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啦。”
一块三十发保弹板被推入九二式重机枪的供弹口,金属碰撞声顺着谷风传下悬崖。
奚照雪贴在岩壁凹陷处,右臂仍固定在肋侧,左手握住九七式狙击步枪的枪颈。
谷小满半跪在她身前,用肩膀托住护木,枪口从岩缝里探出两指宽,没有碰到石壁。
头顶斜上方不到十米,便是铁索桥西侧桥头堡。
冷雨顺着奚照雪的额角滑进眼眶,她眨去水珠,没有抬手。
这个距离用瞄准镜反而碍事。
她偏开视线,只看机械照门。
铁索桥横在深谷上方,四根主索被风吹得轻轻摇晃,桥面木板已经烂了不少,每隔几步便露出一道空当。
谷底急流撞着石壁,水声盖住了细碎脚步,也让桥头的机件声听起来忽远忽近。
谷小满盯着上方工事。
“两挺。”
“左边那挺在青石碉堡里,射击孔补过水泥,只露出枪管和防盾。”
“右边那挺在沙袋后面,位置低,能扫到桥头乱石滩。”
奚照雪沿着两道枪口指向看了一遍。
“桥面没有空当。”
谷小满压低声音。
“咱们这道石缝呢?”
“它们俯角压不到。”
奚照雪停了一下。
“可只要探出去半个身子,死角就没了。”
陶响莲伏在另一侧,捷克式轻机枪横在胸前。
“明面上十几个,后头还在走人。”
“俺听着,少说也有三十号。”
闻萤贴在下方石缝里,将刚才记下的脚步和器材声重新对了一遍。
“有钢钎、铁铲,还有几只长木箱。”
“箱子落地的声音沉,装的多半是炸药和雷管。”
陶响莲看向桥索。
“那他们咋还不炸?”
“在等根据地主力靠近。”
奚照雪盯住桥头后方的雾气。
“如果只想毁桥,没必要先架两挺重机枪,更不会拉铁丝网。”
“他们想把人逼到桥上,再连桥一起炸。”
黑藤弥三郎算错了她们的位置。
日军空降工兵队大概仍以为,根据地主力还在三十里外的鹰嘴岩窄谷。
那两个下坡巡查的士兵迟迟没有回去,桥头的人虽起了疑心,却还没有想到,六名女兵已经沿着桥板下方摸进了机枪俯角之外。
这份错判维持不了多久。
第一声枪响之后,桥头的人便会往下搜。
奚照雪正计算撤离所需的时间,谷小满忽然侧过头。
她肩上的粗麻绷带已经湿透,血沿着军装下摆滴进石缝。
“伤口又开了。”
“先顶住枪。”
“再渗一层,右手可能会更麻。”
“本来就用不上右手。”
谷小满没有退让。
“麻和伤了筋不是一回事。”
奚照雪吸进一口冷气,把枪托重新压稳。
“打完这一轮,听你的。”
“这话我记着。”
头顶传来军靴踩动碎石的声音。
“雾又压下来了,连对岸都快看不清。”
“少说话!中尉命令,十分钟内拉完铁丝网。”
“机枪轮换值守,桥头一刻也不能空!”
