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束车灯从东侧山口转过来,在雨里晃了几下,扫过桥头堡的残墙。
履带逐节压过碎石,震动沿着桥台传到主索上。
奚照雪看不见灯光,却能感觉到掌下的铁索正在轻颤。
段铁棱透过雨幕看了两息。
“九五式轻战车,两辆,第一辆的炮塔正往桥口转,后面跟着步兵。”
奚照雪在脑中估了一遍距离和路况。
九五式轻战车重七吨多,桥口又窄,只要逼它停在桥台附近,后面的车和步兵就很难展开。
可要是让它直接压上桥面,这座老桥未必撑得住。
“别打正面。”
奚照雪抹掉流到唇边的血水。
“正面装甲有十二毫米左右,雨里距离又远,步枪弹多半只会跳开,驳壳枪更没用,子弹留给跟车步兵。”
段铁棱拇指扳下驳壳枪击锤。
“李满仓,把桥头堡塌下来的青石和烂木推到窄弯,能挡半分钟也算半分钟!”
“担架队先过,百姓跟在后面,一个接一个走,谁也不准抢!”
桥头的人群还是乱了几步。
“鬼子的铁王八来了!”
“桥会不会断?”
“别挤,前面还有伤员!”
两名老农抬着一副竹担架刚踩上桥面,脚底便在湿木上滑了一下。
担架向右倾斜,伤员的半边身子探出竹杠,包扎好的伤口也蹭上了桥索。
“稳住前头!”
老王咬紧担架绳,把肩膀往上一顶。
后面的人还在往前靠,担架一时扶不回来。
陶响莲抱着捷克式轻机枪跨到桥口,枪托在横木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都往后退半步!”
她没把枪口抬向人群,只用身体挡住桥口。
“桥底的炸药,班长拆了,鬼子的机枪眼,俺们也堵了,现在桥能走。”
“谁再往前挤,撞翻担架,俺先把他拖到队尾去!”
有人还想说话,陶响莲已经回头瞪了过去。
“哭也得边走边哭,留在这儿等炮弹吗?”
人群渐渐让出一条窄路。
老王把滑下肩头的绳套重新勒紧。
“起把手!”
“听女兵同志的,过桥!”
两名老农同时发力,将担架抬回桥面中间。
队伍重新向对岸移动。
风从峡谷里穿过,铁索桥被压得左右摇晃,横木之间不断挤出水声。
谷小满把九七式狙击步枪背牢,一手扶着主索,一手把靠近桥边的百姓推回中线。
她军装上还沾着奚照雪的血,腰间只剩一枚九七式手雷。
“别踩边上的木头,脚落在中间!”
“抱孩子的先把孩子贴紧,别横着身子走!”
闻萤背着电台沿桥口后退,耳机挂在脖子上,油布包裹的发报机被她护在胸前。
“拉住前面人的衣角,不要往桥下看。”
“前面走一步,你们就跟一步,脚下别停!”
伤员和百姓从女枪班身边经过。
一个抬担架的年轻人走到陶响莲旁边,忍不住偏过头。
“女兵同志,谢谢你们。”
陶响莲盯着山口,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。
“谢话留到过桥以后再说。”
年轻人吸了口气,抬着担架继续往前。
几名护士护着药箱来到奚照雪身边,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。
她们看见奚照雪双眼缠着纱布,右臂用夹板固定在身侧,左肩的绷带也在往外渗血。
带头的护士抬手敬了一个军礼。
“奚文书……奚班长,我们先过去。”
“你们也要回来。”
奚照雪听出了她的声音,却没有抬手。
她的左手还扣在主索上,稍一松开,身体便找不到平衡的参照。
“过桥,药箱别再淋湿。”
几名护士咬着嘴唇,从她身边走了过去。
奚照雪听着她们的脚步落上桥面,又一点点远去。
她看不见这些人的脸,只能在心里数经过身边的担架和药箱。
每多过去一副担架,桥东便少一个可能被炮火截住的人。
段铁棱站到她左侧,托住她的手肘。
“还能站?”
