匕首刀尖贴进青石基座的缝隙,挑开压在起爆线外面的油布。
奚照雪把身体重量压在左肘上,双膝卡紧排水槽下沿。
肩头的绷带已经被雨水泡透,布料贴着伤口,每次调整姿势,皮肉都会被带动。
右臂仍垂在身侧,手指没有知觉。
左肩也撑不了太久。
奚照雪在心里把动作排了一遍。
先清理固定线,再看雷管接法,最后才碰从桥头堡引下来的胶皮线。
顺序不能错。
头顶的脚步停在主索接点附近。
她收回刀尖,没有继续往线皮下探,只把脸贴近石壁,听着上方的动静。
五百米外,鹰嘴岩侧翼的乱石高地上,尖刀连已经压到铁索桥外围。
步枪手将子弹推上膛,机枪组架住桥头堡的射击孔,所有人都在等段铁棱下令。
李满仓贴着泥地爬到段铁棱身边。
“连长,一班和二班都摸到了。”
“鬼子的重机枪被引去打山壁了,再不冲,他们怕是要撤干净了。”
段铁棱没有回答,只抬手擦掉望远镜目镜上的雨水。
桥侧的枪声隔着雨幕传来。
陶响莲把捷克式轻机枪缩在石缝后,朝对岸那块内凹的花岗岩打出两次短点射。
子弹咬上岩壁,打出几簇火星。
弹着声在谷中反复折回,桥头堡里的观察兵只看见对岸石壁上的火光,很快把那里当成了新的射击点。
残存的九二式重机枪随即调转枪口。
重弹扫过空无一人的山壁,碎石和泥水不断滚进谷底。
闻萤趴在另一道石缝里,手边压着油纸包住的小本子。
她看一眼秒表,记下重机枪每轮射击的时长,又在旁边补上换弹间隔。
陶响莲从后方压低声音。
“还能再引一轮,要不要打?”
“先停六秒。”
闻萤没有抬头。
“他们这次只打了十四秒,弹板可能没换完。”
“等枪口再往右偏,你打凹岩左侧,别让弹着点留在一个地方。”
陶响莲抱着机枪往后挪了半个身位。
“晓得,不能让鬼子摸着俺的规矩。”
谷小满伏在岩缝外沿,把九七式狙击步枪抵紧肩窝。
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始终压着桥面观察口。
先前有两名日军试着探头查看桥底,都被她打碎了身前的砖沿,只得退回掩体。
段铁棱将望远镜往下移,找到西侧桥墩的排水槽。
看清那个身影后,他的手指停在调焦轮上。
奚照雪挂在谷底上方,右臂垂着,军装右侧已经被血浸出一片深色。
她只能靠左肘和双膝固定身体,腾出的左手正拿着匕首清理炸药箱旁的杂线。
李满仓还在催。
“连长,桥侧那几个人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她们把重机枪和观察口都压住了,咱们不能只趴在这儿看。”
段铁棱伸手按下他的枪管。
“先看桥墩。”
李满仓接过望远镜,顺着他指的方向找了几息。
等他看见排水槽里的奚照雪,话音也低了下来。
“她右手抬不起来?”
“肩伤裂了。”
“那她怎么拆?”
“用左手。”
段铁棱拿回望远镜。
“现在冲,桥头堡里的起爆手就会压下起爆器。”
“桥一塌,主力过不去,她也回不来。”
李满仓抓着枪身,没有再催。
马鞍山那次,一条没有核实的消息把尖刀班带进三面交叉火力,十一名战士没能回来。
从那以后,段铁棱不肯把队伍交给未经实战检验的人。
这份谨慎救过不少人,也让他把“女兵”二字直接看成了负担。
可桥侧的四个人没有向他争辩过。
陶响莲用机枪和谷中回音牵走敌军火力。
闻萤计算射击间隔,随时判断对方的弹药和射界。
谷小满接管缴获的九七式,把桥面观察口压得没人敢久留。
奚照雪则挂在桥墩下,用一只手处理炸药。
段铁棱这才看明白,他该防的是没本事的人,和男人女人没有关系。
副班长从旁边靠近。
“连长,还等吗?”
“等。”
段铁棱抬手比出两个方向。
“一班、二班把木柄手榴弹的尾盖拧开,拉绳留在里面。”
“机枪组继续锁桥头堡射击孔。”
“桥下起爆线一断,谷小满会连续打掉两盏探照灯。”
“灯一灭,立刻冲。”
副班长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命令沿着乱石高地传了下去。
战士们压低身体,没有人再出声。
铁索桥在谷风中轻轻晃动,锈蚀的索扣不时发出摩擦声。
桥墩下方,那架木质绳梯忽然晃了两下。
奚照雪停住刀尖。
一双皮靴从桥面边缘探出来,踩上第一根木档。
刚才在桥面巡查的日军工兵背着三八式步枪,正沿绳梯往下爬,右手还握着一支手电筒。
桥头堡显然等不到炸药点位的回报,派人下来做最后检查。
雪白的光束在雨中晃动,离排水槽越来越近。
谷小满从瞄准镜里套住工兵的后脑。
“工兵下去了,我有角度。”
闻萤举起望远镜。
“先别开枪。”
“他离队长不到四米。”
“枪一响,桥头两盏探照灯都会照过去。”
谷小满的食指贴着扳机护圈。
“他要是再往下,我未必还有干净射界。”
闻萤盯着那束正在下移的手电光。
“等队长的动作。”
陶响莲抱紧捷克式。
“俺打一轮,把声音盖住?”
