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萤的铅芯重重顿在草图纸上,断裂声混进了屋檐下的滴水声。
她吸了吸鼻子,低头剥削笔杆,冻僵的手指刮了几下,只弄下一层湿软的木皮。
一只缠着纱布的手伸到纸边,放下一把日式刺刀。
刀身没有来得及细擦,血槽里还留着暗褐色的泥痕。
奚照雪收回手。
“用刀削,别再用指甲。”
闻萤握住刀柄,沿着木杆慢慢旋削,露出一截新的铅芯。
“黑风口弯道半径一百八十米,进弯前东坡坡度千分之十八,弯道内侧平均千分之十五。”
“过去三晚,重载军列正常过弯的速度在每小时二十四公里上下。”
“慢行灯起效以后,预计会降到每小时十二至十六公里,折合秒速三点三到四点四米。”
奚照雪坐在炕沿,右上臂随着呼吸隐隐发胀。
旧纱布下面似乎又渗了血,但她没有低头检查,只盯着闻萤笔下的射界图。
“射距和气象。”
“绝壁射击位到机车连接处,斜距四百三十米,俯角三十度。”
闻萤写下一行数字。
“气温约八度,雨夜低压,湿度接近饱和,空气密度上调百分之三。”
奚照雪的食指落在“百分之三”旁边。
“水汽比干空气重,还是轻?”
闻萤怔了怔,随即划掉那行字。
“轻。”
“低压呢?”
“也会降低密度。”
“温度低会把密度拉回来,但不能直接加百分之三。”
奚照雪把纸推回去。
“这点修正先并入散布,等明早三发实弹复核,不要为了让表格好看,硬凑一个数。”
闻萤重新落笔。
“九七式使用六点五毫米有坂弹,弹头约九克,标称初速每秒七百三十米。”
“这支枪的枪管有磨损,实际初速只能先按区间估算。”
“以三百米归零数据为基准,四百三十米平射需要抬高一点六密位。”
她翻过一张风向记录。
“山口外侧横风每秒五到七米,先取六米,修正一点八密位。”
“慢行组以每小时十四公里计算,提前量一点九米。”
奚照雪扫过那三行数字。
“重算。”
闻萤握笔的手停住。
“哪一项?”
“全部。”
“队长,风速是我们连续测了三晚的平均值。”
“问题就在平均值。”
奚照雪用刺刀鞘压住被风掀动的纸角。
“你把斜距当成了水平射距,又把整条弹道上的风当成一股风。”
“按这张表开枪,子弹即使没越过接头,也会从软管旁边擦过去。”
陶响莲停下堵门缝的动作。
“能差多少?”
“高低至少二十厘米,横向还要再偏一截。”
奚照雪点住草图上那段不足巴掌宽的连接部。
“我们打的不是锅炉,也不是汽包。”
“制动软管接头和折角塞门之间,真正能让主管持续失压的位置不到十厘米宽。”
陶响莲低头看了片刻。
“那就是差一指头也不成。”
“对。”
奚照雪抬起眼。
“第一枪空了,主力连不会回头。”
“爆破组只能提前起爆东端路基,能不能拦住军列,得看那几枚受潮雷管肯不肯响。”
“女兵班还要留在绝壁压住护送队,给他们争取补火时间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雨水沿着瓦缝往下滴。
闻萤的眼圈慢慢红了。
她似乎又想起了马鞍山旧案里那十一个没有回来的人,铅笔在指间越握越紧,新削出的铅芯也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奚照雪知道这些话会让她难受。
可明晚伏在枪后的人看不见中段测风带,只能听观察手报出的数字。
闻萤若在那几秒里怀疑自己,射击窗口便会从瞄准镜里过去。
“先把眼泪擦掉。”
奚照雪没有移开视线。
“哭过以后,风还是从那里吹。”
“重算。”
闻萤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盯着被雨水晕开的纸面看了几息,随后放下铅笔,从炕沿滑到地上。
“纸太小,我把整条弹道画出来。”
她跪进泥水里,用刺刀尖划出一道长弧。
“斜距四百三十米,俯角三十度。”
“按照步枪手定律,重力修正先取水平距离,四百三十乘余弦三十度,约三百七十二米。”
刀尖在长弧下方又划出一条短线。
“高低修正不能按四百三十米平射算,要按三百七十二米的旧归零数据算。”
奚照雪问她。
“只算余弦够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
闻萤这次没有停顿。
“瞄准镜偏装在枪身左侧,枪管还有冷枪偏差,明早三发实弹必须记录第一发和后两发的散布差。”
“纸面数据暂定抬高零点八密位,实弹以后再上下修正零点二。”
奚照雪没有评价,只示意她继续。
闻萤把近点、中点、远点三条测风带画在弹道旁。
“黑风口两侧山壁收窄,不能用山口外的平均风速代替整条弹道风。”
“子弹离枪后的前一百米,受近点风影响最大。”
“中段风被山壁压进弯道,机车入弯第四秒以后,横风会再增加约三成。”
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两个相连的方格。
“前三秒向左修正二点一密位。”
“第四秒到第六秒,向左修正二点七密位。”
“如果三条测风带方向不一致,说明中段有乱流,不开枪,直接给爆破组打信号。”
陶响莲蹲到她旁边。
“俺不认密位,只认布条。”
“布条成什么样,俺就该摇白旗?”