“能。”
“别逞强。”
“我倒了再扶。”
段铁棱松开半寸,手掌仍停在她肘后。
奚照雪的靴底重新踩稳,左手沿着主索向前摸了半尺。
“坦克到哪了?”
“不到两百米。”
段铁棱望向东侧窄弯。
“满仓推下去的青石只拦了半分钟,第一辆已经碾过来了。”
山口传来一声炮响。
三十七毫米炮弹打中桥头堡残墙,石块和泥水越过桥台,砸在桥面上。
铁索桥猛地向下一沉。
几个走到中段的百姓跪倒在横木上,后面随即传来孩子的哭声。
奚照雪听见膝盖碰上木板的动静,左手随之收紧。
主索下沉以后又回弹了两次,说明锚头还没有松脱。
桥没断,队伍就不能停。
“都趴低!”
闻萤扯住一个抱孩子的妇人,将她扶回桥面中线。
“桥还在,站起来接着走!”
段铁棱冲桥上喊了一声。
“担架队加快,前面不要堵住桥口!”
奚照雪侧过头,听着履带压过路障后的节拍。
第一辆战车正在降挡,发动机声音比刚才更沉。
她的左手沿主索摸到桥台锚头,指腹停在一条锈蚀的铁缝上。
“把剩下的炸药箱拖过来,绑到东侧锚头外面。”
段铁棱转过身。
“人还在桥上,你要断桥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你想炸哪儿?”
“桥台外沿。”
奚照雪用指节敲了敲锚头下方的青石。
“前面有个泥坑,九五式的左履带会先压进去,等车体倾斜,再炸塌桥台外沿。”
“履带多半会被冲断,断不了,也会陷进塌方里。”
段铁棱看了看桥上的人,又看向越来越近的车灯。
“主索保得住吗?”
“保不住也得炸。”
奚照雪没有回避这个结果。
“人过完以后,这座桥不能留给第二辆车。”
她清楚,这个办法也会把女枪班留在桥东。
雷管装上以后,她们只有一段导火索的时间撤到桥面,再赶在主索受损前冲过去。
可如果不拦住坦克,桥上的担架连这点时间都不会有。
“雷管最后装。”
奚照雪继续道。
“先固定炸药,别让箱子碰到桥面,也别让导火索被绑腿压住。”
段铁棱没有再问。
“响莲、小满、闻萤,把鬼子留下的炸药箱拖过来!”
“雷管和导火索分开放,听奚照雪的口令再装!”
“是!”
段铁棱又朝桥口喊了一声。
“李满仓,带一班护送百姓过桥,到对岸构第二道防线!”
“机枪能带走就带走,实在带不走就拆枪机,别给鬼子留下能用的东西!”
李满仓从石堆后滚出来,肩膀和胸口都沾着泥。
“明白!”
他带着一班沿桥面后撤,两名战士在后面压住队伍,免得有人回头。
桥头堡废墟里还留着两只日军黄色木箱。
陶响莲把轻机枪背带甩到肩后,弯腰拖起其中一箱。
箱角卡进碎石缝,她拖了两次都没能拽出来。
“还挺会挑地方。”
陶响莲抄起半截断木,塞进箱底用力一撬。
木箱离开石缝,她顺势拖到主索锚头旁边。
谷小满放下步枪,跪在泥水里检查箱盖和起爆孔。
“第一箱的起爆孔是空的,没有雷管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另一只箱子。
“第二箱还插着半截断线,不清楚里面有没有旧雷管,先别动。”
奚照雪伸出左手。
“把第一箱推过来,让我摸。”
谷小满看了看她掌心裂开的伤口。
“你的手还在流血。”
“血不会把炸药摸响。”
“你就不能有一句好听的?”
