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雨顺着帽檐往下淌,奚照雪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烂泥。
右上臂外层纱布早已湿透,贴着伤口的里层油布还没有进水,只是每走一步,肩侧都会跟着发紧。
她隔一段路便屈伸一次手肘。
疼还在,手指也能听使唤。
只要没有麻木,开枪时就还能控制扳机和枪托。
左掌包着窄油布,九七式斜挂在身体左侧,防雨布裹住镜筒和枪机,枪口始终朝下。
段铁棱拄着榆木棍走在前面。
他的右腿夹板被泥水泡软了,落脚时不敢把膝盖完全压实,只能先用木棍试地,再把身体挪过去。
三十里山路,他们走了将近六个小时。
队伍抵达黑风口下方的废弃煤窑时,油包纸搭成的棚顶已经被风掀开一角。
雨水顺着烂木梁往下流,棚檐外全是被踩乱的黄泥。
女兵班挤在装煤棚最里侧,脚下垫着从窑里找来的旧麻袋。
陶响莲用缴获的军刀剖开麻袋边缘,抽出粗麻线。
谷小满和闻萤把白天收集的枯草、松针和死树皮分成小束,再用麻线扎成巴掌宽的草排。
奚照雪坐到一块矿石上,用左手压住草排,右手配合牙齿收紧绳结。
“别扎厚了。”
她咬断线头,将草排翻过来检查。
“草吸水以后会发胀,轮廓一鼓,趴在石头上反而显眼。”
闻萤抓起一把黄泥,抹在草排正面。
“绝壁上也是这种颜色吗?”
“靠路基的一面偏黄,朝铁轨的一面有煤烟,颜色更黑。”
奚照雪指了指煤窑角落。
“黄泥打底,再拍煤灰,别整块抹成一个颜色。”
谷小满把草排按进泥里,又翻过来挑掉几根露白的草茎。
“这里还有干草。”
“折短,不要拔。”
奚照雪将草茎压进绳结。
“拔出来会留直缝,雨水一冲就散。”
陶响莲把自己胳膊上的草排伸到棚檐下,让雨水冲了一遍,又蹲下去抓煤灰。
“俺这一身滚进沟里,亲娘来了也未必认得。”
“鬼子认不出就行。”
谷小满伸手抹掉她后背一块没压实的黄泥。
“你亲娘若真来了,先让她看看你这绳结,走两步就得掉。”
陶响莲回头瞪她一眼,却还是把绳结重新系了一遍。
九七式的枪托和护木已经缠上了窄麻布,金属部位薄薄擦过煤灰。
枪管没有缠死,准星、枪机和枪口前一寸都留了出来。
奚照雪检查过一遍,又把枪口朝地面轻磕两下。
没有布头,也没有泥水堵住膛口。
瞄准镜外罩着一层油布,只留出拉绳。
闻萤试着扯了一次,油布从镜筒上滑开,没有挂住调节旋钮。
“拉绳放右边?”
“放左边。”
奚照雪把绳头换了位置。
“我右臂受伤,伏姿时不一定腾得出右手。”
闻萤重新打结。
“我替你扯呢?”
“你要报风,还要看机枪射界。”
奚照雪压住绳结。
“每个人只做自己的事,少伸一只手,队形就少乱一次。”
棚外传来榆木棍戳进烂泥的声音。
段铁棱掀开雨披,侧身钻进来。
他的绑腿上沾满黄泥,夹板下方还挂着几片碎叶。
进棚以后,他先看了看女兵班的伪装,又把目光落在奚照雪湿透的右袖上。
“伤口进水没有?”
“里层油布还干。”
“让小满再查一遍。”
“等草排扎完。”
谷小满头也没抬。
“我就在这儿,你们两个用不着替我排次序。”
段铁棱没再争,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酒壶,递到奚照雪面前。
“烧刀子,赵家庄废墟地窖里刨出来的。”
他在旁边的矿石上坐下,把榆木棍横在膝头。
“李满仓说藏了两年,没馊。”
谷小满抬起脸。
“酒又不是米汤,怎么馊?”
