的左侧车身刮过横梁,金属摩擦声压住了片刻雨声。
仅剩的吊轨被车重拉直,几块桥板接连崩开。
“哒哒哒哒——”
车载机枪因为车体倾斜,弹线从谷小满头顶掠过。
一片碎木从上方劈落,划开她的脸颊,血滴在周顺子脸上。
周顺子下意识缩了一下腿。
“别动!”
谷小满用膝盖抵住他的小腿。
“不是你的血,我手还稳。”
段铁棱抬起驳壳枪,朝机枪座上方的观察缝连开两枪。
“响莲,压住它的射孔!”
陶响莲半个身子挂在桥外,双腿夹住铁索,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托顶在刚擦伤的肩窝上。
“俺盯着呢!”
她换了半口气,把准星压向球形机枪座与装甲板之间的接缝。
“那铁王八敢再抬枪,俺就敲它射孔!”
轻机枪打出一个长点射。
子弹接连撞上装甲板,火星刚溅起来便被雨水打散。
其中一发咬中射孔内沿,弹头碎片和装甲屑崩进车内。
车载机枪猛地偏向谷底,后续弹线随之移开。
“小满,上止血带!”
奚照雪听出机枪暂时失去准头,马上接着下令。
“掌根别松,绑腿放在伤口上方三指,避开关节。”
“明白。”
谷小满的右手不能移动,只能用左手去扯医疗包。
手指被雨水泡得发僵,第一下没能勾住包带。
她低头咬住带子,把医疗包拽到身前,从里面摸出那卷粗麻绑腿。
野战医院的油灯、木板床和装满沙子的破布袋,一下又回到了她脑子里。
奚照雪曾让她单手压住布袋里的皮管,再用另一只手绑止血带。
她只要稍微松劲,奚照雪手里的木棍就会点在她手背上。
那时她觉得这套练法太难,还躲到药箱后面哭过。
现在谷小满才明白,火线上没人会等她腾出两只手。
“班长,我摸到绑腿了。”
“铺平,别让它卷成细绳。”
“好。”
谷小满咬住绑腿一端,用左手从周顺子的大腿下方穿过去。
布条沾水以后贴在裤管上,她用指尖一点点把折叠处抹平,随后绕过大腿。
“周顺子,接下来会疼。”
“我忍得住。”
“疼也不准踢。”
她咬住绑腿一头,左手向反方向收紧。
周顺子的腰向上弓了一下,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喊叫。
谷小满用膝盖抵住他的腿,没有停手。
“跟着我喘,吸气,吐气。”
“谷护士……这哪是喘气……”
“还能抱怨,说明人清醒着。”
谷小满在泥水里摸到一截断木棍,将它插进结扣,开始绞紧。
一圈。
周顺子的牙齿在打战,手指重新扣住了木板缝。
两圈。
谷小满的右臂已经发麻,掌根下的搏动却还没有完全消失。
她不敢提前抬手,只盯着伤口的出血量。
三圈。
伤口不再向外涌血,只剩裤管边缘还有少量渗出。
“别动,我要松开手试一下。”
谷小满一点点抬起掌根。
伤口没有重新出血。
她这才用绑腿余段缠住绞棒,又低头咬紧布尾,单手打了一个死扣。
“止住了!”
谷小满抬起头,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“班长,止血带有效!”
西岸乱石坡上,李满仓和几名一班战士一直趴在泥地里看着。
李满仓抹了把脸,转身去扯战士们腿上的绑腿。
“把麻绳也接上,平结打牢!”
段铁棱朝他喊了一声。
“满仓,绳头往小满左边扔!”
几根绑腿和一截麻绳被接在一起,从桥头甩了过来。
第一下被风吹偏,绳头落进两块桥板之间。
李满仓骂了一句,马上把绳子拖了回去。
“谷护士,你别伸腰,俺再扔一次!”
“往右半尺,我够得着!”
第二次,绳头落在谷小满左手前方。
她抓住绳子,先在自己腰间绕了一圈,又把余头从周顺子腋下穿过,扣在他胸前。
湿绳不容易收紧,她便咬住绳尾,用左手重新拉了一遍。
“先绷住,别猛拽!”
“听你的!”
李满仓带着几名战士伏低身子,将绳索缓缓收紧。
陶响莲把打空弹匣的捷克式甩到背后,一手扣住铁索,一手托起绳子,让它避开翘起的断板。
“绳路顺了!”
谷小满用右手护住止血带的绞棒。
“拉!”
西岸几名战士一齐后退。
谷小满和周顺子被一点点拖向桥头。
每移动半尺,身下便有碎木落进谷底。
周顺子的脸色正在变白,嘴唇也没了多少血色。
“谷护士,我这条腿没知觉了。”
“是止血带勒的,别碰那根木棍。”
“到了医院能松吗?”
“让医生决定,谁都不许自己松。”
坦克里传出几声日语喊叫,紧接着又响起一串机枪声。
枪口已经偏高,子弹打进雨幕,没有再压到桥面。
段铁棱看见伤员被拖到近前,低头对奚照雪开口。
“我得腾手接人。”
奚照雪将左手扣进横木裂缝。
“松开我,我有支点。”
段铁棱看了一眼她的手指,确认她已经卡牢,这才松开护着她的右臂。
周顺子经过身侧时,段铁棱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和肩带。
“先送伤员上去!”
谷小满把周顺子往他那边推,自己的靴底却从断板上滑开,身体向下坠了半尺。
背后的九七式步枪随即卡住一截吊轨。
“小满,别松绳!”
陶响莲伸脚勾住她的枪带,向上一提。
“俺勾住你了!”
“绳还在手里!”
段铁棱把周顺子拖过残存的横木,西岸的绳索也在同时收紧。
谷小满的膝盖擦过桥头碎石,终于跟着伤员一起被拖进安全区。
李满仓扑上来按住周顺子的肩膀,旁边的战士则用布条重新固定绞棒,防止它在搬运时回转。
谷小满跪在泥水里,没有先看自己的膝盖。
她伸手按住周顺子的颈侧。
脉搏还在,只是有些快。
“谷护士,人咋抬?”
“平着抬,伤腿不能拖地。”
谷小满抬头看向李满仓。
“送到医院先报止血带时间,路上谁也不准松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李满仓顿了顿,又问了一句。
“还有啥要做,你发话。”
“让他一直应声,别睡过去。”
谷小满这才吐掉嘴里的帆布带,抬手抹去脸上的血和雨水。
桥身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左侧主索剩下的索夹正在向外脱开,断裂的吊轨也接连甩向谷底。
整座铁索桥再次朝左翻转,残存桥板被掀了起来。
“都贴住右索!”
奚照雪的喊声从桥上传来。
卡在桥口的九五式轻战车失去支撑,右侧履带从横梁间滑脱,沾满泥水的车身开始向桥外倾覆。
车内的喊叫只持续了片刻,便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住。
一截被履带咬住的横梁却没有脱开,正随着车身向外移动。
段铁棱看见右侧主索也在往桥外滑,当即转身抓住奚照雪。
“弃桥,往西岸爬!”
他话音未落,那辆战车已经拖着横梁和断木,继续朝谷底翻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