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机撞回,车载机枪随即开火。
“趴下!”
段铁棱用左臂压住奚照雪,将她按到凸起的横木后。
7.7毫米子弹擦过铁索,把陶响莲身前的一块桥板打穿,木屑和泥水一同落在她的钢盔上。
桥面又向下一沉,几处索夹同时发出摩擦声。
第二辆九五式轻战车已经压上桥面,七吨多的车重让横木逐根下弯,固定木板的铁箍也开始松动。
履带继续向前碾压,车灯照着桥面,机枪弹在湿木板上犁出两排孔洞。
段铁棱抬起驳壳枪打了两发,弹头撞在车体正面,只留下两点擦痕。
谷小满伏在板缝边,雨水正从袖口往里灌。
“炸药已经用完了,手榴弹砸正面也没用!”
“别跟装甲较劲。”
奚照雪把左耳贴住横木,右臂的空袖垂在身侧。
左眼还压着纱布,右眼能看见的只有车灯、铁索和不断晃动的人影。
桥板下方传来的声音很杂,有履带碾木头的闷响,也有吊杆受力后的颤音。
爆炸松动过东侧锚头,桥面每次下坠,左侧主索的回弹都要比右边慢一点。
奚照雪心里过了一遍桥台的位置。
左侧承力已经不均,再让战车向前压几米,桥也许会自己断,可没人能确定它会断在战车前面,还是等战车开到西岸以后再断。
河滩上的伤员和百姓还没有全部进入反斜面。
只要这辆战车越过桥头,机枪便能顺着河滩扫过去。
奚照雪抬起脸。
“段铁棱,看左侧主索和斜拉索交会的地方。”
“哪一只索夹?”
“从桥心往回数,第二只。”
段铁棱抹掉眼皮上的雨水,借着战车灯光看向十五米外。
碗口大的索夹扣在钢缆外侧,中间那根穿销已经锈黑,爆炸震出的旧裂口横在销轴中段。
桥面每下沉一次,那条裂缝便似乎张开一点。
“找到了!”
“销轴还连着多少?”
“不好说,裂了快一半!”
谷小满转头看向奚照雪。
“打销轴?”
“不是靠子弹把它打穿。”
奚照雪的左手扣住板缝,感受着桥面的起伏。
“机枪先破坏裂口,等战车把左侧张力压到最高,再补一枪。”
“销轴一断,斜拉索会脱开,相邻吊杆也可能跟着断。”
闻萤抱着电台箱,声音紧了些。
“那咱们也在桥上。”
“所以都抓右索。”
奚照雪很清楚,这不是准备充分的定向爆破。
销轴断开以后,桥会倾斜多少,剩下的吊杆能撑多久,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答案。
可她也清楚另一件事。
这辆战车不能到西岸。
“先断桥。”
段铁棱没有再问。
“响莲,打销轴!”
陶响莲挪到横木后,把捷克式轻机枪的木托顶进右肩窝。
“俺来啃开那道缝!”
“闻萤,报距离。”
闻萤把手电压在电台箱旁,只让一道窄光落到索夹上。
她对着桥板长度估了两遍。
“十七米!”
“横风不用修!”
“按上次校枪记录,九七式近距弹着偏低,抬三密位!”
“响莲先打。”
奚照雪贴着横木。
“小满只留一发,等我口令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陶响莲压住枪身,准星对上销轴裂口。
“哒哒哒!”
第一轮短点射打在索夹边缘,两发跳开,一发咬进锈层。
“低半寸!”
闻萤盯着弹着点。
“往右修一点!”
陶响莲调整枪口,又扣下一次扳机。
“哒哒哒!哒哒哒!”
7.92毫米弹头接连撞上裂口,锈屑和细小的金属碎片落进桥下。
索夹上那道裂纹似乎又向外延伸了一截。
战车里的机枪手发现了她们的火力方向,枪口随即向右转动。
子弹撞上主索,跳弹擦着桥面飞过。
一发流弹撕开陶响莲肩头的棉衣,又擦过皮肉。
她的右肩往后一缩,枪口也跟着偏了半尺。
奚照雪听见轻机枪停顿。
“响莲,伤到骨头没有?”
陶响莲试着转了一下肩膀,重新压住枪托。
“擦了一道,手还能压住!”
“再打两个点射,打完抓索!”
“俺省得!”
陶响莲没有追着乱晃的销轴扫射。
她等桥面落到最低处,枪身与目标短暂齐平,才再次扣动扳机。
“哒哒哒!”
裂口边缘被打出一圈新痕,销轴却还没有断。
战车又向前压过一根横木。
木板从履带下方裂开,右侧吊杆随之绷直,桥面开始上下摆动。
“小满!”
谷小满将九七式狙击步枪架上横木。
十七米距离太近,她没有贴上偏置瞄准镜,而是直接从机械瞄具里寻找那道裂缝。
桥面一晃,准星便从销轴上滑开。
谷小满试着追了一次,随即停住。
她记得奚照雪教过,目标有规律晃动时,不能让枪口跟着乱跑。
先把准星放到它必经的位置,再等它自己回来。
“我看见裂口了。”
“别追。”
奚照雪的指腹贴着主索。
“桥身还在下沉。”
履带空转的震动沿钢缆传来,先急,后缓。
奚照雪在心里数着回弹间隔。
战车车头下压时,左侧斜拉索会吃到更大的力,等桥面摆到最低点再开始回升,销轴承受的剪切才最集中。
“再等。”
谷小满屏住呼吸,枪托抵住肩窝。
车灯直照着她的脸,雨水顺着眉骨流下,准星却停在裂口上方三密位。
桥面的回升渐渐放缓。
奚照雪扣住主索。
“现在。”
谷小满压下扳机。
“砰!”
