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纸窄楔挤进铜簧片与触点之间,露在外面的部分还不到半个指甲宽。
奚照雪没有急着松手。
桥身正随谷风摆动,任何一次震颤,都可能让铜簧片擦过油纸边缘。
她等铁索的晃动稍缓,才抽回匕首,用刀背轻轻碰了碰窄楔。
没有滑动。
第一道防剪保险暂时被隔开了。
她左手虎口已经被铁锈磨破,血水顺着刀柄流到指关节,又滴进桥墩的排水缝里。
右臂垂在身侧,指尖仍旧发木。
每次换气,左肩的伤口都会被牵动。
她不敢把注意力放在疼痛上。
右手现在指望不上,左手必须再稳一会儿。
奚照雪重新咬住手电筒,把身体往石槽里收了半寸。
光束压得很低,只照亮炸药箱侧面。
三箱黄色炸药固定在主索接点上,油纸吸饱了雨水,边角已经发胀。
从桥头堡引下来的红色主线被挑开后,里面除了铜芯,还藏着三根更细的副导线。
红、蓝、黄三色棉线皮绞在一起,绕线方向与寻常工兵接法相反。
她用刀尖拨开外层棉线,看见后方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胶木板。
胶木板上固定着小线圈、铜片和叠层干电池。
主线通电时,线圈会维持簧片的位置。
一旦线路被剪断,或电流发生明显变化,本地电池便会接管起爆。
这是经过改装的平衡回路。
前世排爆训练时,她接触过原理相近的装置。
这种引信不是单纯防止线路被切断,而是在等拆弹者按经验下手。
普通工兵看见外露主线,大多会先断开起爆器与雷管之间的连接。
可在这里,剪断主线不是解除起爆,而是替隐藏电池闭合最后一道回路。
桥头堡里的起爆器甚至可能只是幌子。
真正决定炸药是否起爆的东西,一直绑在桥底。
奚照雪咽下嘴里的雨水,把刀尖移到黄色副导线根部。
黑藤机关没有按照日军工兵条例布置炸点。
对方算准了她会来,也猜到她懂电雷管。
她心里生出一个判断。
眼前这三根线,或许还有一根专门留给她。
五百米外,九四式电台耳机里传出断续的电报码。
闻萤半跪在简易雨棚下,一只手压住耳机,另一只手在湿透的草纸上飞快记录。
雨水从棚布缺口落下来,顺着她的鼻尖往下淌。
她顾不上擦,只盯着刚写出的几组数字。
“发报的人换了。”
段铁棱仍趴在岩石后,枪口压着桥头堡观察孔。
“能确认?”
“能。”
闻萤用铅笔点了点纸面。
“敲击比前一个人重,收尾有两次短双击,是七〇二中继点的报务员。”
“那个人现在就在桥头堡里。”
段铁棱把望远镜移向桥墩。
“译出来。”
闻萤补齐缺失的报码,声音放得很低。
“‘幽灵已入网,毋需等待工兵撤回,三号方案激活。’”
她停了一下,又看向下一行。
“后面还有一句。”
“‘随时准备起爆。’”
李满仓从后方爬过来,掌心扣着已经拧开尾盖的手榴弹。
“一班、二班都到位置了。”
“连长,桥底要是响了,弟兄们就算拿肩膀顶,也能把桥头堡顶开。”
“谁也不准动。”
段铁棱没有回头。
“把话传下去,机枪盯死射击孔,步枪手不许碰桥面上的人。”
李满仓握紧手榴弹。
“再等下去,鬼子真会起爆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乱。”
段铁棱放下望远镜,目光仍停在西侧桥墩。
“桥下那几根线怎么接的,我们看不清。”
“现在开枪,尸体砸上铁索,或者把桥面打得晃起来,都是拿她的命试。”
李满仓沉默片刻,把手榴弹尾盖重新扣住。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
段铁棱看向他。
“奚照雪没发信号,谁先拉弦,我先毙谁。”
命令沿着乱石高地往后传去。
战士们压低枪口,继续等。
雨幕之中,西侧排水槽附近只能看见一小团湿透的军装。
那个身影贴在青石上,下面便是深谷。
桥墩下,奚照雪的刀尖已经停住。
黄色副导线下方,还压着一根没有线皮的裸铜丝。
铜丝贴着箱体木板缝隙延伸,最后没入炸药箱内部。
她没有继续撬线,而是用指甲掀起油纸的一角。
黄色炸药侧面封着一个小铁盒。
铁盒外沿的火漆被雨水泡得发白,一截钢丝从盒内伸出,穿过桥墩排水孔,扣在桥面承重铁索的第二个铁环上。
奚照雪看了几息,慢慢收回手。
这不是电路的一部分。
铁盒里多半还有一套独立的拉发击针。
