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准备战斗。”
谷小满把肩膀向前送了半寸。
九七式狙击步枪的护木压在她锁骨旁,枪托抵住奚照雪右肩窝外侧。
粗麻绷带已经湿透。
雨水冲淡了血迹,却冲不净伤口里新渗出的血。
几滴血顺着袖口落进岩缝,很快混入黑泥。
奚照雪用左手控制枪身,视线没有离开照门。
“响莲,看对岸那块凹进去的花岗岩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谷口在那儿收窄,声音碰上凹面,会折向桥头堡后侧。每次两发,间隔三秒,只打石壁。”
陶响莲伏在十米外的石缝拐角,把捷克式轻机枪架上湿石。
“花四发子弹,换一挺重机枪转头?”
“如果他们肯信,就不亏。”
“成,俺先骗枪口。”
陶响莲吐掉嘴里的泥水,拉动枪栓。
“哒哒!”
两发子弹咬上对岸凹陷的石壁,火星刚冒出来便被雨水压灭。
枪声顺着山谷来回折返。
传到桥头堡右侧时,听上去已经偏离了真正的射击位置。
“对岸有伏兵!”
沙袋后面的日军副射手探出头,朝雾里的山壁指去。
三秒后,陶响莲再次扣动扳机。
“哒哒!”
右侧九二式重机枪随即转向。
“咚咚咚咚——”
重弹扫上对岸石壁,留下几道断续的白痕。
被打松的碎石滚下山坡,落入谷底。
闻萤趴在泥水里,拇指按住秒表。
“右边这一板打得快,弹着偏高。”
“空板。”
“副射手换板……一点二秒。”
她记下数字,又抬头看向左侧青石碉堡。
“左边没动,仍旧压着桥面和岩缝出口。”
奚照雪明白,回声只骗走了一挺枪。
只要碉堡里的九二式还守着原来的射界,她们就碰不到桥底那根承重索。
“得让左边也开火。”
奚照雪慢慢压低枪口。
“小满,肩膀别躲后坐。”
“你先别让枪托滑。”
谷小满把双脚抵住后方岩石,重新稳住身体。
“我撑得住。”
奚照雪把准星压在水泥射击孔边缘。
这一枪如果能钻进孔内,或许能直接打中机枪组。
即便打不中,也得让里面的人误以为岩缝里有人准备冲桥。
她缓缓吐气,左手食指收紧。
“砰!”
枪声被右侧重机枪的余响盖去一半。
后坐传到右肩时,奚照雪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偏了一下。
伤口里的缝线似乎又断了一处。
枪托向外滑了半指,枪口也跟着上飘。
“叮!”
六点五毫米子弹砸在射击孔上沿,水泥碎屑和火星一同溅开,没有钻进孔内。
“火力点在下面!”
碉堡内的机枪手立刻压低枪管。
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口从桥面移向岩缝。
“咚咚咚咚咚!”
子弹打中头顶半米处的花岗岩。
石粉、碎片和泥水接连落下,谷小满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。
一块碎石擦过她的脸颊。
血线刚出现,便被雨水冲开。
岩壁持续震动,谷小满的肩膀偏了半寸,步枪护木随之滑脱。
奚照雪失去支撑,后背撞上石壁。
右肩绷带迅速洇开,血沿着军装下摆往下淌。
“队长!”
谷小满伸手扶住她。
“退回原位。”
奚照雪用左手推开她。
“闻萤,报弹数。响莲,继续造回声。”
石粉不断落进衣领。
闻萤伏低身体,借着枪声间隙开口。
“左边打了十六发,还剩十四发。”
“右边从枪声里辨出位置了,正在把枪口转回来。它刚换过新板,弹药还足。”
“两个射界一旦重叠,岩缝口就没有空当。”
奚照雪试着活动右手手指。
没有反应。
麻木已经从肩膀延伸到指尖。
这不再只是伤口开裂,再承受一次后坐,右臂或许会留下更久的损伤。
可桥索旁的工兵还在绑炸药。
她没有时间处理自己的胳膊。
“用手雷,先掐掉右边。”
陶响莲摘下一枚九七式手雷,抬头估了一下距离。
“斜上方十五米,还顶着北风。”
“直扔够不着。力气差半分,就得落进谷里。”
“别直扔。”
奚照雪转向闻萤。
“找反弹点。”
闻萤把湿草纸按在石面上。
铅笔划过纸面,留下几道模糊的线。
她对照风向、坡度和沙袋的位置,很快抬起头。
“沙袋斜上方有块鹰嘴石。”
“打它下沿。手雷碰上去会向下折,后面那道乱石槽能把它带进工事内侧。”
陶响莲眯起眼。
“偏多少?”
