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绽不在那片被枪管压弯的湿草上,而在冬原隼已经做完的判断里。
在他看来,奚照雪若继续缩在反斜面后,谷底残兵就会被炮火封死。
她若想救人,便得转枪、移动、暴露肩线。
一个带着两处伤、弹药也不充裕的射手,似乎没有更稳妥的选择。
奚照雪顺着他的判断想了一遍。
冬原隼没有算错。
她只是准备让他看见一次假的移动。
鹰嘴岩黑缝里,观测手还在拍打野战电话的叉簧。
听筒那头似乎没有回应。
他低头看了眼被雨水泡胀的电话线接口,随即从防水包里摸出一支套着遮光筒的手电。
这是备用联络手段。
灯号先传给北侧中继哨,再由中继哨把最后一组坐标送进炮兵阵地。
奚照雪先前数过两轮。
结束码还差一次闪光。
左山口的穿堂风灌进谷地,又与右侧岩壁回卷的乱流撞在一起。
雨丝短暂落直,石缝口的草叶也停了下来。
风眼或许只有半息。
奚照雪的左眼贴着侧偏瞄准镜,分划线压在右侧岩脊下缘。
她早已把一块湿泥团塞进撕裂的袖布里,外面又裹了一层带血的布条。
冬原隼若不上钩,这块泥团落下去,她仍得先打观测手,再接他的子弹。
她暂时想不出更好的第三条路。
黑缝里的手电抬了起来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奚照雪松开托枪的左手,手肘贴地一摆,将那团袖布从石缝左侧甩了出去。
湿布裹着泥块,越过石沿时鼓出半个肩膀的轮廓。
它出现的时机正好。
观测手要发最后一次灯号,藏在反斜面后的射手也该在这一刻抬枪。
冬原隼收紧了扳机。
“砰!”
九七式狙击步枪的枪焰从下方射孔里闪出。
奚照雪在湿布离手时已经蹬动右膝,整个人贴着泥地向右侧滑去。
子弹从她左耳外侧掠过,耳廓裂开一道口子。
血顺着下颌流进衣领,她顾不上去擦。
镜中的分划线晃了一下,很快落回那道射孔。
距离约六百米。
这支枪按五百米归零,还要再抬一密位。
两股横风正在抵消,残余风偏可以暂时不计。
她看不见冬原隼的脸。
九七式的枪管已经替她标出了射手所在的位置。
山后先亮起一道雷光,雷声还没有滚到谷顶。
奚照雪压下扳机。
“砰!”
子弹穿过雨幕,钻进射孔,打中瞄准镜后方露出的眼眶。
半息后,雷声才从山谷上方滚过。
九七式的枪口向旁边一沉。
冬原隼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,第二发子弹已经没有机会出膛。
枪托的后坐撞上奚照雪受伤的右肩,关节随即错开。
她的右臂往下一坠,手指也跟着发麻。
奚照雪先想到的不是肩膀,而是鹰嘴岩里的观测手。
还差一枪。
右侧岩脊后,冬原隼的半个身体从湿石边缘滑出,撞过两层碎石,停在下方泥坡上。
奚照雪把枪托卡进两块石头之间,用右腕勾住栓柄,借身体的重量拉开枪栓。
弹壳弹出,落进碎石缝里。
鹰嘴岩黑缝中,观测手已经察觉右侧岩脊没了动静。
他往后缩了半步,却没有放下手电。
只要再按亮一次,坐标就能送出去。
奚照雪的右肩无法承受枪托,左臂也托不稳护木。
她把枪身压在碎石堆上,左大臂抵住护木,右肘收紧贴在肋侧,只让食指重新搭上扳机。
刚才击中冬原隼的,是这支枪本轮第六发。
冷雨能给枪管降温,却压不住浸水护木对枪管的挤压。
蒲砺生试枪时记下的数据随即从她脑中翻出。
第六发之后,弹着会向右偏半个密位;按五百米靶估算,还会低约两寸。
目标距离五百八十米。
向左修正半个密位,瞄点再抬两指宽。
手电光从遮光筒里漏出一线,正好照亮观测手的钢盔边缘。
奚照雪把气停在胸腔里,压下扳机。
“砰!”
