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天。”
奚照雪用左手压住地图一角,右臂仍被绷带固定在胸前。
“十天伤不好。”
谷小满用煮过的盐水冲洗她左臂的擦伤,沾在皮肉里的泥沙一点点露了出来。
“我没打算等它好。”
“那你打算拿哪边肩膀顶枪?”
“左肩,枪身架在石头上。”
“左臂也有伤。”
“擦伤不影响扣扳机。”
谷小满手上稍稍加了力。
“我是护士,影不影响,我说了算。”
药水渗进伤口,奚照雪的左臂收紧了一下。
右肩复位后仍在发胀,拇指偶尔发木,肺里的旧伤也被暗渠冷气勾了起来。
她心里清楚,十天后这条右臂也承担不了步枪后坐力。
她若还想开枪,只能改用左肩,再给枪找一个固定支点。
射速会慢,换弹也不方便。
那就不能把整个计划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。
暗渠后口传来两短一长的哨声。
大林弯腰钻进来,军装下摆还在滴水。
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块黄铜铭牌,放到桌上。
“北坡接应组从岩脊下找到的。”
铭牌沾着泥,日文刻字里塞着已经发暗的血痂。
段铁棱拿起来,借马灯辨认上面的字。
“冬原隼。”
“尸体也对上了。”
大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。
“右眼中弹,九七式还压在身下,旁边有观测镜和手电。”
“枪呢?”
“没来得及拿,鬼子搜索队从北坡上来了。”
段铁棱用拇指擦过铭牌。
“‘帝国之眼’。”
奚照雪没有伸手去接。
那一枪穿过射孔时,她并没有看清冬原隼的脸,只看见枪管往旁边一沉。
现在尸体和铭牌都对上了,这个威胁才算真正从战场上消失。
可十天后的军列已经在路上。
一个狙击手死了,铁路、炮兵和毒剂运输线还在运转。
段铁棱把铭牌收进口袋。
“人是你打死的,违令也是你犯的。”
“回根据地以后,我写检讨,领处分。”
“还有二道哨口那两个被你打晕的战士。”
“医药费从我的津贴里扣。”
“你有津贴吗?”
“那就记账。”
段铁棱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把桌边的马灯往地图方向挪了挪。
“先算军列。”
闻萤摘下耳机,把刚补译完的电文摊开。
“‘鸦巢一号’最后发出的坐标,我重新核过一遍。”
她用铅笔沿着地图上的铁路线移动。
“这些不是给重炮校射用的。”
李满仓靠着木箱抬起头。
“那他们一段一段标什么?”
“铁路安全线。”
闻萤点住几处标记。
“坐标全落在桥头、弯道、车站水塔和两侧制高点,炮兵不会沿着铁轨这么标。”
“‘鸦巢一号’在替先导队确认沿线警戒?”
“对。”
闻萤翻过一页草稿。
“鹰嘴岩的灯号,是在确认隘口两边还掌握在日军手里,收讫码发出以后,军列就可以按原计划进山。”
段铁棱问道:“车上到底有什么?”
“两门九二式步兵炮,炮件和配套弹药。”
闻萤用铅笔尖逐行点过译文。
“另外还有两百箱重炮炮弹,一批封装的化学弹药原料,以及工兵器材。”
“护送兵力呢?”
“番号挂在第六师团一个大队名下,至少两个中队随车,前后各有一节机枪车厢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补充道:“沿线三个车站还有装甲巡逻车和护路队,不算在随车兵力里。”
暗渠里几名伤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奚照雪盯着那列军车的行进路线。
她吸入过毒烟,明白湿布只能争取一点时间。
雾岭的野战医院藏在低处,暗渠又窄,若毒剂沿山风灌进去,伤员很难及时转移。
重炮一旦在雾岭外围完成卸车,六个时辰内就能进入预设阵地。
到那时,山口、医院和百姓转移线都会落进射程。
“还有几天?”