6.5毫米步枪弹穿过雨幕,撞进被机枪打毛的裂口。
弹头没能穿透整根销轴,却让已经扩展的旧裂纹继续撕开。
桥面又被战车压低半尺。
“咔——”
销轴沿裂口错断。
索夹上盖被张力掀开,斜拉索从槽中脱出,带着雨水向桥头方向回抽。
相邻两根吊杆先后绷断,断头抽在桥板下方。
左侧桥面随即失去支撑。
“抓右索!”
段铁棱的喊声刚出口,整座桥便朝左侧翻了下去。
平放的桥板在片刻间斜成立面,木箱、弹壳和断木一同滑向谷底。
第二辆九五式轻战车也跟着侧倾。
左侧履带失去着力点,在湿木板上空转,右侧履带则卡进横梁和主索之间。
金属齿牙刮过铁箍,火星刚冒出来便被雨水压灭。
车体大半悬出桥外,发动机仍在运转,排气管不断喷出黑烟。
驾驶员似乎还在加油,右侧履带一阵阵转动,带着车身缓慢下蹭。
奚照雪脚下失去支撑,身体向左侧滑去。
段铁棱的左手扣住右侧主索,右手抓住她的后领。
奚照雪的领口勒紧,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没有等段铁棱把自己拖回去,而是伸出左手,在湿木板上连续抓了两次。
指尖终于扣进一道裂缝。
“我扣住了。”
“先别动。”
“你抓主索,我自己上去。”
“等桥停。”
段铁棱没有松手。
桥下的山洪盖过了不少声音,雨水从断开的木板边缘落进谷底。
奚照雪看不清下面有多深,只能感觉到风从桥板缺口向上灌。
她先压住呼吸,随后开始辨认队员的位置。
“小满!”
“我在右索边!”
“闻萤!”
“电台在,人也在!”
闻萤双腿盘住一根断吊杆,电台箱抵在胸前。
她咬住耳机线,一只手按着箱盖,另一只手抓住护栏索。
陶响莲用机枪背带绕住铁索,打了一个扣。
她半边身子悬在桥外,怀里仍抱着捷克式。
“俺肩膀还能动!”
“先别管枪,扣紧背带!”
“枪丢了,回去拿啥守山口?”
陶响莲嘴上应着,手里却已经把背带多绕了一圈。
桥身还在晃。
每晃一次,卡住战车的横梁就发出一声木料开裂的轻响。
“班长……段连长……”
下方传来一名战士的声音。
“拉我一把……”
谷小满贴住护栏索,探头看向下面。
一名负责殿后的一班战士挂在三米外的桥板上,左手抓着断裂的铁条,右脚勉强卡在木板缝中。
他滑落时被铁条划开了大腿内侧。
裤管已经裂开,鲜血随着脉搏一股股喷出,又被雨水冲成红线。
谷小满盯住伤口的位置。
野战医院教过的内容很快在她脑子里接上了。
大腿内侧、喷射性出血、颜色偏亮。
不是普通静脉伤。
“股动脉伤!”
“位置多高?”
奚照雪立即问。
“靠近大腿根,伤口很深!”
“人还清醒吗?”
“还在应声,可手上没力了!”
谷小满没有去想自己会不会掉下去。
这样的出血再拖几分钟,人可能先失去意识,随后连抓住铁条的力气也不会剩下。
救护课上要求先压住近心端,再在伤口上方使用止血带,并记下时间。
可现在伤员挂在斜桥上,她必须先让自己靠近。
卡在桥骨里的战车又往下蹭了一寸。
车载机枪因为车体倾斜,枪口偏离原来的射界,子弹从桥面上方掠过。
木屑落在谷小满的后颈。
那名战士的左手松开一根手指。
“小满……别下来……”
他喘了一口气。
“我抓不住了……”
谷小满合上九七式步枪的保险,把枪背带勒紧在肩后。
她扯下右腿绑腿,绕过护栏索,又在手腕上打了一个能收紧的活扣。
左腿的绑腿也被解下,塞进胸前的医疗包里,准备用作止血带。
段铁棱看出她要做什么。
“你下去,桥再翻一次怎么办?”
“我不下去,他撑不到桥停。”
“谷小满!”
“他还有脉。”
谷小满把医疗包移到胸前,用带子扣紧。
“我先压近心端,再扎止血带。”
奚照雪听着横梁开裂的间隔。
战车还在下滑,桥随时可能再次失衡。
可那名战士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等。
“响莲,盯住机枪口。”
“它敢再响,俺就压它射孔!”
“闻萤,看紧小满的绑腿扣。”
“明白!”
奚照雪抬高声音。
“小满,先保住自己的支点,没踩稳不准松手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止住血就喊,别一个人拖他。”
“好。”
谷小满伏低身体,左手抓住凸起的横木,右脚蹬上断索。
“别看谷底,看着我。”
下方的战士抬了抬头。
谷小满向下挪出半尺,绑腿在铁索上逐渐绷紧。
她的右脚仍在寻找下一处落点。
头顶那根卡住战车履带的横梁又响了一声,裂口正在朝铁箍方向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