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甲抵进泥水里的碎石棱角,奚照雪借着掌心那点疼意,把呼吸慢慢压稳。
右肩的骨伤随着呼吸牵扯,眼部纱布被雨水和渗血浸透,贴在眉骨上。
透过湿纱布,她只能辨出天光和人影,崖下山洪撞石的声音反倒更清楚。
汽油、湿泥和烧焦金属混在一起,让她想起刚才坠进谷底的两辆轻战车。
视野若是继续变暗,回去后的甄别和布置便只能更多依靠别人。
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适,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逞强,而是先把胶片带回去。
段铁棱站在她身侧,军大衣下摆还在往下滴泥水。
他把微缩胶片重新检查一遍,连同油纸一起塞进贴身内袋,又扣紧了衣襟。
石驼铃带着几名背山客从药农道爬上崖口。
几个人背着空竹篓,裤脚沾满泥,鞋底还挂着山路上的碎草根。
“段连长,山货道上的临时哨卡清掉了,鬼子的大队人马正往东山口压。”
石驼铃抹去脸上的雨水,又望向已经断开的铁索桥。
“这桥一断,盐药以后只能绕鹰嘴岩,那条路窄,雨天还容易塌。”
段铁棱收回目光。
“路死,人活。”
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。
“老石,你带背山客和伤员先走,周顺子的止血带不能再耽误。”
“李满仓带一班垫后,把脚印、血迹和拖痕都处理干净。”
“二排准备假脚印,鬼子追上来,就把他们往断桥下游领。”
“明白!”
背山客拆下两个竹篓,用篓架、麻绳和军毯扎成软担架。
谷小满的右腿已经用木片固定,膝关节保持伸直,伤口两侧垫着纱布和布卷。
她坐在软担架上,仍探身去看奚照雪眼部的包扎。
“班长,药箱里还有半瓶碘酒,那是给你右肩清创的,眼睛得回医院用煮过晾凉的净水冲。”
奚照雪偏开头。
“纱布先别拆,外面加一层防水布。”
“能看见光,不等于角膜没伤着。”
“我没说没伤。”
“那你回去就得听医生的,不能趁我不在自己拆纱布。”
谷小满说着便要撑起身,被李满仓按住了担架杆。
“谷护士,你这条腿不能落地。”
“我坐着也能看伤。”
“你先看周顺子,他脸色又变了。”
谷小满闻言不再争,俯身摸向周顺子的颈侧脉搏。
“满仓,抬稳一点,别让他的伤腿晃。”
“放心,俺盯着。”
伤员开始向药农道转移,担架没有全部离开,队伍却在崖口短暂停了下来。
段铁棱走到残破的桥头堡前,靴跟在泥里并拢。
他面向奚照雪,抬手敬礼。
李满仓先站直身体,随后是排长、尖刀连战士和几名后勤兵。
抬担架的人没有腾手,只把肩膀稳住,让伤员不至于因停步受到牵扯。
几名曾受女枪班护送的背山客放下竹篓,也在雨雾里站直了腰。
段铁棱开口。
“防务连连长段铁棱,向雾岭女枪班班长奚照雪报告。”
“铁索桥一战,女枪班承担桥头侦察、火力指挥和断桥时机判断,摧毁敌九五式轻战车两辆,截断追兵,保住百姓转移通道。”
“战果我会一项不少地报给刘政委,并为女枪班申请特等功。”
奚照雪没有抬手。
她的右肩动不了,左手还撑在石墩边缘,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编制呢?”
段铁棱放下手。
“刘政委临行前有交代,只要铁索桥一战守住百姓转移线,女枪班就正式列入野战医院与防务连联合侦察序列。”
“番号保留,独立行动权保留,优先补给权保留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从现在起,临时试训四个字作废。”
“你们是雾岭女枪侦察班。”
陶响莲把撞弯枪管的捷克式抱紧了些,吸了吸鼻子。
“早该这么叫了。”
闻萤摘下眼镜擦了两遍,镜片反而沾上更多水痕。
她索性把眼镜塞回衣兜,双臂重新护住电台箱。
奚照雪等这道命令等了很久。
有了正式编制,女兵便能按战斗单位领枪、领弹和接任务,不必每次上前线前,都先证明女人是不是只该留在后方。
可这份认可来得并不轻松。
周顺子还躺在担架上,谷小满的膝伤或许会让她离开一线,陶响莲手里的机枪也已经不能再开火。
更何况,那块怀表里的名单还压在段铁棱衣襟内。
战功可以等,鸦巢网不能等。
“闻萤。”
“在,班长。”
闻萤把电台箱交给旁边的后勤兵,拖着扭伤的右脚往前挪了两步。
“刚才桥头堡里,接替‘七零二’的发报员,压键重,释放快,码间停顿短,你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他的电键每隔三个码元,会多出一次很轻的双击杂音。”
“可能是回位弹簧疲劳,也可能是接点回跳,还得拆开同型号电键试过才能确定。”
奚照雪继续问。
“最后一封电报。”
“‘三号方案激活,装甲队强行突越。’”
闻萤回想片刻,又补了一句。
“主频下沿还压着一股弱信号,一直重复发送同一组乱码。”
“我没抄全,只记住前四组报码的间隔,还有第三组比前两组慢了两拍。”
“回去以后,先按间隔补,再拿旧报码本反查。”
“明白。”
段铁棱听出其中另有问题,抬手让附近战士散开警戒。
最后留在近处的,只有闻萤、陶响莲、谷小满和两名抬担架的背山客。
奚照雪把声音压低。
“胶片上有李茂林和赵大成,一个管药品,一个管东山口联络。”
“黑藤弥三郎若真想把完整名单送出山,为什么不用更隐蔽的交通员?”
