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小满把雷管送进炸药箱的预留孔,用拇指压住封口。
“装好了。”
闻萤随即将导火索根部重新裹进油布,只露出拉火管。
“还剩二十来厘米。按平时的速度,大概能烧十七八秒。”
雨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流。
“这批导火索受过潮,快慢说不准。”
奚照雪左手压着主索,履带空转的震动正沿桥台传来。
第一辆战车的左侧履带已经陷进泥坑,却没有彻底失去抓地力。
只要驾驶员继续加油,它就可能从坑里爬出来。
炸早了,冲击只会掀掉一层路基。
炸晚了,车头便会压上桥面。
“别按十七秒算。”
奚照雪听见柴油机的转速又往上提了一截。
“当十二秒用。”
段铁棱贴着残墙向外看了一眼。
“车头离炸药不到十五米,后面的步兵在往两边散。”
陶响莲把捷克式轻机枪抵进肩窝。
“他们想上来拆雷管。”
“响莲压住右侧,小满拉火。”
奚照雪的手指扣紧铁索。
“闻萤先撤。段铁棱给我报脚下,不要拖我。”
“前面三步上桥,第四块横木右边断了一角。”
“够了。”
战车的发动机突然发出一阵闷响。
陷进泥坑的左履带卷起大片泥浆,负重轮开始往上抬。
几名日军步兵借车身遮挡,弯腰扑向桥台。
陶响莲扣下扳机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
短点射贴着战车右侧扫过。
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扑进泥里,后面两人立刻缩回装甲板后方。
一发车载机枪弹擦过陶响莲的钢盔边缘。
她的头向旁边偏了一下,耳朵里只剩断续的嗡鸣。
“还想拆?”
陶响莲吐掉嘴里的泥水,再次压低枪口。
“俺给你们留着呢!”
“拉火!”
谷小满拔掉保险帽,握住拉火管,用力向后一扯。
“嗤——”
油布下冒出一点火星,导火索开始燃烧。
“走!”
闻萤抱起电台,踩上第一块横木。
谷小满抓起九七式狙击步枪,紧跟着撤向桥面。
奚照雪左手沿主索向前滑动。
她看不见脚下,只能根据段铁棱报出的距离落脚。
“第二块,踩中间。”
“第三块有水。”
“右脚抬高,前面是断板。”
奚照雪跨过缺口。
“响莲撤。”
“俺再打两个点射!”
陶响莲边退边开枪,半匣子弹打完才抱起轻机枪,转身冲上桥面。
几人刚撤出不到十米,身后的履带空转声忽然停了半拍。
下一刻,柴油机转速再次升高。
第一辆九五式战车的左履带从泥坑里爬了出来。
“它脱坑了!”
闻萤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正往炸药上压!”
奚照雪没有回头。
这段受潮的导火索究竟烧到哪里,没人能判断。
如果火头被泥水压灭,她们便没有第二次点火的机会。
如果燃烧速度比预想更快,爆炸也可能伤到桥上的人。
她把左手紧紧扣在主索上。
“继续走,别停。”
战车前部越过泥坑,左侧履带带着烂泥压上桥台外沿。
车头距离炸药箱只剩不到一米。
爆炸声从桥口传来。
火光冲开雨幕,桥台外沿的青石和泥土被成片掀起。
几块断裂的履带板翻过主索,落进峡谷。
战车左侧履带被冲出主动轮,断开的履带链拖在车后。
车体向左倾斜,负重轮在塌陷的路基边缘空转,底甲随即卡上碎石。
冲击传到桥面,横木一块接一块弹起。
谷小满跪倒在湿木上,手里的步枪撞上主索。
她顾不上膝盖,抬头望向桥口。
“第一辆不动了!”
段铁棱伏在桥面,盯着烟尘中的车体。
“左边履带断了,底盘也托住了。”
“桥呢?”
奚照雪问得很快。
“主索还连着。”
段铁棱伸手按了按横木。
“东侧锚头可能松了,桥面比刚才低。”
奚照雪也感觉到了。
掌下的铁索仍在承重,可爆炸后的回弹比先前慢了些。
这说明锚固石已经有了位移。
桥暂时没断,却未必还能承受第二次冲击。
谷小满抹了一把脸上的泥。
“把它堵死了,后头那辆总过不来了吧?”
奚照雪正要开口,山口方向又传来柴油机的轰鸣。
那台发动机没有减速。
反而正在提速。
“不对。”
闻萤望向烟雾深处。
“第二辆还在冲。”
惨白的车灯穿过烟尘。
第二辆九五式战车从第一辆后方撞了上来,车头抵住前车的尾甲。
金属碰撞声传遍桥口。
失去履带的第一辆战车被推得向左滑动,底盘下的碎石不断滚进坡沟。
“它要把前车推开!”
谷小满撑着横木站起来。
“鬼子连自己人都不管了?”
“他们只要桥。”
段铁棱抬起驳壳枪。
“前车里的人是死是活,他们顾不上。”
第二辆战车继续加油。
第一辆战车被推得横了半尺,桥台右侧随即露出一条狭窄通道。
第二辆战车的右履带压过脱落的履带板,左履带则贴着塌陷路基缓慢向前。
碎石承受不住车重,接连往坡下滑。
车体晃了两次,却没有停下。
“咔哒。”
战车前履带压上铁索桥第一块横木。
木板向下弯曲,固定木板的铁箍发出摩擦声。
紧接着,第二块横木也被履带压住。
整座铁索桥向下一沉。
谷小满险些滑向桥边,陶响莲伸手揪住她的背带。
“贴中间!”
“它有七吨多,别全挤在一处!”
奚照雪沿主索摸到一只索夹。
螺栓正在细微颤动。
桥或许会先断,把战车送进河里。
也可能撑住这几十米,让它一直开到对岸。
她不能拿河滩上数百人的命去赌这座老桥什么时候断。
段铁棱回头望向西岸。
最后一批伤员虽然已经离桥,却还聚在无遮蔽物的乱石坡下。
李满仓正带人把百姓往反斜面转移。
队伍太长,短时间内根本藏不住。
一旦战车开到西侧桥头,三十七毫米战车炮和车载机枪便能直接压住河滩。
“李满仓!”
段铁棱隔着风雨大喊。
“把人往山后赶!别停在河滩!”
对岸似乎有人应了一声,很快便被发动机声盖住。
奚照雪低声问道。
“还有多少弹药?”
陶响莲拍了一下轻机枪弹匣。
“半匣,普通弹。打车壳没用。”
“手雷呢?”
“我还有一枚。”
谷小满摸了摸腰间。
段铁棱退出驳壳枪弹匣看了一眼。
“十七发。”
闻萤抱紧电台。
“我没有枪。”
第二辆战车又向前压过一块横木。
桥面下沉得更明显了。
一根固定横木的铁条突然崩开,断头在雨里弹了两下。
战车炮暂时受桥索遮挡,炮塔上的九七式车载机枪却已经开始转向。
枪口越过主索,缓慢扫向桥面中央。
“都贴索,散开!”
段铁棱刚喊完,奚照雪便听见炮塔里传出一声金属撞响。
机枪手正在向后拉动枪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