“我哪懂这个。”
段铁棱把酒壶往前送了送。
“喝半口,先把寒气压下去。”
奚照雪接过酒壶,用牙咬开木塞,只抿了一口。
酒液入喉,胃里慢慢有了热意,右手因寒冷生出的细颤也缓了些。
她把酒壶递回去。
“到开火前不再碰。”
“我也没打算让你醉着上绝壁。”
段铁棱仰头喝了一口,将酒壶收回怀里。
他取出被雨水浸软的防务图,在膝盖上摊开,又用酒壶压住一角。
“按前哨最后一次报信,军列二十二点进弯。”
他的指甲沿地图上的红线划过。
“车头过入口岩石以后开始计时,第五秒到射击线。”
奚照雪看着那道红线。
原定阵地与铁轨斜距四百三十米,高差大约二百一十米,俯角接近二十九度。
风从左侧山口灌进来,越过林梢以后会贴着绝壁下压。
雨势若是不变,弹速和视线都会受影响,但这些至少还能修正。
她更担心的是脚下这座山。
泥水一直在往坡下走,偶尔还有碎石从棚外滚过。
山体不会照着诸元卡上的数字保持不动。
段铁棱点了点绝壁上的黑圈。
“这里射界最好,也是机枪先扫的位置。”
“枪响后三秒,煤水车后的两挺九二式就会抬枪口。”
奚照雪的指尖移到铁路下方。
“平射会被步板和轮架挡住,只有从上面才能看见制动主管接头。”
“若是鬼子在外面装了防护板呢?”
“那就找板子护不到的软管和折角塞门。”
奚照雪抬眼看他。
“亮点不一定是目标,黄铜件也可能是诱饵。”
段铁棱在地图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还是要去这个位置。”
“目前只有这里能稳定看见接头上沿。”
“那就是个死地。”
“三秒离开射击凹槽,不是三秒撤出绝壁。”
奚照雪把手指移向右侧枯水沟。
“枪响后第六秒开始下撤,先滚进石槽,再沿绳进沟,完整脱离需要九十秒。”
段铁棱盯着枯水沟出口,半晌没有开口。
奚照雪也没有催他。
从前段铁棱看她的计划,总要先看伤势,再看她带的是不是女兵。
这一次,他先算的是机枪转向、步兵下车和枯水沟能守多久。
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再把女兵班当成需要额外照看的队伍。
“我先前不点头,不是嫌你的枪法。”
段铁棱按住地图。
“我是怕一发子弹打偏,全连都得给这发子弹陪葬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棚里的草排、绳索和诸元卡。
“可这一路,我看见闻萤算密位,看见响莲把起爆线交给李满仓,也看见小满敢拦着你换药。”
谷小满立刻接了一句。
“这也算打仗?”
“能把她按住,比按住一挺歪把子费劲。”
段铁棱看向奚照雪。
“政委既然签了字,这仗就按能赢的法子打。”
他将手指落在枯水沟出口。
“你开枪以后,右侧撤退路交给我。”
奚照雪没有立刻应声。
她习惯把每一处风险都抓在自己手里。
前世执行狙击任务时,观察手和掩护组一旦伤亡,她也会继续完成射击。
可一个人承担所有位置,不叫周全,只会让整支队伍失去分工。
段铁棱不是在替她冒险。
他是在接过本该由掩护组承担的那一段战场。
“一班和二班还剩三个兄弟。”
段铁棱继续往下安排。
“我们钉在乱石滩,机枪堡和车厢里下来的步兵想进沟,得先从那里过。”
“你只管把那一枪打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的后背,交给我。”
奚照雪的手还按在地图边缘。
她清楚这句话有多重。
掩护组若是提前开火,会暴露射击位;若是晚一步封口,追兵就会钻进枯水沟。
段铁棱把自己和剩下的三个战士放在了这几秒钟里。
“好。”
奚照雪收回手。
“车头过入口岩石开始计时,第五秒,我打制动主管接头。”
她指向枯水沟拐角。
“枪响后三秒内,我们离开射击凹槽。”
“你不要提前接敌,等重机枪第一轮扫射把枪口带上绝壁,再用手榴弹封住沟口。”
段铁棱哼了一声。
“老子打过的仗比你见过的死人都多,用不着你教怎么扔手榴弹。”
“那就别扔早了。”
“你先别打偏。”
两人的手指同时落在枯水沟出口,没有再争。
棚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满仓弯腰钻进来,先把背上的线盘放下,才抹去脸上的泥水。
他的绑腿全是新鲜黄泥,膝盖处还挂着碎草根。
“连长,路基那边不太对。”
段铁棱抬起头。
“起爆线埋好了?”