子弹擦着黑缝石沿钻入,击穿钢盔边缘。
观测手向后一仰,手电从指间脱落,在乱石上滚了两圈。
光灭了。
一息过去,谷底只有雨声。
又过几息,鹰嘴岭方向仍没有炮声。
段铁棱背着断了肋骨的战士,半条腿陷在泥里。
冬原隼的第一枪被雷声压散,后面两声枪响,他听得清楚。
大林趴在泥水中,仰头盯着鹰嘴岩。
“连长,灯灭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重炮怎么还不响?”
“信号没送完。”
段铁棱把背上的伤员往上托了托。
“别等鬼子反应,进南侧石缝。”
“奚教官还在山脊上。”
段铁棱的脚步停了半拍。
现在回头,残兵就得重新走出重炮死角。
奚照雪拼出来的这点时间,不是让他们拿去送回去的。
“她让我们走,我们就走。”
段铁棱低下肩膀,背着伤员继续往前。
“进石缝,一个都别掉队。”
残兵互相拖拽,沿南侧石缝钻进反斜面。
没人再喊奚照雪的名字。
山脊上,奚照雪伏在泥水里,右肩已经抬不起来,左臂下方的积水也被血染深。
她把三八大盖拉回怀里,合上枪栓,扣住保险,免得泥沙灌进枪膛。
黑藤弥三郎。
你的“帝国之眼”看不见了。
她没有试着站起身。
右肩脱位,左臂还在出血,勉强起身只会让自己摔回原地。
反斜面后方四十多米处有一道排水沟,是她上山时预留的撤离点。
只要爬到那里,暗渠里的接应人员就有可能找到她。
奚照雪把枪背带套在左腕上,右膝往前挪了半尺。
每爬几步,她便停下来调整呼吸,免得肺部旧伤引起咳嗽。
那四十多米,她爬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北侧暗渠口的矿工找到她时,她仍抓着枪背带。
三个小时后,矿工暗渠深处亮起一盏马灯。
谷小满剪开奚照雪湿透的军装,先看见左臂翻卷的擦伤,随后又摸到右肩前下方突出的肱骨头。
她托住奚照雪的手腕。
“手指麻不麻?”
“拇指发木,小指还有感觉。”
谷小满摸了摸桡动脉,又逐根按过她的手指。
“脉还在,也没摸到明显的骨擦感,可这不等于没裂。”
“先复位。”
“小奚,我得把话说清楚。”
谷小满抬眼看着她。
“你这肩膀已经伤过不止一次,再错下去,可能会压坏神经,以后连扳机都扣不住。”
“所以现在复位。”
“你倒会挑我的话听。”
谷小满让护士把一条煮过的床单绕过奚照雪胸口,自己双手托住她的右臂。
“别跟我较劲,肩膀放松。”
“动手。”
奚照雪咬住裹了布的旧木板,左手抓紧桌沿。
谷小满没有硬拽,而是沿着手臂方向缓缓牵引,等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开,再一点点向外旋转。
奚照雪盯着马灯底座的一处豁口,在心里数数。
数到十九时,关节发出一声轻响。
脱位的肱骨头滑回了原处。
谷小满立刻停手,再次检查她的脉搏和手指感觉。
“拇指呢?”
“能觉到了。”
“至少七天用吊带固定,右手不许抬过腰。”
“后面还有仗。”
“有仗也得先留住胳膊。”
谷小满拿起绷带,把她的右臂固定在胸前。
“你再拿右肩顶一次枪,我就让陶响莲把你的枪锁起来。”
段铁棱站在木桌另一侧,军装上的泥水还在往下滴,右腿绷带也重新渗了血。
他看了奚照雪一会儿,转身走到马灯下,从怀里取出被雨泡软的军用笔记本。
李满仓靠着木箱坐着。
“连长,又给她请功?”
