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萤把记录纸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黑风口东坡坡度千分之十八,进弯前有六百多米下坡,弯道半径一百八十米。”
“过去三晚,空车过弯时速二十八到三十二公里,重载军列在二十四公里上下。”
段铁棱用榆木棍点了点地图。
“说结论。”
闻萤看向奚照雪。
奚照雪没有碰桌上的机车草图,只示意她把巡查表一并铺开。
“黑风口常有落石,铁路巡道工在大雨后会摆慢行灯。”
“弯道东侧一盏红灯示警,入口再留一盏白灯引车,司机看见后会收汽制动,确认钢轨没有断裂,再低速进弯。”
李满仓把烟袋从嘴边拿开。
“灯从哪儿来?”
陶响莲站在门边。
“器材棚里有一盏缴来的红灯,玻璃没碎,白灯拿马灯换罩子就成。”
段铁棱抬起眼。
“鬼子会信?”
“司机可以怀疑,车却不能不减速。”
奚照雪看着图上的下坡线。
“十几节重车装着炮弹和毒剂原料,雨夜又看不清前面的钢轨,他不敢拿整列车去试一盏灯是真是假。”
这不是指望敌人疏忽。
列车载重、下坡惯性和黑风口的落石记录,都会逼司机先踩制动。
奚照雪前世做过类似的目标诱导,欺骗从来不是让对方相信一句话,而是让他在有限时间里只能做出风险较小的选择。
段铁棱仍盯着她。
“就算降到十五公里,机车也不会停在那里等你开枪。”
“它不用停。”
奚照雪让闻萤在弯道外侧画出一条弧线。
“昨晚测的五百二十米,是直线段出口到观察位的距离。”
“机车进入弯道后,车身会向外侧转,机车与煤水车之间的连接处正对绝壁,最近距离四百三十米左右。”
“慢行灯如果起效,速度会降到每小时十二至十六公里,目标暴露时间能增加到八息左右。”
李满仓低头看向机车草图。
“你要打的还是那根制动管?”
“不是管身,是软管接头和折角塞门之间的连接部。”
奚照雪用左手露在纱布外的食指点住图上的位置。
“制动主管贯通整列车,机车保持管内压力,各节车厢的闸瓦才会松开。”
“接头被击穿后,主管失压,各节车厢会同时抱闸。”
一名班长皱起眉。
“子弹能把铁管打穿?”
“主管外露段有橡胶软管,接头是铸铁和黄铜件,不是锅炉外壳。”
“六点五毫米有坂弹在四百多米仍有足够的穿透力,打中接头,不必把整根管子打断,只要造成持续漏气就够了。”
李满仓追问了一句。
“能停在弯里?”
“不会立刻停。”
奚照雪把手指移到弯道中段。
“重车紧急制动还要往前冲一段,正好进入两处爆破点之间。”
“列车一停,前后路基同时起爆,把机车、货车和护送队困在弯道里。”
“他们要先查漏,再清路,还得防着两侧火力,今晚就别想把重炮送进鹰嘴岭。”
屋里的几个班长重新低头看图。
这个方案并不依赖一发子弹炸毁机车。
那一枪只负责让整列车在他们选定的位置抱闸,炸药和袭扰点才负责把时间拖下去。
段铁棱沉默片刻,抬手指向墙角的九七式。
“四百三十米,雨夜,横风每秒五六米,阵风还会更大。”
“那支枪的瞄准镜内侧起雾,分划中心有血污,枪管昨晚又沾过泥。”
“你右上臂的旧伤在渗血,左手也刚清过创。”
“这些怎么算?”
他说的每一项都对。
奚照雪能感觉到右上臂随着呼吸发胀,伤口似乎又在绷带下面洇开了一层。
左手虽然不负责扣扳机,却要托住护木,指尖的伤会影响她控制枪身。
如果这是前世的任务,她会申请更换武器、复测枪口初速,至少还会有一名观察手用测风仪给出连续数据。
眼下只有一支受潮的九七式、几张手抄记录和黑风口的草木。
她能做的,是把每一项误差拆开,再尽量压进那八息里。
“瞄准镜今晚烘干,不能拆内镜,就避开中心血斑,用右侧分划校正。”
“枪管重新通条清理,明早用同批子弹试三发,记录散布。”
“我不追着机车瞄。”
奚照雪点住弯道入口的一块突出岩石。
“枪口固定在预瞄点,观察手根据车头经过枕木和岩石的时间报速。”
“机车前轮越过第一标记,我开始压呼吸,煤水车连接处进入分划时扣扳机。”
段铁棱问道:“风突然变了呢?”