“从大同方向发车,到雾岭外围临时站,最快十天。”
闻萤说道:“窄轨运力有限,军列每到一站还要补水、验轨,黑藤机关接管防务以后,排查会更细,所以走得不快。”
李满仓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那就炸了它。”
段铁棱转头看他。
“拿什么炸?”
“把铁轨扒了。”
“平地扒轨,三个人半个时辰也未必干得完。”
段铁棱指向铁路两侧。
“装甲巡逻车从最近的护路哨赶过来,只要三分钟。”
李满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腿,没再出声。
奚照雪的左手沿窄轨向南移动,最后停在一处弯道上。
“黑风口。”
段铁棱俯身细看。
“离雾岭三十里,两侧是崖,崖顶各有一个机枪碉堡。”
“我去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个月转移伤员,走过西侧碎石沟。”
奚照雪用指节在弯道外侧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这里的外轨铺在碎石路基上,弯度比其他地方大,蒸汽机车进弯必须降到十几公里。”
“碉堡怎么处理?”
“不爬崖。”
“汉阳造打不穿混凝土。”
“打射击孔里的人。”
段铁棱皱起眉。
“两个碉堡,半尺宽的口子,你只有一条能用的胳膊。”
“枪架在碎石上,我打第一枪。”
奚照雪把两处射击位置标了出来。
“爆破和枪声同时起,机枪手倒下以后,换手至少要几息。”
“几息拦不住一个大队。”
“我们不拦人。”
她的指尖停在军列中段。
“士兵可以下车走山路,炮件、弹药箱和化学原料走不了。”
“你想让军列出轨?”
“只炸弯道外轨。”
奚照雪说道:“机车前轮越过标记以后起爆,司机看不见断口,也来不及刹车,前几节车厢会堵在弯道里。”
“炸药够吗?”
“不炸车体,只断轨。”
她看向段铁棱。
“外轨一断,机车和车厢的重量会替我们做后面的事。”
闻萤指向地图边缘的风向标记。
“黑风口常年有西北横风,石驼铃的路簿上也记过。”
“谷口树冠的摆幅,大约是每秒六到八米。”
奚照雪说道:“但现场还得重新测,不能只信路簿。”
段铁棱问道:“你想借煤烟遮蔽?”
“只能当额外掩护,不能写进必须成立的条件。”
她在西侧画出一条撤离线。
“山风若把煤烟压回弯道,我们能多得两三分钟;风向变了,就按没有烟执行。”
“撤哪儿?”
“西侧碎石沟。”
“沟口窄。”
“装甲车下不去,步兵追进去也得散开。”
段铁棱盯着那条撤离线。
“你需要尖刀排配合。”
“尖刀排剩下的人守暗渠和伤员。”
“那你带谁?”
“女兵试训组。”
段铁棱抬起眼。
“陶响莲有力气,可她没打过这种仗;谷小满是护士;闻萤遇上火线,动作还会慢半拍。”
“所以才要练。”
“十天练不出老兵。”
“我也没打算把她们练成老兵。”
奚照雪逐一看过三人的位置。
陶响莲能背炸药,也能拖伤员,但她见到仇人时容易把命令放到后面。
谷小满懂急救,能判断伤员该不该移动,可她的据枪动作还不稳。
闻萤能测距、记时间、辨呼号,却没经历过长时间的火力压制。
十天不够补齐这些短处。
可这次任务不需要她们样样都会。
“陶响莲练负重、匍匐和爆破撤离。”
奚照雪说道:“谷小满负责后路和火线救护,也得学会压住一个方向。”
“闻萤做观察手,记巡逻间隔、测距离、报风。”
“每个人只练自己在黑风口要做的动作,一遍不行就十遍,十遍不行就一百遍。”
段铁棱问道:“枪一响,她们若是乱了呢?”