“请功有另一张。”
段铁棱摊平纸页。
“这张要编制。”
李满仓怔了一下。
“指挥部能批?”
“今晚谁压住了冬原隼,谁打掉了重炮观察点,他们看伤亡表就明白。”
段铁棱用铅笔一笔一画写下申请。
“申请成立雾岭女子武装试训组,纳入战斗序列,由奚照雪担任训练教官;参训人员按战斗员标准考核,配发枪械并核发实弹,考核不合格者退回原岗位。”
他撕下纸,递给通讯员。
“连夜送去指挥部。”
通讯员把纸折好,塞进贴身油布袋。
“报告上要不要写您担保?”
“写。”
段铁棱扣上笔记本。
“就说我段铁棱拿脑袋担保。”
他又看向谷小满。
“医院、交通队和后勤队里,凡是伤情允许、自愿参训的女同志,明天起登记。”
谷小满手上不停。
“腹伤、发热和伤口化脓的,我不放人。”
“你管伤情。”
“那就成。”
暗渠后口先传来两短一长的真哨,随后才响起脚步声。
陶响莲背着那支汉阳造走进来,袖口被火药熏黑,身后两名轻伤员抬着缴获的手雷袋。
“后口清了。”
她把手雷袋放到石壁边。
“摸上来的便衣三个死了,一个跑进林子,腿上挨了俺一枪。”
段铁棱看向她的枪。
“还剩几发?”
“五发。”
陶响莲拍了拍弹仓。
“俺让人换了哨,后口也拿石头堵严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。
“老矿工那个漏风的夜鹰哨不能再用,鬼子已经学会了。”
“今晚就换。”
段铁棱朝通讯员抬了抬下巴。
“把这一条也送出去。”
女兵和伤员围在枪械、绷带与弹药箱之间,各自做着手里的事。
谷小满继续清理奚照雪左臂伤口里的泥沙,陶响莲蹲在一旁清点手雷,闻萤仍坐在电台前,耳机扣在头上。
片刻后,闻萤按住刚译出的收报纸。
“连长。”
段铁棱走过去。
闻萤把半截电文摊在桌上,指尖点住末尾的一组收讫码。
“刚才截获的强台电文译出来了。”
“谁发的?”
“‘鸦巢一号’。”
闻萤将草稿纸往马灯下推了推。
“我们的补给路线、三个交通站的接头暗号,还有一列先头军列的行车时刻和沿线警戒坐标,全都发出去了。”
李满仓撑着木箱坐直。
“我们的军列?”
“日本人的。”
闻萤指向后半截残码。
“先头军列运一个重炮中队的炮件、炮弹和毒剂原料,后续三个昼夜内,还有两个步兵大队分批到站。”
段铁棱盯着那串数字。
“电文送到了?”
“末尾有收讫码。”
闻萤抿了抿唇。
“对方已经收到。”
“交通暗号是哪一组?”
“丁字三号,包括北线两个药品接头点。”
“旧暗号立刻作废。”
“有两个站没有电台。”
“让背山客连夜跑。”
段铁棱转向通讯员。
“先送改码命令,再送编制申请。”
闻萤又点住纸上的最后两组字码。
“这里是‘闭巢’,后面跟着‘十日’。”
陶响莲抬起头。
“啥意思?”
“十天内收紧包围,封锁雾岭所有山口。”
闻萤看向众人。
“他们准备按补给线、交通站、重炮阵地和步兵封锁区,一层层往里推。”
暗渠里一时只剩马灯燃烧的轻响。
十天不够右肩恢复,却够查清一列军车的时刻和必经点。
奚照雪用左手勾住三八大盖的枪背带,把枪拖到桌边,压住地图翘起的一角。
“闻萤,把铁路沿线的桥、坡和弯道都标出来。”
闻萤正在展开第二张地图,段铁棱也把马灯挪了过去。
奚照雪的左手指已经落在铁路线起点,正沿着那条黑线一寸一寸往前移。