“绝壁上布三条测风带,近点、中点、远点各一条。”
“阵风超过预设范围,不开枪,直接起爆路基。”
“慢行灯没起效呢?”
“按每小时二十五到三十二公里另算一组提前量。”
“只有一次射击窗口?”
“只有一次。”
煤油灯在桌边轻轻晃动,火苗偏向门口。
李满仓的烟袋停在手里,一直没有点着。
刘政委按住防务图。
“小奚,你有多大把握?”
“慢行灯起效,风速测准,七成。”
段铁棱扯了下嘴角。
“战场上没有七成。”
“你漏掉这一枪,军列就会冲出射界,护送队也会立刻封锁绝壁。”
“明天重炮架上鹰嘴岭,毒剂弹往暗渠上风口一落,里面的伤员和百姓都得往外跑。”
“这份责任,你怎么负?”
奚照雪没有马上回答。
七成并不算稳妥。
可段铁棱的乱石袭扰最多拖住军列两个时辰,第一批伤员能走,后面的百姓却未必来得及离开炮击范围。
她不是在拿七成和十成相比。
她是在七成拦车与两个时辰后被敌军重炮追上之间作选择。
“我立军令状。”
屋里暂时没人出声,檐角的雨水落在石阶上,一声接着一声。
刘政委看着她。
“小奚,军令状不是一句话,也不是拿命逞强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奚照雪迎着段铁棱的目光。
“第一枪不中,女兵班留在绝壁压住护送队,给爆破组争取补火时间。”
“主力连按原路线撤进暗渠,不得回头接应。”
“任务失败,我如果活着回来,接受军法处置。”
段铁棱撑着桌沿站起身,榆木棍在地上顿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不叫军令状,这叫拿人填窟窿。”
“女兵班也是老子的兵,你凭什么替她们决定留在绝壁?”
“因为我们是雾岭女子试训组。”
奚照雪把左手垂回身侧,纱布上的血迹在灯下渐渐发暗。
“拿了枪,就不能只在安全的时候算战斗员,遇上断后就回去洗绷带。”
“你怕再抬出十一个兄弟,我也不想看着野战医院的人被毒气堵死在暗渠里。”
段铁棱握着榆木棍,右腿夹板处被牵得发紧。
马鞍山那十一个人的名字,他每逢阴雨都要在心里过一遍。
奚照雪清楚这句话碰到了他的旧伤,可她不能绕开。
如果女兵班的编制只在没有伤亡风险时有效,那就仍旧不是战斗编制。
段铁棱停了几息,重新坐回长凳。
“就算要留,也该由连部下命令,不是你一句话把所有人押上去。”
“战位由连部定。”
“但不能因为她们是女人,就先替她们认定不该上绝壁。”
刘政委走到两人中间。
“铁棱,先坐稳。”
段铁棱没有再动,只把脸转向门口。
刘政委重新看向奚照雪。
“师部的命令是不惜代价拦下军列,但不惜代价,不等于不留后手。”
“你这套方案能用,军令状按作战责任记,不按你一个人的生死记。”
奚照雪从怀里摸出九四式手枪,放在桌上。
“枪留在这里。”
“车不停,任务失败,政委按军法处置。”
刘政委按住那支手枪,又推回她面前。
“收起来。”
“军法由组织执行,不用你拿枪押命。”
“仗还没打,先把活路算清楚。”
奚照雪看了一眼手枪,重新插回枪套。
她并不喜欢军令状。
一句拿命担保,不能修正风偏,也不能让旧雷管多出一分可靠。
可在兵力、炸药和时间都不够的时候,她必须让指挥员明白,这不是随口提出的险招。
刘政委转向李满仓。
“二十斤炸药分两处埋。”
“十二斤放弯道外侧坡脚,用两枚雷管、两根导火索,互为补火。”
“余下八斤埋东端路基接缝,用最后一枚雷管。”
“第一枪不中,东端立即起爆,能炸松多少算多少。”
“第一枪命中,等列车完全进入弯道,再炸外侧坡脚。”
李满仓把烟袋别进腰间。
“我守外侧主爆破点。”
刘政委摇头。
“你负责两处线路检查,补火位另留一个人,别让三枚旧雷管把所有人拴死。”
“是。”
“铁棱原来的三个袭扰点保留,先打机枪手、工兵和传令兵。”
“主力连按原撤退路线进暗渠,不得为了绝壁临时改线。”
刘政委拿起铅笔,在黑风口弯道前后各圈了一处,又画下撤退箭头。
“小奚,我同意你的战术。”
“绝壁射击组由你指挥,女兵班具体上几个人,今晚把战位表报上来。”
“任务失败后,主力连不会回头接你们。”
“你们必须自己走西侧排水沟撤离。”
奚照雪看着那条细窄的撤退线。
“明白。”
刘政委在防务图角落签下名字。
“明晚十点,看你的枪。”
会议散后,段铁棱拄着榆木棍,第一个走出祠堂。
雨还没有停,夜风掀起他的雨披边角,右腿落地时明显比左腿慢了一步。
他在门槛外停住。
“奚照雪。”
奚照雪把九七式背到左肩,走到他身后。
“你以为留在绝壁就是英雄?”