“训练时就让她们听枪声。”
“子弹不够。”
“用空壳塞软木,先练装填、退弹和卡壳处置,实弹只拿来校枪。”
陶响莲拎着汉阳造走到桌旁。
“俺去。”
段铁棱扫了一眼她的枪。
“刚才的话都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她把枪靠在腿边。
“俺能扛炸药包,也能背人,走三十里不成问题。”
奚照雪问道:“见到鬼子,你能等命令吗?”
陶响莲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俺家里的人都死在他们手上。”
“我问的是,你能不能等。”
陶响莲沉默了片刻。
“能。”
“你要是只想冲上去拼命,我不用你。”
奚照雪的声音没有抬高。
“想死的人会漏掉暗号,会提前起爆,也会把追兵带给队友。”
“俺不送死。”
陶响莲把枪重新背上肩。
“你教俺怎么活着回来,俺就照着做。”
谷小满把最后一圈绷带系好。
“我也去。”
奚照雪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。
“你留在医院更有用。”
“黑风口离这里三十里,真有人中枪,等抬回来,血早流完了。”
谷小满把药箱拖到脚边。
“我带磺胺粉、止血带和煮过的绷带,不占你们的炸药位置。”
“拿得动枪吗?”
谷小满拿起桌边的汉阳造,枪托抵得有些靠上,手臂也在发抖。
“三点一线,扳机要压,不能拽。”
奚照雪抬了抬下巴。
“枪托往下,进肩窝,别顶锁骨。”
谷小满照做以后,枪口稳了一些。
“我不是去给你们收尸的。”
她说道:“人活着,我才有用。”
闻萤也从电台旁站了起来。
“我去做观察手。”
段铁棱问道:“电台怎么办?”
“出发前交给副报务员,行车呼号和沿线台的发报节奏,我已经抄下来了。”
闻萤把记录本推到地图旁。
“军列什么时候离站、在哪一段临时停车,别人听见的只是报码,我能分出是哪一个台在发。”
“真打起来呢?”
“我会怕。”
她的手指按着记录本,没有收回。
“可距离不会因为我怕就变,巡逻间隔也不会。”
几个原本靠墙整理绷带的女护士抬起头,却没有围过来。
有人重新系紧药箱背带,也有人把空弹夹码到木箱里,等着听段铁棱的决定。
段铁棱从怀里取出那份被雨水泡软的报告底稿。
“试训组的申请已经送去指挥部,我拿脑袋担保。”
他把纸摊平。
“但上级什么时候批,我说不准。”
“先按试训组训练。”
“军纪不是你想绕就绕的。”
“我不绕。”
奚照雪说道:“人员自愿,伤情由谷小满把关,枪弹登记,训练和任务全记在报告里,回去一项项交代。”
段铁棱看了她几息。
“蒲砺生的旧枪库还有三支汉阳造,枪膛磨损不一样,明天得逐支验。”
“每支多少子弹?”
“最多十发。”
“够用。”
“十发练不出神枪手。”
“我不要神枪手。”
奚照雪说道:“我要她们在该趴下时趴下,该不开枪时忍住,该撤时不回头。”
谷小满收起剪刀。
“你呢?”
“我练左肩据枪。”
“右肩不许碰枪托。”
“不碰。”
“也不许拿‘万不得已’糊弄我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奚照雪让闻萤翻开新的一页。
“记训练表。”
闻萤咬掉铅笔头上沾湿的一层木屑。
“第一天练什么?”
“枪口纪律、空膛检查、低姿行进。”
“第二天?”
“负重和撤离。”
“实弹呢?”
“第六天以后再说。”
陶响莲把三支旧枪并排放到桌边。
奚照雪用左手拨开最上面那支汉阳造的保险,示意她接过去。
“先验空膛,食指离开扳机。”
陶响莲刚把手伸进扳机护圈,听见这句话,又立刻抽了出来。
“从头来。”
奚照雪指向暗渠外那条还在落雨的山路。
“验完枪,背上沙袋,天亮前走完第一道坡。”
谷小满把药箱背到肩后,闻萤正用油布裹紧记录本,陶响莲已经拉开枪栓。
三个人正在把枪背带一根根勒上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