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院门被风掀开,撞上土墙,门框上的黄土跟着落了几撮。
奚照雪没有回头。
她在屋檐下半蹲,把蒲砺生给的油布袋扯开,将六发七点六五毫米手枪弹压进空备用弹匣。
弹匣只有她半个巴掌长,左手装填不方便,她便把弹匣夹在膝间,用拇指抵住弹底,一发一发往下压。
“咔哒。”
备用弹匣装进左腰的小布套,她又摸了一遍勃朗宁的保险。
“小满,药箱再包一层。”
“已经两层了。”
“碘酒瓶一碰就响,碎了还会一路留味,包三层。”
谷小满蹲在地上,把四只玻璃瓶分别塞进棉布和干草,再用油布裹住药箱。
“响莲,捷克式背带缩短两寸,枪托贴着背,枪管朝下。”
陶响莲咬开背带扣,重新扎紧。
“俺晓得,枪先撞石头,等于替鬼子报信。”
“绳钩分给两个人拿,手榴弹也分开挂,别让一个人背全了。”
另外两名女兵应了一声,各自检查腰带。
闻萤把监听本贴身塞好,又把铅笔插进袜筒。
“草纸按八码分开,真丢了一张,也拼不出完整报码。”
“可以了。”
不到五分钟,六个人从野战医院后山离开。
石驼铃留下的羊肠图上,这条药农道只有一道细线。
实地却比图上更窄。
小路贴着鹰嘴岩后侧绝壁,从花岗岩裂缝间挤过去,右边是挂满水珠的岩壁,左边就是深谷。
冷雨从谷底往上卷,几步之后,军装便贴在了身上。
奚照雪走在最前面。
她解掉了胸前显眼的三角巾,右臂却没有放开,仍用窄绷带固定在肋侧。
这样不便攀爬,但至少不会让伤臂随着脚步来回摆动。
每迈一步,右肩的缝合口都会被牵一下。
她能感觉到绷带下方渐渐发热,血大概又渗出来了。
现在停下处理,或许要耽搁五分钟。
五分钟足够工兵收拢器材,也足够他们把九二式重机枪架上桥头。
她把这笔时间算完,没有回头。
经过一处直角石嘴时,脚下湿苔突然一滑。
奚照雪左手扣住岩缝,膝盖抵上石壁,等身体稳住才开口。
“停。”
谷小满从后面贴上来,掀开她右肩的军装。
伤口边缘重新张开了三处,缝线陷进皮肉,绷带中央已经湿透。
“线口裂了。”
谷小满用棉布压住伤处。
“我给你重新包。再往前走,右臂一下都不能吃力。”
“本来也没打算用。”
“嘴硬不算医嘱。”
谷小满取出两块折叠棉布,垫在伤口外侧,又用长绷带绕过腋下和胸背,打成八字固定。
她没有直接勒住肩头,以免压迫伤口,只在棉垫外加了一道力。
“手指麻不麻?”
“原来就麻。”
“还能动吗?”
奚照雪试着屈了屈右手手指。
“能。”
“要是指尖发白,或者连手指都抬不起来,马上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谷小满盯了她一眼,似乎并不相信这个回答。
头顶雾层深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,声音沿着山谷来回折返。
闻萤伏到岩壁旁,侧耳听了几息。
“一前一后,两架双发飞机。”
她抬头望向雾里。
“听动静,可能是九七式输送机。转速在降,它们正在找信标。”
陶响莲朝谷口看了一眼。
“鬼子真敢在这种雾里往下跳?”
“他们不用落得准。”
闻萤收回视线。
“北崖能看见煤油火,偏上几百米也能顺坡往桥头收拢。”
奚照雪听着发动机逐渐靠近。
浓雾会让工兵散开,却也会遮住她们的行动。
双方争的不是谁先到山里,而是谁先在桥头形成火力。
“吴德贵送出去的煤油起作用了。”
她将单筒望远镜塞回衣襟。
“他们落地后还要收伞、找爆破箱、重新编组。能争的就是这段时间。”
陶响莲拍了拍机枪弹匣。
“那就别歇了。”
“走。”
女枪班继续沿药农道前进。
有几处岩面找不到脚窝,只能用手指抠住石缝,膝盖贴着碎石一点点挪过去。
陶响莲背着捷克式轻机枪,每爬过一段便停半息,把枪身重新压回背部,免得枪口磕上岩石。
另外两名女兵夹在队伍中间,一人带绳钩,一人背备用弹药,彼此相隔不到两步。
闻萤落在最后,走过松软泥地时会顺手扫掉明显的鞋印。
二十分钟后,谷风忽然加快。
前方雾里传来铁索碰撞声,时断时续。
铁索桥到了。
奚照雪伏到一块突出巨石后,左手举起单筒望远镜。
镜头穿过飘动的雾气,锁住西侧桥头。
铁索桥由四根主索承重,桥面铺着湿木板,靠近桥头的位置有两块木板已经翘起。
青石垒成的旧关卡旁,四名穿黄绿色军装的日军工兵正在卸器材。
他们腰间挂着防毒面具包,脚边摆着爆破箱、滑轮架和盘好的绳索。
关卡右侧还有一堆湿柴,黑烟贴着地面往谷中散。
煤油味顺风飘来,谷小满闻到后皱了皱眉。
“就是咱们账上少的那批煤油?”