“中段布带连续两息高过第二道炭线,或者近、中、远三条布带不朝一个方向,都摇。”
闻萤在泥地上补出两道记号。
“不是说一定打不中,是误差已经超出我们能修正的范围。”
陶响莲点了点头。
“这话俺记得住。”
奚照雪又问了一句。
“提前量呢?”
“慢行组分三个速度。”
闻萤把机车进弯后的运行轨迹延长。
“每小时十二公里,提前一点五米。”
“十四公里,提前一点八米。”
“十六公里,提前二点一米。”
“车头越过入口岩石后开始计时,连接处在第五秒进入预瞄区,射击窗口约两秒。”
她用刀尖点住弯道中段。
“主用诸元取十四公里组。”
“四百三十米斜距,俯角三十度,抬高零点八密位。”
“火车头入弯前三秒,向左修正二点一密位。”
“第四秒到第六秒,向左修正二点七密位,提前一点八米。”
“目标是制动软管接头与折角塞门连接部,开枪时机定在第五秒。”
“慢行灯失效组呢?”
闻萤把另一张纸铺到泥地上。
“每小时二十五到三十二公里,提前量三点二到四点一米。”
“这个速度下不能再等第五秒,必须根据车头越过岩石后第三根枕木的时机开枪。”
“射击窗口不到三秒,近点风超过上限就放弃,由东端爆破点直接起爆。”
奚照雪看着泥地上的弧线和数字。
闻萤刚才乱掉的呼吸已经慢慢稳住,报数时也不再去看她的脸色。
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只能在安静屋里算对题目的学生,而是明晚趴在绝壁上,听着枪声和掷弹筒爆炸,仍能把观测结果报清楚的观察手。
“抄两份。”
奚照雪收起刺刀。
“一份装进涂蜡纸套,绑在枪托右侧。”
“另一份你带着,实弹复核后当场改数。”
闻萤立刻拿起木炭。
“是。”
谷小满把温水递到她手边。
“先喝两口。”
“空着肚子算到手抖,别又怪铅芯不结实。”
闻萤捧住碗,小口喝水。
谷小满转身按住奚照雪的肩。
“现在轮到你。”
“伤口已经换过一次。”
“外层纱布又湿了。”
谷小满解开她右肩的衣扣。
“你是想自己坐下,还是让我叫陶姐按住你?”
陶响莲头也没抬。
“按人俺在行。”
奚照雪坐回炕沿。
“换。”
谷小满剪开右上臂的旧纱布。
伤口边缘没有红肿化脓,但最深的一处因为反复用力,又渗出了一层暗红血水。
“蒲师傅从药农那里换来的白及粉能收口,可你一直扯动,药也替你长不了肉。”
谷小满用煮过放凉的淡盐水清理血迹。
“明晚卧姿射击,枪托顶在右肩,后坐会牵到这里。”
“我用宽布把上臂固定住,但不能缠死,手麻了更扣不稳扳机。”
盐水碰到伤口时,奚照雪的右手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催促,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明早的试射步骤。
三发子弹要先擦净,逐颗检查弹壳和底火,再从同一盒里挑出重量、外形最接近的三发。
第一发看冷枪偏差,后两发看枪管升温后的散布。
没有测速仪,也没有多余弹药,她们只能靠弹着点把纸上的误差再压小一点。
谷小满重新包好右上臂,又检查了她左手掌的几道裂口。
“左手托护木,别让绷带浸水。”
“真开裂了,我只能给你缝,没麻药。”
奚照雪屈伸手指,随后做了一次托枪和扣扳机的动作。
右手食指活动正常,左手掌仍有些僵,但能稳住枪身。
“可以。”
谷小满收起剪刀。
“我说可以才算。”
陶响莲把削好的木炭递给闻萤。
“李班长还在分炸药,十二斤送外侧坡脚,八斤送东端接缝。”
“连长守在指挥所,刚才又退回来两碗热水,估摸着今晚是不打算睡了。”
奚照雪没有接话,抬手掀开窗边的破布。
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,山风却换了方向。
黑风口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风声,几条挂在屋檐下的布带已经偏向东南。
明晚十点,那列装着重炮和毒剂原料的军列会从弯道里露出连接部。
她负责那一枪,段铁棱负责让主力连按计划撤走。
军令状不是拿命换来的准头,真正能托住那一枪的,仍是眼前这些算过、测过,还要再用实弹核对的数字。
奚照雪单手拎起瞄准镜带着血斑的九七式,走到门边掀开草帘。
临时指挥所的油灯还亮着。
段铁棱拄着榆木棍站在屋檐下,雨披边角被风吹起,右腿夹板外又缠了一圈防水油布。
他听见动静,侧过脸。
“算完了?”
“纸上的算完了。”
“还差什么?”
“三发实弹,还有黑风口今晚的风。”
段铁棱抬手叫住正要离开的传令兵。
“通知蒲砺生,按同批号挑三发校枪弹。”
“再告诉李满仓,天亮前封住东坡试射线,任何人不准从靶沟经过。”
传令兵应了一声,转身钻进雨幕。
段铁棱重新望向奚照雪。
“军令状归军令状,弹着点差一格,就给我改一格。”
“别拿命去替错数补窟窿。”
“明白。”
段铁棱用榆木棍点了点黑风口方向。
“那就先去验风。”
奚照雪回头。
“闻萤,带诸元卡。”
“陶响莲,拿三条测风带。”
屋里的两个人同时起身,正在往雨披下塞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