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黑风口验风回来时,天已经黑透。
奚照雪松开草帘,右上臂随着动作发胀,纱布下似乎又有伤口裂开了。
她没有低头检查。
明晚真正妨碍射击的不是疼,而是后坐时手臂会不会失去支撑。
闻萤已经把早上三发试射的弹着记进诸元卡,正在炕沿上补最后一行。
“冷枪偏差并进去了。”
“入弯前三秒,左二点一密位。”
“四到六秒,左二点七密位,提前一点八米。”
“车头越过入口岩石后开始计时,第五秒开枪。”
她把卡片推到奚照雪面前。
“目标还是制动主管接头和折角塞门之间。”
奚照雪拿起卡片,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。
“主汽阀呢?”
闻萤想了想。
“位置更高,也更容易看见。”
“所以不打。”
奚照雪将卡片放回去。
“敌人已经在铁路上吃过亏,不会再把明显的机械薄处留在外面。”
“雨夜里有黄铜反光,也不要报给我。”
闻萤重新拿起炭笔。
“只认软管、塞门、轮缘和车钩位置,不认亮点。”
“对。”
奚照雪看向窗外。
明晚的射击窗口只有两秒。
第一发如果打断制动主管,整列车会因主管失压自动制动,爆破组便有时间处理东端路基。
若是没能击中,军列会在十几秒内越过预设火力区。
到那时,段铁棱的正面袭扰组只能提前接敌。
闻萤把毛边纸放在火边烘干,又薄薄涂上一层松脂。
“卡片做三份。”
“一份贴枪托,一份放我怀里,一份交给小满。”
奚照雪点头。
“把乱流放弃条件也写上。”
“近、中、远三条测风带不同向,或者中段风连续两息越过第二道炭线,摇白旗。”
闻萤一边写,一边低声重复。
“看见白旗,不开枪,直接转爆破方案。”
祠堂天井里,李满仓正蹲在廊檐下检查雷管。
他先把一节余电不多的干电池与小灯泡接通,灯丝亮了半息。
确认电池和灯泡无误后,他才把放在廊外土坑里的雷管脚线串进回路。
灯丝没有反应。
李满仓先拆下电池,等了一会儿,才把雷管从土坑里取回来。
一根细铜线已经从雷管根部锈断,外面裹着的油纸却看不出破口。
“这个废了。”
陶响莲蹲在旁边,盯着木盒里剩下的两个旧雷管。
“还能试几回?”
“两个。”
李满仓用小刀刮去另一组铜线上的锈斑。
“起爆线不能贴地走,泥水一泡,接头漏电,按多少次都没用。”
“那就走高处。”
陶响莲扛起线盘。
“俺沿着石缝钉木楔,线从上面过。”
“拐角别绷紧。”
“晓得,给它留一掌余量。”
段铁棱拄着榆木棍站在廊檐下,看着李满仓把剩余雷管重新包进油纸。
一次起爆机会已经没了。
东端爆破点与外侧坡脚各用一枚,后面再没有替换。
他转过脸。
“雷管会哑,你的枪呢?”
奚照雪把九七式横在膝上,重新检查保险和枪机。
“早上拆洗过,击针行程正常。”
“弹呢?”
“还没装。”
段铁棱从军装内侧取出一个布包,放到炕沿上。
“蒲砺生从同一只骑兵弹盒里挑了九发。”
“早上试射用了三发,剩下六发的弹壳、底火和弹尖都查过。”
奚照雪解开布包。
六发六点五毫米有坂尖头弹排在油布上,铜壳擦得干净,弹尖也没有磕碰。
同批弹的装药差异通常比混装弹小一些。
对四百三十米的斜射来说,这点差异未必能完全消除,却足以让散布少出几厘米。
那几厘米,正是能不能打断接头的距离。
“三发校枪,六发上战场。”
段铁棱用木棍点了点枪。
“蒲师傅让我转告你,枪管已经有磨损,连续打到第四发以后,弹着可能往左上走。”
“用不到第四发。”
奚照雪将油布重新包好。
段铁棱看了她一眼。
“最好如此。”
三十里外,窄轨铁路正在雨幕中向黑风口延伸。
蒸汽机车拖着重载军列驶过湿滑路段,动轮不时空转,钢轮与铁轨之间传出短促的摩擦声。
浅野昭站在机车外侧的检修步板上,雨水沿防雨斗篷往下流,煤烟贴着车身卷向后方。
“再紧半圈。”
两名随车工兵蹲在蒸汽穹顶下方,用扳手固定主调节阀传动拉杆外侧的弧形钢板。
钢板厚十二毫米,向下压出三十度倾角,边缘与机车外壳之间只留出两寸宽的缝。
按照兵工厂带来的试射记录,四百米外的六点五毫米普通步枪弹很难穿透这块钢板。
七点九二毫米普通弹即便在表面留下凹痕,也可能因倾角向下偏转。
工兵将最后一颗螺栓拧紧,抬手抹去脸上的水。
“阁下,她真会打这里?”