铁丝拖过石头,发出断续的摩擦声。
几名日军工兵正在西侧桥头立木桩,带刺铁丝网已经横过半条桥面。
陶响莲的手指伸进扳机护圈。
“队长,再等下去,连桥头都封上了。”
“俺也去把右边那挺端了。”
她与沙袋后的机枪组相距不到十五米。
这个距离打一组短点射,确实能放倒枪旁的三个人。
可枪声一响,碉堡里的九二式便会立刻压住岩缝出口。
奚照雪没有离开照门。
“不行。”
“捷克式压不住水泥射击孔。”
“掷弹筒也没露头。”
闻萤看了一眼青石工事后方。
“他们落地时有一只细长木箱,长度和八九式掷弹筒差不多。”
“至少一具,可能还配了七八发榴弹。”
这道岩缝太窄,六个人无法同时掉头。
一旦掷弹筒手判断出位置,榴弹不必直接落进石缝,只要在上方岩沿爆炸,破片和碎石便足够封住退路。
“闻萤,报两挺机枪的射击间隔。”
闻萤按下秒表,将草纸压在膝盖上。
“刚才试射时,右侧一板分成三到五发的短点射,用了八秒多。”
“换板大约两秒,左侧会提前接火。”
她把两组数字圈在一起。
“九二式循环射速每分钟四百五十发左右,他们没按满速打,是在有意延长压制时间。”
“照刚才的轮换,真正两挺一起停火的空当,不到一秒。”
“一秒不够。”
谷小满看了一眼从石缝到桥索的距离。
“连第一根主索都碰不到。”
闻萤抬头望向对面山壁。
“那就打乱他们的轮换。”
“让他们误以为两边山壁都有射击点,逼两挺机枪同时转向,或者提前打空保弹板。”
奚照雪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山谷。
这里的谷口外宽内窄,风从外侧灌进来,枪声会在两边石壁间来回折返。
雨雾又遮住视线,机枪手很难在第一时间确认枪口位置。
回音骗不了受过训练的老兵太久。
但她们只需要骗过一次。
“用回声造两个假火力点。”
陶响莲咧了咧嘴。
“咋打?”
“你往后退十米,到石缝拐角。”
奚照雪用枪口点了点对岸山壁。
“朝那片浅色岩面打短点射,一次两发。”
“打完就换位置,不准对人。”
陶响莲皱起眉。
“先不杀?”
“先骗枪口。”
“等它们一起转过去,再杀。”
“成。”
陶响莲把两枚缴获的九七式手雷解下来,轻轻放在石台上。
“手雷咋办?”
“保险销别动,留到第二轮。”
“俺明白了。”
陶响莲抱起捷克式,贴着岩壁往后退。
雨水从她膝边流过,她每挪一步都会先压低枪管,免得消焰器碰到石头。
谷小满仍半跪着,肩膀已经被护木顶得发麻。
她没有换姿势,只调整了一下脚尖的位置。
“队长,这样稳不稳?”
“别憋气,慢慢呼吸。”
“憋久了会抖。”
“你还有心思管我喘气?”
“枪在你肩上,我得管。”
桥身下方忽然传来麻绳绷紧的声音。
谷小满越过枪管看去。
“鬼子在往主索上绑炸药。”
一名日军工兵挂在桥侧,用粗麻绳将油纸包着的块状炸药固定在主索与桥面连接的铁箍上。
第一处已经绑好两包。
旁边还垂着一捆起爆线,只是暂时没有接上雷管。
桥若从几个承重点同时断开,整段桥面都会落入谷底。
根据地主力再想过谷,只能绕进鹰嘴岩窄口,而那正是日军准备收拢火力的地方。
奚照雪把左手食指搭上扳机。
十五米以内,风和雨不需要修正。
她此刻要顾的是机械瞄具与枪管轴线之间的高度差,还有枪口与岩石间不足两指的余量。
“小满,把肩膀再往前送一点。”
谷小满咬住牙,缓慢挪动半寸。
枪口的晃动随之收住。
“闻萤,盯碉堡。”
“机枪手低头、换手、装板,只要有动作就报。”
“是。”
“响莲,第一轮只打石壁。”
“别追着人打。”
石缝拐角后,陶响莲把捷克式枪托抵进肩窝。
“俺记着。”
“先骗枪,再杀人。”
碉堡里,副射手正在把一块新的保弹板推入供弹口。
右侧沙袋后的机枪手弯腰调整表尺,枪口正从乱石滩转向桥身侧面。
桥索下,那名工兵已经绑好第二处炸药,正伸手去接第三包。
奚照雪把准星压在右侧机枪手锁骨下方。
“准备战斗。”
她吐出半口气,搭在扳机上的食指正在缓缓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