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小满的指尖只擦到奚照雪湿透的衣角。
“队——”
闻萤一把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喊,桥面能听见。”
谷小满反应过来,抬手捂住嘴,把后半声咽了回去。
岩缝外,奚照雪的身体已经滑到桥底。
左手刚抓住承重铁索,她的掌心便向外错了半掌。
雨水混着铁锈,索面几乎找不到能稳握的地方。
奚照雪立刻收拢五指,让指腹卡住一处锈结,右腿从下方绕过铁索,膝窝勾紧,左脚再压住右脚脚背。
身体晃了两下,慢慢贴回铁索下方。
右臂仍被腰带束在肋侧。
肩口的绷带已经湿透,每次身体转动,布带都会蹭过裂开的伤处。
右手手指没有知觉。
奚照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
只靠左手拉,她到不了桥墩。
必须让双腿承担大部分重量,左手只负责换位和稳定方向。
匕首横咬在齿间,她把腰腹收紧,等铁索摆幅稍小,才开始向前挪。
岩缝里,闻萤把秒表塞回胸前布袋。
“小满,上弹。”
谷小满趴回原位,将九七式狙击步枪抵住肩窝。
她的呼吸还有些乱,手指却避开了扳机。
“有人往桥下照,我先打灯。”
“灯灭以后,他还敢探头,再打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闻萤转向另一侧。
“响莲,往后挪两个身位,还是三秒两发,继续打那块凹岩。”
陶响莲抱起捷克式,贴着泥水滚到后方石缝。
“晓得,先让他们追着枪声跑。”
枪脚架卡住石面。
“哒哒!”
三秒后,又是两发。
枪声撞上对岸凹陷的花岗岩,又从桥头堡后方折了回来。
桥头堡内很快有人喊了起来。
“对岸还有火力!”
“掷弹筒,轰右侧山壁!”
榴弹出膛的闷响从雨里传来。
片刻后,对岸山壁腾起一团火光,碎石顺着坡面滚进谷底。
残存的九二式重机枪也转向陶响莲制造出的假火力点。
重弹打上岩壁,石屑混在雨水里四处飞溅。
桥底,奚照雪趁着枪声继续移动。
她夹紧双腿,腰腹向前送,身体沿铁索挪出半尺。
左手松开一瞬,再抓住前方的锈结。
肩关节深处传来一声轻响。
奚照雪停了半拍。
手还能握,肘也能弯,应该没有再次脱位。
但左肩撑不了太久。
她在心里把剩下的距离拆成一段段。
夹腿。
送胯。
换手。
贴回铁索。
只做眼前这一步,不去看谷底。
雨水流进眼眶,她眨了两下,仍旧沿着铁索下方的阴影向西侧桥墩挪动。
头顶忽然传来军靴踩过木板的声音。
“踏、踏、踏……”
一名日军工兵端着三八式步枪,沿桥面走向中段。
腐烂的桥板被踩得不断下沉,泥水和碎木屑从缝隙间落下来。
奚照雪停住动作,胸口贴住铁索,双腿收得更紧。
几块碎石擦过她的衣摆,坠向谷底。
军靴声停在上方。
一束手电光从桥板缝隙照了下来。
光圈先扫过吊索,又落到几处铁箍上,距离奚照雪不到三米。
谷小满的食指压上扳机。
“他再往前一步,我就开枪。”
闻萤按住她的后颈,提醒她把身体压低。
“光还没停在队长身上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手电光在一处沾满雨水的铁箍上停了片刻。
奚照雪没有抬头。
她能感觉到左前臂正在发酸,手指也开始发僵。
如果这名工兵再照十秒,她未必还能保持不动。
桥面上的人用日语骂了两句,收起手电,转身往桥头走。
军靴声渐渐远去。
奚照雪这才慢慢吐气。
左前臂的肌肉跳了两下。
掌心磨开的皮肉贴着铁锈,每次换手,都会重新渗血。