“气味一样,数量对不上,但八九不离十。”
奚照雪缓慢移动镜头。
旧关卡后方罩着一块军用帆布,帆布边缘露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架,旁边还有两只长木箱。
明面上只有四个人,关卡后面或许还藏着哨兵。
她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“鬼子已经占了桥头。”
陶响莲把捷克式轻机枪挪到身前。
“队长,俺从这儿扫过去,一个弹匣能放倒一半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陶响莲看了一眼身后的窄路,没有接话。
“捷克式一个弹匣二十发,压不住整个桥头。”
奚照雪放下望远镜。
“你一开火,关卡后的人就会把机枪架起来,掷弹筒也会封住这条药农道。”
“这里没有第二个射击位,更没有能让六个人同时掉头的路。”
陶响莲把手从扳机护圈里退出来。
“那就摸到他们肚皮底下。”
“正是。”
奚照雪转向桥侧下方。
桥面距离乱石滩十几米,药农道的末端正好接入桥侧岩缝。
从桥头往下看,只能见到突出的石棱,很难看清石棱后的动静。
“从桥板下面过去。”
“闻萤守后路,另外两个人准备绳钩。小满、响莲跟我先下。”
几人刚准备移动,头顶便滚下几粒碎石。
奚照雪抬起左手,所有人停在原地。
两个日军士兵正沿桥头侧面的乱石坡往下搜。
他们端着三八式步枪,钉底军靴踩在湿石上,绑腿沾满泥水。
前面那人用刺刀拨开枯草,后面的人则不停抬头查看岩缝。
双方相距不到十米。
雾被风撕开一层,钢盔上的五角星露了出来。
再走三步,前面的日军就能看见陶响莲的机枪枪口。
陶响莲重新握住扳机。
奚照雪压住她的枪管。
“不开连发。”
谷小满看向她。
“枪一响,桥头肯定能听见。”
“能听见,但未必能立刻分清方向。”
奚照雪听着头顶逐渐压低的发动机声。
“等飞机过谷。”
身后的女兵将九七式狙击步枪递过来。
奚照雪左肩抵住枪托,右臂仍固定在肋侧。
“小满,过来。”
谷小满半跪在泥地里,把肩膀顶到护木下方,两手撑住膝盖,尽量让身体保持不动。
九七式的瞄准镜适合较远距离,在九米内视野反而窄。
奚照雪偏开镜筒,改用机械瞄具,左手握住枪颈,食指搭上扳机。
她没有另一只手扶护木,只能靠谷小满的肩膀支撑前端。
枪口最初还有些晃。
谷小满把腰压低半寸。
“这样行不行?”
“别再动。”
前方的日军低头拨草,右眼眶出现在准星上方。
九米距离,风偏和湿度都不值得计算。
真正需要修正的是瞄准线与枪管轴线的高度差,以及枪口和石缝边缘之间那点余量。
枪口一旦擦到岩石,弹头便可能跳飞。
奚照雪将准星稍稍抬高。
谷口上方,两架输送机正从雾层中压过。
双发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铁索碰撞声。
“稳住。”
她吐出半口气,扣下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声仍传了出去,却被飞机轰鸣和山谷回声扯向了对面崖壁。
子弹从那名日军的右眼眶钻入。
他向后仰倒,顺着乱石坡滚出几米,被一丛灌木拦住。
第二名日军猛地转头,嘴刚张开,陶响莲已经从岩缝侧面扑了出去。
她没有开枪。
借着坡势,她一肩撞开三八式步枪,刺刀从对方下颌侧面送入。
陶响莲左手捂住他的嘴,将人压在湿石上。
那名日军的军靴刮过石面,带下一片湿苔。
几息之后,腿上的动静停了。
陶响莲拔出刺刀,把尸体拖进岩缝。
桥头方向传来日语喝问。
一名工兵从青石垛后探出头,先看了看对面山壁,又抬头望向刚飞过去的输送机。
闻萤打出手势。
桥头的人听见了,但暂时没有找到枪声来源。
“动作快。”
奚照雪把枪托抵在石壁上,左手慢慢拉开枪栓。
她刻意放缓动作,弹壳没有弹远,只从抛壳口滑进掌心。
右肩的棉垫又湿了一片。
谷小满看见了,伸手便要检查。
“先别拆。”
奚照雪把弹壳塞进口袋。
“现在拆了,还得重新包。”
“再渗一层就要换。”
“到了桥板下再换。”
陶响莲和另一名女兵迅速搜过两具尸体。
两枚九七式手榴弹、一把刺刀,还有六个五发桥夹,正好是三十发六点五毫米步枪弹。
陶响莲检查过手榴弹的保险帽,将它们分挂在两人腰间。
“弹跟九七式通用,咱们带走。”
闻萤再次打出短促手势。
关卡后方又走出四名日军,其中两人抬着九二式重机枪的枪身,另外两人正搬运弹药板和爆破箱。
金属供弹板被压入进弹口,拉机柄随即发出一声脆响。
奚照雪收起步枪。
“他们在架枪。”
陶响莲擦掉刺刀上的血。
“现在打不打?”
“下桥。”
绳钩扣住桥侧铁索,另外两名女兵正将绳索往岩缝里放。
桥面上,第一双军靴已经踩上湿木板。
桥面下,奚照雪把左手套进绳圈,身体正沿着岩壁往下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