“我只是在选胜率更高的方案。”
“如果你把自己留死了,女兵班的试训编制我会撤掉。”
段铁棱侧过脸,雨水顺着帽檐落下。
“不是因为她们是女人。”
“是因为你没给我留下一个能脱离你独立作战的队伍。”
“你争来的编制,不能和你一起埋在黑风口。”
奚照雪想起屋里的三个人。
陶响莲能守住近战口,闻萤能独立测风报速,谷小满已经敢在枪声里拖伤员。
她们不该只是跟在她身后扣扳机的人。
“她们不是靠我一个人站着。”
“那你就活着看她们证明。”
段铁棱握紧榆木棍。
“别把胜率当成不留退路的借口。”
奚照雪越过他,走下台阶。
“西侧排水沟就是退路。”
“我会走回来。”
泥屋里亮着一盏油灯。
闻萤已经把黑风口坡度图、风向记录、巡查表和枕木间距数据铺在炕上,几块石头压住纸角。
谷小满正在整理急救包,把止血带、纱布、缝针和白及粉分成三份。
陶响莲坐在门边磨缴获的军刀,刀锋每过一次石面,屋里便多出一声细响。
闻萤抬起头。
“队长,我们都听见了。”
她的手指仍按着坡度图,只是铅笔一直没有落下。
陶响莲把军刀翻了个面。
“俺先说明白,绝壁俺上。”
“不是让你替俺定,是俺自己要上。”
谷小满扣住急救包。
“先别抢战位。”
“队长的伤要是压不住,明晚谁上都没用。”
闻萤把巡查表推到奚照雪面前。
“慢行灯由我计时,车速也得我报。”
“换别人重新熟悉这些标记,来不及。”
奚照雪坐到炕沿,把九七式横放在膝前。
“战位不靠抢,也不靠表态。”
“先把两套射击诸元算完,我再分人。”
陶响莲收起军刀。
“那就算。”
闻萤握住铅笔。
奚照雪点住图上的弯道。
“第一组按慢行灯生效计算,车速取每小时十二、十四、十六公里三个值。”
“第二组按灯号失效计算,取二十五到三十二公里。”
“射距按四百三十米,横风先取每秒五米,阵风加到七米。”
“再把海拔、气温、旧弹散布、枪管冷偏和机车进入分划的时间都列出来。”
“天亮前,我要两套提前量。”
谷小满把急救包放到她脚边。
“先换药。”
“算完再换。”
“你右上臂还在渗血,明晚扣扳机时发颤,算得再准也没用。”
奚照雪停了一息,解开军装右肩的扣子。
“十息。”
“二十息,伤口归我管。”
谷小满蹲下来拆外层纱布。
闻萤低头列出第一行车速,陶响莲起身堵住漏风的草帘,又把三根用来测风的布带放到灯边烘着。
屋外的山风正在转向,灯焰一点点偏向西侧。
奚照雪看了一眼刚写出的风偏数据。
“这一组划掉。”
“按西北风重新算。”
闻萤翻过一张纸,铅笔正在第二组空格里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