血刚流出来,便被雨水冲淡,沿着铁索往下淌。
距离西侧桥墩还有十五米。
陶响莲的捷克式又打了两轮。
她已经换过位置,子弹仍旧咬在那面岩壁上。
“这帮鬼子还真信了。”
“别多打。”
闻萤盯着桥头堡。
“机枪转过去就够了,给小满留枪声。”
“俺心里有数。”
掷弹筒继续朝错误的方向轰击。
左侧碉堡里的九二式重机枪则压住岩缝和山壁之间的空隙,弹着点在乱石间来回移动。
谷小满透过瞄准镜观察桥头。
“他们没停。”
“两个工兵又回到主索接点,一个在接线,另一个扶着炸药箱。”
闻萤接过望远镜,看了几秒。
“起爆线沿石缝往上走,控制点应该在桥头堡内侧。”
“桥上的人还没撤完,他们现在不会起爆。”
她顿了顿,又看向正在接线的工兵。
“撤退哨一响,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连半分钟都没有。”
谷小满没有回头。
“队长只有一只手能用。”
闻萤将一只装着五发子弹的桥夹放到她手边。
“所以这里不能安静。”
谷小满拉开枪栓,确认膛内的子弹。
“我会盯住桥面。”
桥底,奚照雪改变了移动方式。
她不再用左手把身体向前硬拖,而是将左前臂横压在铁索上,用肘弯卡住锈结,再靠双腿夹紧索身,一点点向前蹭。
这样会磨破衣袖,却能让手指歇上几秒。
右肩没有承重,可她每次转动腰胯,固定右臂的腰带都会牵动伤口。
温热的血顺着肋侧流下来,又很快被雨水带走。
她没有去碰绷带。
现在解开腰带,右臂只会成为累赘。
最后五米。
西侧桥墩的青石基座已经近在眼前。
主索接点下方有一道内凹的排水槽,是修桥时留下的泄水口,宽度勉强能容下半个人。
那里避开了桥面的探照灯,也不在碉堡射击孔的正面射界内。
奚照雪继续向前。
四米。
两米。
最后半米没有可供抓握的铁箍,铁索也被桥墩旁的雨水冲得更滑。
她停下来,等着下一阵谷风。
风从下方卷起,铁索先向外摆,再朝青石基座荡回去。
奚照雪在回摆时松开左腿,左手顺着索身向前一带,借着这股摆力贴向桥墩。
左手离开铁索的同时,她把左肘顶进排水槽,双膝卡住石槽下沿。
膝盖撞上青石,她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石槽比目测的还要窄。
奚照雪试着将左肘再送进去半寸,腰腹随即贴上石壁,身体总算没有继续往下滑。
嘴里的匕首跟着松动。
木柄刚往下掉,她便抬起左膝,用膝盖和石壁夹住护手。
奚照雪腾出左手,重新攥住刀柄。
她靠在潮湿的青石上喘了两口气,确认双膝受力稳定,才压低肩膀,将身体一点点塞进排水槽的阴影。
右手依旧没有反应。
左肩的绷带也已经松开,伤口正在往外渗血。
奚照雪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。
先断线。
伤口得等她活着回去再处理。
探照灯的余光从桥墩上方扫过。
她把脸贴近石壁,等光束移开,才慢慢抬头。
主索接点离她不到两米。
三只木箱被油纸和铁丝固定在索座旁,其中一只油纸已经破开,露出里面的淡黄色块状炸药。
电雷管插在炸药中,两股胶皮起爆线从箱体侧面引出,贴着青石缝向上延伸,没入桥头堡内侧。
另外几根短线交错缠在箱底,似乎是工兵为防止雨水扯脱而留下的固定线。
不能一刀乱割。
如果雷管旁的线头被扯动,工兵从上面就能察觉。
奚照雪反握匕首,用刀背贴住石缝,先挑开缠在外面的固定线。
头顶又有脚步靠近。
她屏住呼吸,匕首的刀尖正从两股胶皮起爆线之间慢慢探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