“不行。”
闻萤迅速否决。
“现在开火,他受惊以后只会往桥下乱照。”
桥墩上,奚照雪把身体继续往排水槽深处收。
右肩流出的血沿青石缝往下淌。
绳梯每晃动一次,震动都会顺着桥墩传到她的肘部。
工兵的皮靴踩上青石边缘。
他先低头看了看脚下,随后弯腰,将手电光照向固定在主索接点旁的三只黄色炸药箱。
光束贴着油纸扫过,又落到电雷管和胶皮线上。
奚照雪没有动。
她能看见工兵腰间的工具袋,也能看清他背后的枪带。
距离太近,谷小满开枪或许能打中,却无法保证子弹不会穿透后撞上炸药箱。
若让工兵发现她,桥头堡会立刻起爆。
能用的只有眼前这把匕首。
手电光慢慢移向排水槽。
就在光圈快要碰到奚照雪的衣角时,一阵谷风从桥底卷上来。
桥面的防雨布被掀动,绳梯随之向外荡开。
工兵重心不稳,立刻蹲低身体,左手抓向青石边的铁环。
奚照雪等的就是这一下。
她用双膝顶住石槽下沿,腰腹贴着青石向前送出半尺。
左肘离开排水槽的同时,左手反握匕首,从工兵下颌处向上送入。
刀锋入肉的声音被雨声盖住。
工兵的身体僵了一下,手电筒随即脱手。
奚照雪用左肩抵住他的胸口,将人压在青石壁上,不让皮靴踢中绳梯。
工兵喉咙里只漏出半声气音,抓着铁环的手便松开了。
奚照雪拔出匕首,顺势向外一推。
尸体从桥墩外侧滑下,没有撞上绳梯。
背后的三八式步枪擦过石沿,随后和尸体一起落进雨幕。
手电筒在下方翻滚了几次,光圈很快被谷底急流吞没。
失去工兵身体的支撑后,奚照雪也往外滑了半尺。
左膝险些脱开石槽。
她立刻屈肘卡回排水口,腰腹贴紧石壁,等身体不再下坠才缓了一口气。
左臂正在发抖。
掌心磨开的伤口被铁锈和雨水反复冲刷,握刀时已经有些发滑。
奚照雪把刀柄在衣襟上擦了一下,又将身体塞回原位。
五百米外,段铁棱一直举着望远镜。
直到工兵的身影消失在谷底,他才缓缓放下手。
他先看了一眼桥头堡,又看向排水槽里那个仍在忙碌的人。
那不是一个等着主力救援的伤员。
那是在替整个尖刀连打开进攻通道的战友。
段铁棱抬起右手,朝桥墩方向行了一个军礼。
李满仓看见他的动作,沉默片刻,也把手举到帽檐前。
副班长将步枪托给旁边的战士,跟着行礼。
乱石高地上,能腾出右手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手臂。
机枪手仍守着瞄具,弹药手依旧按着弹板,警戒枪口也没有偏离桥头堡。
这场军礼并不整齐,只持续了几息。
雨水顺着战士们的袖口往下流,没有人说话。
桥墩下,奚照雪看不见远处发生了什么。
她也没有余力去想。
确认绳梯上暂时无人后,她把注意力放回炸药箱侧面的起爆线上。
一红一黑两股胶皮线从桥头堡方向引下,贴着青石缝进入箱体。
按照常见接法,起爆器、电线和电雷管之间不会多出复杂结构。
可红线绕过雷管外壳时,线皮有一小段不自然的凸起,外面还补过一层颜色稍深的火漆。
奚照雪用刀尖刮掉火漆,沿着接缝挑开胶皮。
里面除了铜芯,还有三根比头发略粗的漆包线。
三根细线贴着红线内壁绕了一圈,其中一根绷着一枚铜簧片,另外两根通向炸药箱背面。
奚照雪顺着线看过去,在油纸下面发现了一块半截拇指大小的叠层干电池。
电池两端都被火漆封住,旁边的铜簧片与雷管触点之间只隔着很窄的一道缝。
她没有继续下刀。
这个装置做得不算精细,原理却很清楚。
外露的红线是留给拆弹者看的。
只要有人直接剪断红线,藏在里面的细线就会失去拉力,铜簧片随即闭合。
本地电池会绕过桥头堡的起爆器,直接给电雷管通电。
即便桥头的主线被切断,三只炸药箱仍会在桥墩下起爆。
奚照雪盯着那枚铜簧片,呼吸放得更轻。
黑藤机关布置这套引信时,就已经考虑过有人会来拆雷。
对方防的不是普通破坏,而是熟悉电雷管的人。
桥面上的哨声忽然急促起来。
几名日军抱着弹药箱退进桥头堡,重机枪的射击也比先前更密。
有人在上方用日语催促。
“准备爆破!”
奚照雪用膝盖抵住左腕,压住失血带来的抖动。
不能先碰导线。
也不能让金属刀刃接触两个触点。
她从炸药箱内侧割下一小条尚未湿透的油纸,用牙齿咬住一端,将油纸折成窄楔。
桥头堡内又传来一声命令。
“起爆手,到位!”
奚照雪盯住铜簧片下方的缝隙,左手正把那枚油纸窄楔一点点送向触点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