桥身晃动幅度变大,钢丝便会牵动击针。
若有人割断绳索、拖动炸药箱,铁盒同样会失去约束。
剪线,平衡回路可能起爆。
动箱,拉发装置也会起爆。
两套引信互不依赖。
哪怕桥头堡内的起爆器失效,炸药依旧能炸。
奚照雪把油纸按回原位,指腹停在火漆边缘,确认裂口没有继续扩大。
她原本准备固定簧片,再逐条排查副线。
现在这个顺序不能用了。
葫芦谷伏击冬原隼时,她也做过相似的安排。
让敌人先看见一个足够合理的威胁,再把真正的杀招藏在对方自以为安全的位置。
如今,黑藤机关把这套思路还到了她身上。
这让她后颈有些发紧。
不是因为装置有多复杂,而是敌人已经开始记录她的习惯。
他们研究她会先看什么,会舍弃什么,也在推算她面对诱饵时的动作顺序。
下一步若仍照着旧经验走,她或许真会替对方完成起爆。
头顶忽然响起成排的军靴声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一队日军正沿桥面向桥头压来。
承重骤然增加,铁索接连发出摩擦声,排水槽里的积水也跟着乱晃。
奚照雪眼前的钢丝猛地绷紧。
铁盒边缘的火漆裂开一道细缝。
她立刻压住呼吸,左膝和左肘同时抵紧石壁。
刀尖停在线圈外,没有继续往前。
铁盒里的击针或许已经被拉到待发位置。
这时候别说拖动炸药箱,桥面再多倒下一个人,都可能让钢丝继续收紧。
岩缝中,闻萤按住耳机。
“他们又在重复三号方案。”
段铁棱侧过头。
“内容变了?”
“桥头堡里有人请求确认。”
闻萤咬住铅笔,迅速写下后半段电码。
“他说桥面上还有工兵,是否允许撤回。”
耳机里的电流声短暂停顿,随后又响起一串急码。
闻萤的笔尖划过纸面。
“上级回复——‘工兵不列入撤回序列。’”
陶响莲趴在捷克式轻机枪后,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连自己人都不管?”
“他们本来就没准备守住这座桥。”
段铁棱重新举起望远镜。
“桥和人,都是诱饵。”
谷小满的九七式狙击步枪对准桥面护栏。
瞄准镜里,一顶钢盔正在雨中晃动。
“我能打掉前面那个。”
她的食指贴住扳机护圈。
“他正往桥墩看。”
“别打。”
段铁棱的回答很快。
“我们不知道桥底的引信怕什么。”
谷小满没有争辩,只把准星移向护栏后方的探照灯。
“那我等队长信号。”
陶响莲调整枪口,对着碉堡射击孔打出一轮短点射。
子弹咬碎孔沿的砖石,里面刚伸出的枪口又缩了回去。
“俺压碉堡。”
“桥面交给你们盯着。”
桥墩下,奚照雪松了松牙关,把手电筒重新咬稳。
她用舌尖顶住筒身,让光束向铁盒侧面偏了一寸。
那里还有一块被雨水泡开的油布。
油布下面露出半枚压扁的铅封。
铅封上刻着一个很细的“鸦”字。
奚照雪盯着那个字,心里的猜测有了答案。
这不是前线工兵临时改装的炸点。
装置从设计到安装,都是专门留给她的。
她没有再碰铁盒,而是将左手缓缓移回胶木板,重新查看红、蓝、黄三根副导线与主线的搭接位置。
既然对方熟悉她原来的拆解顺序,那就不能从最显眼的黄色支路下手。
她需要先分清哪根线在维持平衡,哪根线只是诱导,还有哪根线连接着桥头堡内的远程起爆器。
可桥面每晃一下,那根钢丝都会把铁盒往前带一点。
留给她判断的时间已经不多。
“唰——”
头顶的探照灯忽然折返。
原本扫向对岸的光柱掠过桥索,直直落在西侧桥墩上。
排水槽里的阴影被照亮,雨丝也在灯下显出密集的白线。
奚照雪的左手停在线圈上方。
她没有抬头,只从青石表面移动的影子里判断上方动静。
一截绳梯越过护栏,被人缓慢放下。
紧接着,一名日军背着九七式狙击步枪翻出桥面。
他踩住湿滑的木档,身体贴在桥外,顺着绳梯往下降。
奚照雪听见枪栓被拉开,又被推回。
对方已经送弹入膛。
谷小满没有开枪。
这是纪律,也是奚照雪亲自定下的规矩。
没有信号,不许让桥身增加任何一次不必要的震动。
探照灯继续压着排水槽。
日军狙击手停在绳梯中段,将肩窝抵住枪托。
偏置瞄准镜后方,他的脸正在慢慢贴近托腮板。
奚照雪盯着石壁上逐渐缩短的枪影,开始计算对方调整呼吸的间隔。
第一息。
枪口穿过雨幕,正沿着那一寸露在排水槽外的军装边角,缓缓向上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