“过桥以后再听。”
谷小满咬了咬牙,扶着她的左手按到箱盖边缘。
奚照雪的指腹依次摸过木箱缝隙、铁皮护角和起爆孔周围的黄油纸。
黄油纸外层被雨水泡软,里面的炸药块却没有散,箱角也没有明显破裂。
“第一箱能用,第二箱别碰。”
她收回手。
“小满,找两根绑腿绕过锚头,再拿断木垫住箱角,别让铁皮直接磨主索。”
“导火索从外侧留出来,火头用油布包住。”
“明白。”
谷小满把绑腿穿过主索,膝盖压住木箱,开始一圈圈收紧。
陶响莲半蹲在她旁边,重新把捷克式轻机枪架上碎墙。
“你只管绑,右边来人,俺替你挡。”
闻萤护着电台蹲到石墩后,按住一边耳机。
杂音里传出几组短促的日军明码。
她听完第一遍,又调整了一下接收旋钮。
“敌台在重复‘桥面完整,装甲推进’。”
“发报的不是七零二,敲键比他重,字组间隔也短。”
奚照雪偏过头。
“记下节拍,不要回呼,过桥以后再核。”
“已经记了。”
东侧窄弯后方,第一辆九五式轻战车缓缓探出车头。
铆钉装甲上挂着泥水,左侧履带卷着碎石,炮塔上的车载机枪先向桥头扫了过来。
“哒哒哒哒——”
子弹打在主索和残墙上,溅起的火星很快被雨水压灭。
段铁棱将奚照雪往石墩后带了半步,自己贴着墙角举起驳壳枪。
奚照雪没有推开他。
她现在需要一面能挡弹的墙,也需要把更多注意力留给履带声。
段铁棱朝跟车步兵连开两枪。
“女枪班,压住车后的步兵,谁也别拿子弹打车壳!”
陶响莲把枪托抵进肩窝。
“俺这二十发子弹,没一发打算喂铁皮。”
她扣下扳机,三个短点射扫向战车右后方。
两名借车体掩护前进的日军立即伏下,其余人散到山道两侧,暂时没能靠近桥口。
谷小满把第二条绑腿绕过锚头,拉紧以后又打了一个死结。
闻萤一手扶着电台,一手将雷管和导火索包进油布,放在自己膝前。
桥上,最后两副担架刚过中段。
对岸传来李满仓的喊声。
“第二道防线占住了,桥上的继续走!”
奚照雪抬起头,纱布下的血水沿着下颌流进衣领。
她听着发动机每一次降转,也听着履带板与碎石接触时的间隔。
如果口令下早了,爆炸碰不到履带。
如果晚上一两息,车头可能已经压上桥面。
她现在看不见泥坑,也看不见战车的位置,只能把段铁棱刚才报过的距离、履带节拍和桥台震动一一对上。
“还有五十米。”
段铁棱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听得出来?”
“它刚越过第二堆烂木,已经换低挡了。”
奚照雪把左手重新压上锚头。
“等左履带压进泥坑,它会空转半拍,那时再装雷管。”
“要是没听准呢?”
“那就看你的眼睛。”
段铁棱把驳壳枪重新上膛。
“我看车,你听履带。”
第一辆战车继续逼近桥口,车灯在雨里来回晃动。
车载机枪的火线扫过主索上方,碎石不断从桥台边缘落下。
陶响莲压着枪口换了一个射击位置。
“桥上的快点,俺这儿快看见鬼子的鼻子了!”
最后一副担架越过西侧桥口,担架员踉跄了两步,又被李满仓伸手接住。
东侧山道上,战车的发动机忽然抬高转速。
右侧履带仍在向前咬地,左侧履带的撞击声却少了半拍。
段铁棱盯着车头下方翻起的泥水。
“左履带进坑了!”
奚照雪抬起下颌。
“小满,装雷管。”
谷小满掀开油布,正把雷管送进炸药箱的起爆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