“东端接缝埋好了,外侧坡脚那一段被水托起来两回,我又用石头压了。”
李满仓蹲下拧着袖口。
“接头抹了松脂,外面也包了油纸,可水一直往石缝里灌。”
“线皮只要有一处磨破,泥水就会漏电。”
他拍了拍线盘。
“剩下那两个雷管也受不起折腾。”
陶响莲把军刀插回腰间。
“俺跟你再去一趟,把线抬到石缝上头。”
“现在不能去。”
段铁棱把榆木棍压在线盘上。
“坡上的石头已经开始滚,你们半道遇上塌方,连个报信的人都回不来。”
“那就这么等着?”
陶响莲皱起眉。
“等天快亮。”
段铁棱看向棚外。
“雨势只要缓一点,先查外侧坡脚,再查东端接缝。”
李满仓咬了咬牙。
“我守到天亮,雨小就动。”
奚照雪站起身,走到棚檐边。
夜空压得很低,黑风口方向只剩一片模糊的山影。
黄水从坡上成股淌下,裹着腐叶和碎石穿过煤窑前的排水沟。
她将靴底压进泥里,脚下似乎有一阵轻微震动。
不是雷。
雷声从山谷上方传来,不会先从脚底出现。
奚照雪蹲下,把右手指尖按在棚柱旁的矿石上。
震动很短,很快又被雨声盖住了。
她想起白天看见的几道新裂缝。
如果上方土层继续吸水,原定阵地可能先被落石封住,枯水沟也可能被冲成泥槽。
四百三十米斜距、二十九度俯角和第五秒窗口,都建立在山还保持原样的前提下。
她摸到枪托旁那张涂过松脂的卡片。
炭笔字还在。
【第五秒:制动主管接头。】
“原阵地如果塌了,我往前推。”
段铁棱转过头。
“推多远?”
“沿绝壁向前一百五十到二百米,重新找能看见车头的位置。”
谷小满立刻站了起来。
“再往前就是泥石流边缘,那里连成块的岩石都少。”
“所以绳索重新分组。”
奚照雪转身看向众人。
“响莲带主绳,先找整块岩石下锚,不许系死树。”
“闻萤带副绳和备用结,每过一道转折点都要复查。”
“谷小满跟我,先保枪,再保药包。”
谷小满抿了抿嘴。
“人呢?”
“人在枪和药包前面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陶响莲把主绳拖到身边,检查绳股有没有被石头磨断。
“俺走头一个,绳子若松了,你们谁也别往下踩。”
闻萤将备用绳结挂到腰侧。
“我每隔六步报一次固定点,听不见就停。”
奚照雪看向李满仓。
“雷管能保一颗是一颗,炸药别放在最低处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满仓重新抱起线盘。
段铁棱把地图卷好,塞回军装内侧,又伸手压紧酒壶的木塞。
“都听见了?”
“天亮前轮流闭眼,谁也不许睡死。”
“人可以犯困,枪不能湿,起爆线不能断。”
棚里陆续响起应声。
奚照雪重新坐回矿石上,拉过一束草排,继续往膝侧固定。
麻绳刚收紧,矿石下方忽然传来一声细碎的裂响。
她停下动作,将指尖重新按在石面上。
“都别动。”
棚外,一块石头正沿着黄水滚下来。
黑风口方向的第二阵震动,也正在顺着山脚传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