“又为什么让便衣带着制式怀表,坐上最容易被注意的战车?”
段铁棱沉默片刻,从怀里摸出那块变形的铜表。
表盘玻璃已经碎裂,指针停在九点四十五分。
他又拿出先前从吴德贵那条线缴获的怀表,将两块表并排托在掌心。
双层后盖、劣质机油、防水油纸,连铜片边缘的打磨毛刺都在相近的位置。
这不像个人临时改出来的藏物件,而像是鸦巢网内部统一准备的传递工具。
段铁棱用拇指压住表盖。
“这份名单,是他们故意送到我们眼前的?”
“至少不是一份能照着抓人的真名单。”
奚照雪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胶片上的人名。
“里面可能有被策反的人,也可能有已经暴露却没有叛变的人。”
“黑藤还可以把他想除掉的双面线人塞进去,借我们的手替他清理。”
闻萤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如果我们按名字抓人,医院药品、粮弹运输和交通站会同时换人。”
“对。”
奚照雪的左手在石墩边摸到一截断木,指腹沿着木纹缓缓划过。
“真正的内鬼只要看谁被抓、谁接替、哪条路停运,就能重新摸清我们的物资线。”
“名单半真半假,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名字,而是我们拿到名单后的反应。”
段铁棱收起两块怀表。
“你的意思是不公开,也不按名单一锅端。”
“旧暗号全部冻结,新口令分段送达,任何一个交通员都不能掌握整条线。”
“名单上的人按证据分三层。”
“只有姓名、找不到接触证据的,暗中保护,继续观察。”
“掌握药品、粮弹和路线的,暂时调岗,所有出入库改成双人复核,但不给理由。”
“能和敌台信号、失踪物资或旧暗号对上的,也先不抓,给他假货和假路线,看他把消息送到哪里。”
闻萤在心里默记了一遍。
“那三个已经暴露的交通站呢?”
“撤空,但别封。”
“留旧痕迹,放一批做过记号的空药箱,让鸦巢网以为那些站还在用。”
段铁棱点头。
“回去只见刘政委和保卫干事。”
“胶片由我贴身带,闻萤负责副波,吴德贵那条线暂时不惊动。”
奚照雪补了一句。
“李茂林和赵大成也不能提前知道自己在名单上。”
“黑藤等的就是根据地先乱。”
陶响莲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照这么说,名单都送到手里了,俺们还不能揪人?”
“要揪。”
“那咋揪?”
“让敌人以为我们揪错了。”
陶响莲琢磨片刻,把撞弯枪管的捷克式扛到左肩。
“俺不懂这些弯弯绕。”
“你只记住一件事,刀先别落在自己人身上。”
“这句俺懂。”
陶响莲咬了咬牙。
“行,班长说咋揪,俺就咋揪。”
远处山口传来两声零散枪响。
李满仓在坡下抬头喊道。
“连长,东边发现鬼子探路兵,离这儿还有两道沟!”
段铁棱转身下令。
“一班扫尾,边打边退,不许恋战。”
“二排做假脚印,把他们往断桥下游引。”
“背山客先走,伤员居中,女枪班跟我回医院。”
奚照雪用左手撑住石墩,试着站起。
右肩刚一牵动,眼前那点天光便收窄了些,脚下也没能踩稳。
她的膝盖往泥里落去,左手抓了个空。
段铁棱扣住她的左臂,把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,又从左侧托住腰背。
“别碰右肩。”
“受力在左边,我托着你的腿。”
他调整好位置,将她半背起来。
“你负责记住黑藤这张网,路我走。”
奚照雪本想自己落地,可脚下的虚浮已经说明继续硬撑只会拖慢伤员队伍。
段铁棱只是替她承担这段山路,并没有接走她手里的判断。
她压下挣扎的念头。
“遇到岔口先报方向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泥坡别走正中,左边有松土。”
“你看不见还管路?”
“我过来的时候记过。”
“那你继续管。”
谷小满的软担架从旁边经过,她把半瓶碘酒递给陶响莲。
“替我看着班长,别让她在路上拆纱布。”
陶响莲把碘酒塞进腰间布袋。
“她要敢拆,俺就按住她。”
她回头看向奚照雪。
“班长,这回俺真按。”
“先看好你的枪,枪管弯了,别装弹。”
“俺记着,回去就找蒲师傅换枪管。”
队伍沿着药农道开始移动。
担架杆摩擦湿布,电台箱的扣环随着步子轻响,背山客的鞋底不断踩碎泥壳。
奚照雪靠在段铁棱左肩,默数着周围的脚步。
闻萤在左后方,陶响莲守着外侧,谷小满的软担架位于伤员队伍中段,周顺子则在最前面。
这些声音替她重新拼出了一支正在撤离的队伍。
雨已经停了,深谷里只剩山洪拍击断索的动静。
她闭着被纱布盖住的眼,左手仍握着那截断木。
木刺抵进掌心,她始终没有松开。
黑藤把名单送到他们手里,等的或许不是抓人本身,而是看谁来接岗、谁去报信、哪条路线先停。
鸦巢网真正盯着的,是根据地接下来的每一步。
东边又响了一枪,比先前近了些。
段铁棱的脚步略微一顿。
“近了一道沟。”
“别加快,伤员的步幅不能乱。”
奚照雪朝后方偏过头。
“让二排继续做脚印,别让追兵看出队伍已经分流。”
“明白。”
雾气正从林口往山道里漫,队尾的二排战士拖着一块沾血的破布,把最后一串脚印一步步引向断桥下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