浅野昭伸手敲了敲钢板边缘。
狭缝里露着一枚黄铜制成的假连杆销,在煤油马灯下时隐时现。
“要让机车失去动力,射手通常会找外露的传动件。”
“她打中过铁路设备,也懂机械结构。”
“真正的连杆呢?”
“已经移到钢板后面。”
浅野昭向后退了一步,调整马灯位置,让黄铜件比周围的黑铁更容易被看见。
“她只要追着反光开枪,子弹就会撞上钢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枪焰会告诉我们,她藏在绝壁哪一段。”
煤水车后的敞车上,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已经掀开防雨布。
机枪架的高低机和方向机都做了限位,射界边缘用白粉标在钢制座圈上。
主射手趴在沙袋后,枪口随着军列过弯轻微摆动。
副射手压着弹板,朝浅野昭比了个手势。
“预定射界已经锁好。”
浅野昭看了一眼黑风口方向。
“第一声枪响后,不等口令。”
“三秒内,把绝壁上方从左到右扫一遍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第二轮压住岩缝和退路,别只打枪焰位置。”
浅野昭从步板下来,返回指挥车厢。
车厢内点着一盏固定油灯,电台指示灯在桌角明灭,发报机的敲击声被车轮声切成断续的短响。
译电员将刚抄好的纸条递过去。
“‘鸦巢三号’失联前的最后坐标已经复核。”
“黑风口隧道上方,外侧绝壁。”
浅野昭接过纸条,在地图上找到那个黑圈。
绝壁、弯道、隧道口和机枪堡被红铅笔连成一条火力线。
“重机枪射界按这个坐标再抬半格。”
译电员立刻记录。
“假阀门前方不准站人。”
“她若没有上当,第二目标可能是汽包铆接处,工兵也要避开右侧步板。”
“是。”
浅野昭的指尖按在隧道口上方。
黑藤弥三郎要求活捉那个被称为“幽灵”的射手,还要求尽量保留她的枪、记录纸和随身物品。
他并不赞同把活捉放在火力安全之前。
“第一枪后先压住射击位。”
“她若还想开第二枪,就打她的肩和腿。”
破祠堂里,闻萤把最后一张诸元卡贴到九七式枪托右侧,指腹沿着纸边压了一圈。
卡片上写着:【前三秒,左二点一密位;四至六秒,左二点七密位;第五秒,提前一点八米;目标:制动主管接头。】
奚照雪接过枪,用拇指摸过纸面。
松脂已经凝住,边角没有翘起。
谷小满把搪瓷缸递到她手边。
“先喝。”
“到了绝壁,风口上可没有热水。”
奚照雪接过缸子,喝了两口。
热水入喉,她咳了一声,右上臂随即牵动,衣袖内侧慢慢洇出一小块暗色。
谷小满按住她的手腕。
“坐下。”
“只是渗血。”
“渗血也得换外层纱布。”
谷小满解开她肩侧的衣扣,检查伤口外缘。
“我再加一圈宽布,只固定上臂,不缠肘关节。”
“左手掌呢?”
“裂口没开,但不能碰泥。”
她取出一条窄油布,包在左掌纱布外侧,又给手指留出活动位置。
“吗啡带了两支,撤下来才能用。”
“开枪前不许碰,免得影响呼吸和判断。”
奚照雪屈伸左手,托住九七式护木试了试。
“可以。”
谷小满收紧药包扣带。
“这回我说可以。”
奚照雪打开弹仓,将五发尖头弹逐一压进去。
第五发进入托弹板后,她缓缓推上枪栓,再把保险转到锁定位置。
剩下的一发递给闻萤。
“贴身放。”
“遇到哑弹,先换这发。”
闻萤接过子弹,塞进内衣口袋。
“枪托卡片湿了,我报数。”
“风变了呢?”
“超过修正范围,摇白旗,不拿错数硬补。”
奚照雪点了一下头。
门外,李满仓已经背起炸药包。
陶响莲扛着起爆线和一捆木楔,腰间还挂着钳子与短柄铁锤。
几名战士将绳索、铁钎和备用导火索分到各自肩上。
段铁棱拄着木棍走到石阶边。
“正面组听见第一枪再动。”
“绝壁上给你们九十秒转移。”
奚照雪将枪背到右肩后侧,避开伤口最深的位置。
“九十秒够了。”
“若是爆破点没响?”
“我打第二枪,响莲改用导火索。”
陶响莲在雨棚下接了一句。
“俺点着就走,不蹲在那儿等响。”
段铁棱看向她。
“记住你这句话。”
“俺还得回去带女兵,没打算陪一截铁轨过夜。”
李满仓把油纸包按进炸药袋。
“外侧坡脚归我,东端接缝归响莲。”
“谁的线先通,谁先报信号,不许抢着起爆。”
奚照雪看了一眼屋里的人。
绝壁伏击、东端炸轨和正面袭扰分成三路,每一路都在替另外两路争取时间。
她不需要所有人保证能回来。
她只需要每个人按约定的位置、信号和时限行动。
奚照雪拉开草帘。
冷雨卷进泥屋,炕边的小油灯晃了两下,随即熄灭。
“出发。”
她先一步走下石阶,正在把九七式的枪口压进斗篷,身后的队伍也一队接一队没入雨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