“仰角三十五度左右,向左让半个身位。”
闻萤又补了一句。
“石面够宽,左右差半尺还能落进坡槽。磕开引信后数两声再出手,别让它滚太久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陶响莲把手雷底帽往岩石上一磕。
“哧——”
引信冒出的烟刚升起来,便被雨打散。
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陶响莲蹬住湿石,腰背同时发力,右臂将手雷送了出去。
手雷顶着山风飞过乱石滩,撞上鹰嘴石下沿。
“啪!”
弹体改变方向,落入斜坡上的碎石槽,顺势滚向沙袋工事后侧。
“手雷!”
右侧机枪手刚转过头。
“轰!”
火光从沙袋内侧腾起。
破片和泥沙掀翻两名机枪组成员,九二式的防盾向旁边歪倒,枪架也被推离原位。
右侧火力停了。
左侧碉堡里的机枪手随即扣住扳机,试图独自封住岩缝。
“咚咚咚咚咚咚!”
弹着沿着乱石滩向前延伸。
闻萤跟着枪声数弹。
“二十五发……”
“二十八……”
“三十,空板!”
她按下秒表。
“副射手正在换板。按前两次,空当不到一秒。”
“响莲,压射击孔。”
陶响莲已经把捷克式重新架稳。
“哒哒哒!”
“哒哒哒!”
两组短点射打中水泥射击孔边缘。
碎屑落进孔内,正在推入保弹板的副射手赶紧缩手。
对岸石壁又把捷克式的枪声折了回来。
桥头堡里的人无法立刻判断射击点,几名日军步枪手也跟着朝两侧山壁开火。
“左侧山崖还有人!”
“对岸也在开枪!”
桥面上的工兵纷纷寻找掩体。
有人丢下钢钎,趴到桥板后朝雾里射击。
有人拖着铁丝网往回退,撞上了身后的炸药箱。
女枪班没有增加一挺枪,却让日军把几支步枪和一挺重机枪都转向了错误的位置。
可桥索旁的两名工兵没有停。
奚照雪透过雨雾看去。
桥板和铁箍挡住了两人的大半个身体,只能看见他们的手臂偶尔伸出来。
其中一人正在把最后一箱块状炸药固定到承重索接点,另一个已经拉出起爆线。
西侧桥面的带刺铁丝网也铺开了,正面通路被封得只剩几道窄缝。
“他们要接雷管了。”
谷小满盯着那两名工兵,话到后半截轻了些。
“炸药就在承重接点上。那里一断,桥面会跟着掉下去。”
奚照雪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可用的办法。
从这里开枪,桥板会挡住工兵。
用手雷,破片可能损伤承重索。
正面上桥,还要先过铁丝网和碉堡的射界。
桥若被炸断,根据地主力只能绕进鹰嘴岩窄口。
日军架在那里的重火力还在等着收口。
她拔出腰间匕首,用牙咬住刀背,把九七式步枪推给谷小满。
“响莲,每隔三秒朝石壁打两发。”
“碉堡有人露头,再压射击孔。别把弹匣一次打空。”
“俺给你压住。”
奚照雪又看向闻萤。
“小满、闻萤,守岩缝上方。”
“有人往下探,先打腿。还敢抬枪,再补第二发。”
“后面的两个人继续守来路,别让掷弹筒靠近。”
谷小满接住步枪,却没有挪开目光。
“队长,你要下桥底?”
“去断起爆线。”
“你只有一只手能动。”
“所以枪交给你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枪。”
奚照雪停了一下。
“小满,桥断了,后面的人过不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谷小满握紧枪身。
“可你也得回来。右手要是伤了筋,我得尽快给你重新固定。”
奚照雪没有再解释。
她把右臂贴紧肋侧,用腰带重新束住手腕,免得攀爬时来回摆动。
随后,她侧过身体,从岩缝外沿翻了出去。
左手抓住桥底那根湿滑的承重铁索时,掌心向外滑了一截。
奚照雪立刻收拢手指,右腿绕过铁索,膝窝勾紧,左脚再从下方锁住。
铁索在风里摇晃。
雨水顺着锈缝流过她的手背,谷底急流的声音从下方不断传来。
她没有低头。
脑子里只留下三个动作。
左手前移,膝窝勾住,脚背锁紧。
桥面上方,已经传来工兵绞接起爆线的声音。
奚照雪收紧双腿,左手沿着铁索向前换了一掌,身体正从岩缝外一点点移向那箱炸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